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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北侯谢玄策寄养在北地舅家的嫡女，在我的封诰宴上，带着一身鞭伤回来诉苦。

她掀开袖子，露出手腕上焦黑的“奴”字。

“父亲，您这些年......当真给我送过银子吗？”

谢玄策霍然起身。

“七年来，本侯每月都让苏见微安排三百两养病银。”

她怔怔地看向我。

“三百两？”

“可舅舅说，苏夫人嫌我碍眼，每月只肯给我三文钱。”

“她还说，父亲有了新夫人，早就不要我了。”

满堂宾客齐齐看向我。

谢玄策的眼神也冷了下来。

“见微，送银、收信、派人接宁儿回京，全由你安排。”

“你是不是该给本侯一个解释？”

我慢慢放下酒杯。

七年来，谢玄策派人接过女儿三次。

每一次，她舅舅拿出的都是盖着谢昭宁私章的拒绝信。

她说她恨父亲续娶，宁死也不肯回家。

如今，她却说那些信不是她写的。

银子，她也一文没见过。

可她不知道。

我十二岁便替盐行管账。

经我手的每一两银子，都有领银人的签名和手印。

想用一本假账送我上断头台？

她挑错人了。

......

谢昭宁跪在满堂红绸中。

白麻奴衣湿漉漉地贴着身体，往地上滴着脏水。

谢玄策大步走下喜阶，将外袍披在她肩上。

“先起来。”

她却猛地往后一缩。

“父亲，我身上脏。”

“苏夫人最爱干净。”

“我若弄脏她的东西，她又要罚我了。”

谢玄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席间顿时响起议论。

一名老夫人沉着脸道：

“侯夫人，她到底是侯爷的亲生女儿。”

“你便容不下她，也不该把一个孩子逼到这种地步。”

我抬眼看她。

“老夫人活了六十多年，总该知道，哭得惨和说得真不是一回事。”

“她说银子没收到，我便查银子。”

“她说信不是她写的，我便查信。”

“事情尚未查清，谁急着给我定罪，谁就是蠢。”

老夫人气得拍桌。

“你敢骂我？”

“我没点名。”

“谁非要认，随谁。”

席间传出几声低笑。

谢玄策冷声打断：

“够了。”

他挡在谢昭宁身前。

“七年养病银，共二万五千二百两。”

“银子交给了谁？”

“最初半年，是陆崇山亲自到盐行领。”

“后来他称腿疾难行，改派赵五来领。”

我平静道：

“北地路远，侯府的车队不熟悉商道。”

“银子一直跟着我娘家盐行的商队北上。”

“侯府留一份账，盐行也留一份。”

谢昭宁猛地抬头。

“舅舅两年前便死了！”

“赵五早在我被卖入马场后失踪了！”

“你说银子送到了，难道是送给死人的吗？”

满堂骤然一静。

谢玄策的脸色沉了下来。

“陆崇山病故，你为何没有报我？”

“因为去年腊月，我还收到过他的亲笔信。”

我看向谢昭宁。

“信上有他的印，也有你的私章。”

谢昭宁突然扯开衣领。

她肩上全是交错的鞭痕。

最深的一道，从锁骨一直没入衣襟。

“我十三岁便被卖进马场。”

“他们把我按在地上，逼我在空白纸上盖印。”

“我不肯，他们便用烙铁烫我！”

她将手腕上的奴印举到谢玄策面前。

“父亲，那些信不是我写的！”

谢玄策常年领兵。

他知道什么样的伤是摔的，什么样的伤是打的。

他看向我。

“送银的人是你安排的，回信也是你收的。”

“你让本侯如何信你？”

七年前，他把侯府库房的钥匙交给我时，曾说过另一句话。

他说，苏见微，我信你的账，也信你的人。

原来信任真能薄成一张纸。

别人掉几滴眼泪，便泡烂了。

我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

春桃立刻从侧门退了出去。

这是盐行的老规矩。

敲一下，关门。

敲两下，取账。

谢昭宁盯着春桃离开的背影，哭声停了一瞬。

我看着她。

“怎么不哭了？”

她咬紧嘴唇。

“我知道你不缺银子。”

“你害我，是怕我回来取走母亲留下的嫁妆！”

她抓住谢玄策的衣袖。

“母亲留给我的十八间铺子、三座庄子，全在她手里。”

“只要我死在北地，那些东西便永远由她管着！”

我笑了。

“你母亲的嫁妆确实在我手中。”

“七年来，铺子赚了多少，庄子收了多少，我一文不少，另册记着。”

“你若只想拿回嫁妆，我今日便能交给你。”

我盯住她。

“可你今日想拿的，恐怕不止这些。”

谢昭宁身边的丫鬟忽然悄悄往外退。

谢玄策看见了，却没有阻止。

“让她去。”

“今日凡是知道此事的人，全叫进来！”

我擦去手背上溅落的酒。

“正合我意。”

“还有多少人证物证，全拿出来。”

“这桩账，我今日陪你算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