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周六下午，妈妈去菜市场买鱼，说晚上柳阿姨要来接我。

我出了门。

王桂兰阿婆坐在楼下择菜，问我去哪，我说去找一个人。

我过了两个红绿灯、一座桥，问了三个人，走了四十分钟，终于找到了门口有两棵大梧桐的梧桐里。

门卫爷爷告诉我，沈家住七栋二楼。

开门的是那天的女人。

她比那天更瘦，眼皮肿着，身上披一件旧开衫，一只手扶着门框。看清是我，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阿姨，我不是来要东西的。"我说，"我就说三句话，说完就走。"

她没关门，也没说话。

"第一句。那天你说我不是你的孩子，说的时候你攥着衣角。我害怕的时候，也会攥衣角。"

她的手猛地缩到了身后。

"第二句。那天给警察送头发的人不是你，你没去。"

她嘴唇抖了一下："你......你怎么知道......"

"第三句。"我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摊在手心，"弟弟给我的糖，只有爸爸有。我吃过，有人把它咬成两半喂我，叫我岁岁。"

她往后退了一步，眼泪一下涌出来，一只手朝我伸过来，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姐，谁啊？"

屋里走出来一个女人，夏天还没到，她已经穿着长袖。

她身上有一股花香。

她看见我，又看见我手心的糖，脸白了一瞬，很快又笑了，笑得很温柔。

她挡在姐姐前面，抬手扶住姐姐的肩膀。

"孩子，报告都出来了。你还小，大人教你说什么你就说什么，阿姨不怪你。可你别再来折磨我姐了，好不好？"

她抬手的时候，袖口滑下去一截。

手腕上，有一颗红痣。

那股花香，我在梦里闻过。

我站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谁教你的？"那个女人突然尖叫起来，"是谁教你说这些的！我女儿已经没了......你们骗过我两次了，还要来第三次吗？你走！别再拿我女儿来折磨我！"

她推了我一把。

我从台阶上摔下去，坐在了地上。手心攥得死死的，那颗糖没掉。

门关上了。

门后传来很轻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人顺着门滑坐在了地上。

接着是压抑的哭声，还有那个长袖女人温温柔柔的声音："姐，没事了，没事了......"

我在台阶上坐了很久。

来找我的是妈妈。

王桂兰阿婆告诉她，我往梧桐里的方向去了。

妈妈的脸比纸还白，掐住我的胳膊，嘴唇哆嗦："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自己来这里......柳姐要是知道......"

话没说完，一辆黑色的车停在了路边。

车窗摇下来，柳阿姨看了一眼七栋二楼的窗户，又看了看我，笑了。

"来得正好。上车吧小满，今晚带你去见一位叔叔。"

车上，我换上了月白色的旗袍，头发盘了起来。

柳阿姨一句一句地叮嘱："背《春夜喜雨》，敬茶要双手，见到谁都不许哭。今晚那位叔叔问你什么，你都说不记得。"

那是一个叫"映雪山房"的地方。包间里有一张很大的圆桌，坐满了穿衬衫、说话很慢的人。

我站在桌边背诗，一字不错。

他们鼓掌，说柳老板会**人。

我按老师教的顺序敬茶，一边敬，一边在心里一个一个对名字。

柳阿姨让我不能说的那七个名字，今晚这张桌上坐着三个。

主位旁边的椅子一直空着。

菜上到一半，才有人领进来一个男人，说是"老同学请来叙旧的沈检"。

是他。

他也看见了我。

他皱了皱眉，脸一下冷下来，转开了眼睛。

整顿饭，他没有再看我一眼，也一口酒都没喝。

散席后，客人一个个走了，那位老同学也说有事先走了。

包间里只剩下柳阿姨、他和我，还有守在门口的司机。

柳阿姨斟满一杯酒，把我轻轻推到他面前。

"沈检，五年前您不肯收的礼，我们替您养大了。"

他的酒杯停在了半空。

过了很久，他把杯子放下："柳老板，那份DNA报告我看过。这种把戏，你们四年前已经玩过一次了。"

"报告是人做的。"柳阿姨笑着说，"人，是真的。"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推到他手边，又放上一支笔。

"您申请回避，那个案子换人去办。签了，孩子今晚就跟您回家，报告您想重做几次都行。不签——"

她伸手理了理我鬓角的碎发。

"她明天就会再走丢一次。这一回，您就真的找不着了。"

我站在灯底下，攥紧了衣角。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他脸上没有表情，只有腮边的一根筋在跳。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轻轻放在他手边。

他低下头，整个人僵住了。

黄油纸，两头拧成小辫子。

他的手指碰了碰那颗糖，在发抖。

然后，他拿起了笔。

"叔叔，别签。"

这是我今晚说的第一句话。

柳阿姨搭在我头上的手，一下子僵住了。

"柳阿姨说过，签过字的人，一辈子都是自己人。字签了，就不怕他翻脸。"

包间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身后，门锁"咔哒"一声，被司机从里面锁上了。

柳阿姨慢慢收回手。

我第一次看见她不笑。

她俯下身，贴着我的耳朵，声音还是那么轻：

"小满，阿姨教过你，哪些话不能说的。"

笔尖停在纸上，洇开一个黑点。

沈怀瑾抬起头，第一次正正地看着我。

和那天一样，他的嘴唇动了动。

可这一次，他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