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瓷说完那句话，抬起眼看向对面。

裴衍坐在餐桌那头，手臂搭在桌沿上，手指微微蜷着。他没有说话，呼吸声却重了起来，胸腔起伏的幅度比刚才大。陆瓷看见他的手在抖，很轻，但没停过。

“你怎么了？”陆瓷问。

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裴衍的反应跟她预想的不一样。她以为他会沉默，会冷淡地点头，会说“随你”。但现在他整个人绷着。

裴衍没有看她。他低下头，目光落在餐桌上，停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真的要留下这个孩子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如果以后遇见喜欢的人，这个孩子会成为你追求爱情的累赘。而且你真的爱这个孩子吗？”

陆瓷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裴衍会问这些。

“是。”陆瓷说，“这是我的孩子。我希望他可以来到这个世界上，并且我也希望他可以获得完整的爱，包括来自父亲的爱。”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楚。

餐厅安静了几秒。

陆瓷感觉气氛变了。裴衍的眼睛有点发红，眼眶那一圈泛着血色。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那个……”陆瓷想说什么，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衍突然站起来。

他把桌上的碗摞在一起，端起来转身往厨房走。动作很快，椅子被他带得往后滑了一点。

“好。”

这一个字是从厨房方向传过来的，声音不大，但陆瓷听见了。

她坐在椅子上，没动。

好？好是什么意思？是不离婚了，还是同意离婚了？

陆瓷想了一会儿，想不明白。裴衍这个人她从来就没弄懂过，她根本不知道他好的是什么。

算了。

陆瓷站起来，把餐桌擦了一遍，上楼换了衣服。

她到花店的时候，店里已经忙开了。

“陆姐，好点了吗？”夏茜第一个看见她，手里的花剪没放下就冲她喊。

“好着呢，放心啊。”陆瓷把包放到操作台下面的柜子里。

几个员工围过来问了几句，陆瓷一一回了，让他们赶紧去干活。婚庆公司的单子还有一大半没做完，后天就要交货，时间不算宽裕。

陆瓷坐在操作台前翻看今天的订单，夏茜又凑过来。

“陆姐，早上远山公司打电话来，说要定制花篮和单束花，三天后早上九点给他们送到公司楼下。”

夏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

“这是他们公司对于花篮和单束花的要求。”

陆瓷接过单子看了看。远山公司是老客户，每个季度都要订一批花篮，摆在大堂和会议室。这次要的数量跟之前差不多，规格也没有变化。她把单子折了一下，放进口袋。

“行，我回头把订单下下去。”

“哎陆姐，我听说远山公司被收购了，新上任的CEO还很年轻呢。”夏茜压低声音，凑到陆瓷耳边说。

“你怎么知道的？百事通啊。”陆瓷笑着敲了敲夏茜的脑袋。

“行了，赶紧帮忙去。”

“好，陆姐你也别累着。”夏茜走的时候用眼神指了指陆瓷的肚子，然后又指了一下操作台上那箱刚到的玫瑰，意思是别搬重东西。

陆瓷点点头。

今天花店的活不算多。婚庆公司的单子大部分已经做完了，只剩下几束手捧花需要调整。下午五点多，陆瓷收拾好东西准备走。

她开车回到家门口，刚停好车，就看见旁边那栋房子门口停了一辆搬家公司的小货车。几个人从车上往下搬纸箱和家具，有一个人站在门口指挥。

新邻居要搬进来了。

陆瓷看了一眼，没太在意。她转身往自家门口走，刚走到台阶前，一辆黑色轿车开过来，在她身后停下。

裴衍从车里出来。

“下班了？”陆瓷站在门口等他。

“嗯。”裴衍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他看见陆瓷在看，把手往身后挪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快，但陆瓷看见了。

她没有问，也没有盯着看。

“我们要有新邻居了？”陆瓷用下巴朝旁边那栋房子点了点。

裴衍也看了一眼那些搬东西的人。

“嗯，快进去吧。”

裴衍推开家门，侧身让陆瓷先进去。

两个人换了鞋，站在玄关。王姨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你是要先去洗澡还是吃饭？”陆瓷一边把鞋放进鞋柜一边问。她其实不确定裴衍的习惯，这个时间他平时都在公司，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吃饭。

“你呢？”裴衍站在她身后问。

“我去洗个澡，饭王姨已经做好了，不用等我。”

陆瓷说完就上了楼。

她洗完澡下楼的时候，裴衍已经坐在餐桌前了。桌上摆着两碗饭，两双筷子，几碟菜，还是清淡的口味。

“你还没有吃吗？”陆瓷坐下来，看了一眼那两碗饭。

“刚刚在忙。”裴衍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陆瓷“哦”了一声，也开始吃饭。

一顿饭吃得有点闷。裴衍吃得很快，但每夹一次菜都要停几秒，像是在想什么事。陆瓷注意到了。裴衍今晚的状态一直不太对，吃饭心不在焉的。

她吃完了碗里的饭。

“裴衍，你是不是有什么要跟我说的？”

裴衍拿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他张了张口，嘴唇动了两下，最后说出来的话跟陆瓷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没有，就是提醒你睡前最好喝一杯牛奶。”

陆瓷看着他的眼睛。裴衍的眼睛没有看她。

陆瓷不太相信他的话。

“真的？”

“对，我一会把牛奶给你拿上楼。”裴衍说完这句话就站起来，端起自己的碗和盘子进了厨房。

陆瓷坐在椅子上坐了一会，转身上楼。过了一会儿，门被敲了两下。

陆瓷走过去开了门。裴衍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杯牛奶。牛奶冒着热气，应该是刚从微波炉里拿出来的。

“谢谢。”陆瓷接过杯子。

裴衍没有走。他靠在门框上，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目光落在杯子上。

陆瓷端着杯子喝了一口。牛奶的温度刚好。她喝完半杯，把杯子拿在手里，抬起头。

“还有事？”

裴衍摇了摇头。

他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陆瓷站在门口，把剩下的半杯牛奶喝完。杯子空了，她还拿着站了一会儿。

她不知道裴衍到底想说什么。他今天说了很多话，但没有一句是真的想说的。

陆瓷关上门，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她想到了裴衍今天的样子。他说“好”的时候，声音是从厨房传出来的，她没有看到他的表情。但之前他在餐桌上的样子她看得清楚，眼眶红红的。

他是在难过吗？为什么，是因为自己提出离婚吗？

陆瓷躺下来，关了灯。黑暗中她睁着眼睛想了一会儿。

算了，不想了。明天要去做产检，花店也还有事情等着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