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瓷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手边放着挂号单。走廊里人不多，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车轮在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她脑子里反复出现昨晚的梦。

梦里陆父打来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

“小瓷，这个孩子你必须留下。”态度很强硬，没有商量的余地。

梦里她没有注意到身后站着裴衍。但昨晚的梦里，她看到了。裴衍站在她身后不远处，表情看起来很失落。

他转身离开的时候，脚步很快。

陆瓷在梦里跟了上去，她看着他推开书房的门。裴衍坐到书桌后面，拉开抽屉，只是低着头看。看了很久，一动不动。

陆瓷凑过去看了一眼。抽屉里摆着几本书，封面都跟孕妇有关。

原来裴衍也很在乎这个孩子吗？为什么他看起来那么难过？我不是跟他说过我喜欢这个孩子所以要留下来吗？

陆瓷在梦里问自己。

梦里的裴衍没有回答。他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抽屉里的书。

“30号，陆瓷。”

护士的声音把陆瓷拉回来。她站起来，拿着挂号单走进诊室。

医生让陆瓷躺到床上，在她肚子上挤了耦合剂，凉凉的。探头滑过皮肤，旁边的屏幕上出现一团灰白色的影像。

“胎儿六周。”医生指着屏幕上一个小点，“胎心搏动，心跳有力，一分钟约129次。”

医生把探头拿开，递过来几张纸巾。陆瓷擦掉肚子上的耦合剂，坐起来。

医生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打印机吐出报告单。她把单子递给陆瓷。“五周后来做下一次检查，要空腹。叶酸记得吃。”

“好，谢谢医生。”

陆瓷接过报告单，推门出去。门口站着一个人，她没注意，差点撞上。

“不好意思啊。”对方先开口，是个年轻女孩，赶紧伸手扶了一下陆瓷的手臂，“我有没有撞到你？”

“没事没事，也怪我。”陆瓷稳住脚步，“你没被我撞疼吧？”

女孩笑了笑。“没有哦。”

她刚想再说什么，诊室里传来护士的声音：“31号，沈安尧。”

“那我先进去了，再见。”女孩进门前还回头朝陆瓷挥了挥手。

“再见。”陆瓷也挥了一下。

她拿着报告单往电梯走，看了一眼手机。夏茜发来消息：陆姐，今天店里不忙，你回家休息吧。后面跟了一个笑脸。

陆瓷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收进口袋。

到家的时候，她注意到院子里停了一辆车，裴衍的。

这个时间他不应该在家吧，她掏出钥匙开了门。

玄关多了一双皮鞋。

她换了鞋，抬头往楼上看。书房的门关着。

陆瓷走到客厅坐下，手机立刻响了。她拿起来一看，屏幕上的名字让她愣了一下。

陆父。

她想起昨晚的梦。梦里陆父的电话也是这个时间打来的。

陆瓷接了。

“爸，怎么了？”

“小瓷啊。”陆父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听起来不像在询问，“今天你林阿姨看见你去产科检查了，你是不是怀孕了？”

陆瓷攥紧手机。林阿姨是陆父的第二任妻子，她跟这个继母关系一般，没想到对方会在医院出现。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陆父说的话，跟梦里一字不差。

她的后背冒出一层薄汗。那个梦不是普通的梦，它提前告诉了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是。”陆瓷说。

“裴衍知不知道？”

陆瓷张了张嘴。裴衍知道，她昨天在餐桌上亲口告诉他的。但她没有说实话。她想试试，看看接下来的一切是不是真的会跟梦里一样。梦里她对陆父说了不知道，然后陆父态度强硬地让她留下孩子。她要验证这个梦到底有多准。

“不知道。”她说。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的声音平稳，甚至带了一点刻意的犹豫。她在诈陆父，也在试探命运。

“你不可以打掉这个孩子。”陆父的声音拔高了，“你要留下他。”

跟梦里一模一样。连语气都一样。

陆瓷还没来得及回话，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抬起头，看见裴衍站在二楼楼梯口。他一只手搭在扶手上，身体微微前倾，正往下看。

两个人对视了。

裴衍先移开视线，转身要走回书房。

“你等一下。”

陆瓷对着手机那头说了一句“爸我先挂了”，然后把电话按掉。

“你都听见了？”陆瓷站在客厅里，抬头看着二楼。

裴衍停了一下，转过身看着楼梯下方。他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否认。

陆瓷往楼梯走了两步。“你下来，我们讲清楚。”

裴衍在楼梯口站了几秒，然后走下来。走到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他停住了，没有往客厅走。

他站在那里，眼睛看着地面。

陆瓷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她比他矮大半个头，要抬一点下巴才能看到他的脸。

“我跟你说过，我是真的爱这个孩子。这是我要留下他的原因。”陆瓷看着裴衍的眼睛，“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裴衍的声音闷闷的。

“我爸没有强迫我留下这个孩子。我是自愿的。”陆瓷说。

裴衍的睫毛动了一下。他抬起眼，看了陆瓷一眼，又很快垂下去。

陆瓷觉得他现在的样子跟她昨晚在梦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她想起了抽屉里的书。

“还有。”陆瓷说，“你藏在书桌抽屉里的书，我都看见了。”

裴衍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的手指蜷起来又松开，整个人看起来很不自在。他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想转身走，又忍住了。

陆瓷看着他的反应，心里有数了。

真的有书。

她昨晚在梦里看到那些书的时候，以为只是一个梦。但现在裴衍的反应告诉她，那些书真实存在，就在书桌的抽屉里。

陆瓷突然觉得自己的丈夫有点好玩。他藏东西，藏得还挺认真。但被她一戳，整个人就绷不住了，像一只蜗牛，碰一下触角就缩回去。

她跟裴衍结婚两年，到今天才发现他还有这一面。

陆瓷对裴衍的感情，她自己说不清楚。结婚的时候她知道这是联姻，说好听点是两家结亲，说难听点就是陆父拿她换利益。裴衍需要一个妻子，陆父需要裴衍的钱和地位。她夹在中间，没有拒绝的余地。

结婚的这些年，自己对裴衍也是不冷不淡的，大家各忙各的。陆瓷以为裴衍只是需要一个名义上的妻子，但现在好像不一样了。

如果裴衍真的不在乎这个孩子，他不会去买那些书。如果裴衍真的不在乎她，他不会在听到她说“离婚”的时候眼眶发红。

陆瓷看着站在面前不自在的裴衍，没有继续追问书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