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了,一个丫头片子,带出去浪费钱。”
那几个字砸在我耳朵里。
我低着头,看见自己的布鞋露出脚趾。
舅舅忽然问:“大丫几年级停的学?”
没人答。
我妈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问她干啥。”
舅舅看向我。
“大丫,你说。”
我喉咙发紧。
“初一。”
“成绩呢?”
我妈立刻插话。
“她一个女娃,成绩好不好有啥用?”
舅舅的声音还是平的。
“我问她。”
我攥紧碗边。
“上回期末,班里第一。”
院外几个看热闹的邻居小声议论。
“她以前读书是厉害。”
“老师来劝过好几回。”
“可陆家不让念,有啥法子。”
我妈脸上挂不住了。
她猛地瞪向门外。
“看啥看,吃你们家的饭去!”
邻居声音低了。
堂屋却更静。
舅舅放下杯子。
他看了看我弟。
陆小宝已经不耐烦了,偷偷把鸡腿塞进嘴里。
舅舅又看向我。
我站在门后,手背上还有烫出的红印。
他忽然摇了摇头。
我妈的笑僵住。
“振民,你摇头啥意思?”
我爸皱起眉。
舅舅一字一句说:“小宝我不带。”
我奶奶脸色沉下来。
“你啥意思?”
我妈赶紧把我弟又往前推。
“他还小,不懂事,你带去教教就好了。”
舅舅没看她。
他抬手,指向我。
“我要带走的,是大丫。”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
碗里的鸡汤晃了一下,溅在手上。
我妈像没听懂。
“你说谁?”
舅舅说:“大丫。”
我爸猛地拍桌子。
碗筷震得乱响。
“胡闹!”
我奶奶直接站起来,手指快戳到舅舅脸上。
“一个丫头片子,你带她出去干啥!”
“她走了,家里活谁干!”
我妈也急了。
“振民,你是不是搞错了?”
“大丫不行,她得留家里帮忙。”
舅舅终于抬眼看她。
“她是孩子,不是长工。”
这句话一落,屋里死了似的静。
我妈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我爸站起来,挡在我和舅舅中间。
“我不同意。”
舅舅没有跟他吵。
他越过我爸,看着我。
“大丫。”
我抬起头。
他的声音很清楚。
“你想不想走?”
那一刻,我听见自己的心跳。
很响。
像有人在耳边敲门。
我妈的眼神先一步压过来。
她没说话。
可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不许点头。
不许丢家里的脸。
不许坏了她给我弟铺的路。
我爸也盯着我。
他的手还按在桌沿上。
指节发白。
我奶奶嘴里骂骂咧咧。
“白养了。”
“吃家里的饭,还想往外跑。”
“丫头就是丫头,心野。”
我端着碗,手抖得厉害。
碗里的汤又洒出来。
烫。
可我没松手。
我想起班主任走的那天。
她把一张奖状塞给我。
“大丫,你不该停在这里。”
我把奖状藏在枕头底下。
第二天,它被我妈翻出来,塞进灶膛点了火。
纸烧得很快。
我的名字黑成一团灰。
那天我没哭出声。
因为我妈说,再哭就别吃饭。
现在舅舅问我想不想走。
这个问题太大。
大到我十三年来从没敢让它在心里站起来。
我攥紧筷子。
指甲掐进掌心。
我看着舅舅,用力点头。
眼泪啪嗒掉进碗里。
“想。”
我说得很轻。
可全屋都听见了。
我妈冲过来,一把夺走我的碗。
“想啥想!”
碗砸在地上,汤饭洒了一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