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走了，家里活谁干？”

“你弟谁管？”

“我养你这么大，就是让你跟着别人跑？”

我往后退了一步。

脚跟碰到门槛。

舅舅站起来，挡在我前面。

“姐，她不是跟别人跑。”

“我是她亲舅。”

我爸冷笑。

“亲舅也不行。”

“她姓陆，不姓何。”

舅舅看着他。

“姓陆，所以就能不让她上学？”

我爸脸一下黑了。

“我家的事，轮不到你管。”

舅舅点点头。

“以前我没管，是我错。”

我妈的声音尖起来。

“你现在回来装好人了？”

“你知道养个孩子多难吗？”

“她吃的穿的，不都是我给的？”

舅舅看向地上的汤饭。

又看向我的鞋。

“她吃的，是剩饭。”

“穿的，是旧衣。”

“干的，是大人的活。”

我妈张口要骂。

舅舅抬手打断她。

“姐，别说养恩。”

“她也是你的女儿。”

我妈愣了一下，眼神闪了闪。

我奶奶立刻插嘴。

“女儿咋了？”

“女儿就是赔钱货！”

“振民，你在城里待几年，连老规矩都忘了？”

舅舅转头看她。

“老规矩如果只会压人，就该丢了。”

院外传来一阵吸气声。

看热闹的人又围近了些。

我爸觉得丢脸，抓起桌上的烟盒砸向门口。

“都滚！”

没人真滚。

大家只是退了半步。

我妈看见人多，忽然坐到地上。

她拍着腿哭。

“没天理了！”

“亲弟弟回来抢我女儿！”

“我辛辛苦苦把她养大，他一句话就要带走！”

“这是要剜我的心啊！”

我站在舅舅身后。

心里一点点冷下去。

她哭得那么响。

可她从没在我发烧时这样急过。

我十岁那年，烧到说胡话。

她让我喝了一碗姜汤，第二天照样去挑水。

因为那天小宝要去镇上买新鞋。

舅舅没被她的哭声带偏。

他从皮夹克内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有些旧，边角磨白。

我妈的哭声突然停了一下。

她盯着那个纸袋，脸色变了。

舅舅把纸袋放在桌上。

“姐，我今天敢开这个口，不是临时起意。”

我爸皱眉。

“这是啥？”

舅舅没有回答他。

他解开纸袋上的线。

里面露出几张泛黄的纸。

还有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

陆春杏。

那是我的大名。

家里已经很久没人叫过。

我妈猛地站起来。

她伸手就要抢。

“你拿这个干啥！”

舅舅把纸袋往身后一收。

他的脸第一次沉下来。

“你慌什么？”

我妈嘴唇动了动。

“我没慌。”

舅舅看着她，一字一句说：“五年前，大丫考上县里重点初中的事，你们没告诉她。”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县里重点初中。

我从来不知道。

舅舅把那封信抽出来，放到我面前。

“这封录取通知，是你班主任当年寄给我的复印件。”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封信上。

我妈的脸白了。

舅舅按住信封，抬眼看向我爸和我妈。

“今天谁要拦她走，就先把这件事说清楚。”

那封信放在桌上时，我连呼吸都忘了。

信封边角发黄，封口处还留着被拆开的痕迹。

上面一笔一画写着我的名字。

陆春杏。

我盯着那三个字，像盯着一个陌生人。

原来在很久以前，我也被人认真地叫过名字。

不是大丫。

不是赔钱货。

不是家里那个干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