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笑得有点僵。
“上啥学,她都十三了,家里活多,帮我干点活。”
我低下头。
书包还挂在我床头。
里面的课本已经积了灰。
上个月班主任来过一次。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劝我妈让我回学校。
我妈说女娃读那么多书没用。
我爸说家里没钱。
我奶奶说,丫头迟早是别人家的人。
班主任走的时候,我躲在柴垛后面哭。
舅舅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
中午,我妈杀了家里唯一一只公鸡。
鸡肉端上桌的时候,我奶奶先夹了两块放进我弟碗里。
“小宝吃腿,男娃吃了有劲。”
我坐在灶房门口,端着自己的碗。
碗里是鸡汤泡饭,没有肉。
我妈看见舅舅往我这边看,立刻招手。
“大丫,别杵那儿,过来给你舅添饭。”
我站起来,走到桌边。
舅舅的碗还满着。
他却把筷子放下了。
堂屋里的人都看着他。
舅舅摸了摸手腕上的表,声音不高。
“姐,我这次回来,不光是探亲。”
我妈脸上的笑更热了。
“我就知道你有事。”
我爸坐直了身子。
我奶奶也停了筷子。
舅舅看了一眼我弟,又看了一眼门边的我。
“我想带走一个孩子。”
屋里一下没声了。
舅舅接着说:“跟我去深圳念书。”
我妈的眼睛一下亮了。
那种亮,我从没在她看我时见过。
她几乎没等舅舅把话说完,就一把把陆小宝推到桌前。
“带小宝走!”
我弟嘴角还沾着鸡油。
他被推得一晃,差点撞到桌角。
我妈把他往前按。
“男娃出去有出息,小宝脑子灵,将来肯定能挣大钱。”
我爸也点头。
“对,带老二。”
我奶奶更直接。
“振民,你要是真有心,就拉拔你外甥。”
“咱家就这一个根。”
我端着饭碗站在门后。
碗边有个缺口,硌着我的手指。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走开。
也许是那句去深圳念书。
深圳在我心里很远。
远到像课本上的地图。
远到我从来不敢想,自己也能去。
我妈已经开始盘算。
“小宝去了深圳,你给他找个好学校。”
“他住你家也行,吃多少算我的。”
她说到这里,又改口。
“当然你在深圳方便,先帮着养两年。”
我爸清了清嗓子。
“以后小宝出息了,不会忘了你这个舅。”
我奶奶拍着桌子。
“男娃就得往外走。”
“丫头守家就行。”
我像被那句话钉在门边。
守家。
我每天起得最早。
喂鸡,烧火,挑水,洗衣服。
弟弟的鞋脏了,我刷。
爸的衣服破了,我补。
奶奶想吃热饭,我做。
可他们嘴里的家,从来不是我的家。
我只是守家的那个人。
舅舅没有立刻答应。
他盯着陆小宝看了半晌。
“小宝,今年几岁?”
我弟咧嘴笑。
“十岁。”
“几年级?”
我弟愣了愣,回头看我妈。
我妈忙说:“三年级。”
舅舅又问:“期末考多少分?”
我弟低下头。
我妈脸色一变。
“乡下学校能教啥,去了城里就好了。”
舅舅没说话。
他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水。
屋里的人都等着。
我妈笑着说:“振民,小宝皮是皮了点,可男娃嘛,小时候都这样。”
我爸跟着说:“大丫就算了。”
“她年纪大了,去城里也赶不上。”
我奶奶把筷子往碗上一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