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林软软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身下的红被单。
红被单?
她愣住了。
她不是死了吗?
死在那个风雪交加的夜里,被李家人打断了双腿,像丢死狗一样扔在荒野,活活冻饿而死。
那种绝望的寒冷,到现在仿佛还残留着余温。
林软软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腿。
温热的,有知觉的。
她颤抖着抬起头,环顾四周。
入眼是贴着大红“喜”字的土坯墙,昏黄跳跃的煤油灯光,还有窗户上那两张剪得歪歪扭扭的鸳鸯戏水窗花。
这是……
1980年的冬天。
桃源村,李家。
这是她的新婚之夜!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紧接着,那股狂喜被滔天的恨意所吞噬。
老天有眼!
竟然让她重生回到了这一天!
回到了噩梦开始的这一天!
“软软啊,醒了?”
一道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林软软浑身一僵,机械地转过头。
只见一个穿着灰布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满脸褶子堆在一起的老妇人正站在炕边。
王春花。
她那所谓的“好婆婆”。
王春花手里端着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碗里黑乎乎的汤药正冒着热气,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苦腥味。
那双浑浊的三角眼里,闪烁着算计和阴毒的光,脸上却堆着虚伪至极的假笑。
“我看你刚才累得睡着了,特意给你熬了碗补汤。这可是妈花大价钱从老中医那求来的,喝了对身子好,早生贵子。”
补汤?
林软软放在被子下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痛感让她保持着清醒。
前世,她就是信了这个老虔婆的鬼话!
这哪里是什么补汤,这分明是摻了强力**的“绝子汤”!
上一世的新婚夜,丈夫李国富根本没有碰她。
因为李国富是个天阉!是个不能人道的废物!
李家为了掩盖这个丑闻,为了所谓的“续香火”,竟然想出了那样丧尽天良的毒计。
只要她喝下这碗汤,就会昏迷不醒。
然后,他们会趁着夜色,把她装进麻袋,扔到村口的破庙里。
那里住着一个疯疯癫癫的流浪汉,李二狗。
他们要把自己这个刚过门的新媳妇,送给一个疯子糟蹋!
只为了借种!
前世她喝了汤,全身无力,在破庙里拼死挣扎,虽然最后没让那个疯子得逞,却因此激怒了李家。
他们把她关在柴房,日夜折磨,打断她的腿,对外宣称她发了疯,最后把她活活虐待致死。
想起前世种种,林软软眼底涌起一股猩红的血色。
李国富,王春花,还有那个总是躲在暗处看笑话的李家宗族……
这一世,我林软软绝不会再任人宰割!
我要让你们,血债血偿!
“软软?发什么愣呢?快趁热喝了。”
王春花见林软软不动,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把碗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怼到林软软的嘴边。
那股刺鼻的药味直冲脑门。
林软软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
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
她刚重生,身体虚弱,李家门外还有宗族的人守着,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条。
她得忍。
林软软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寒芒,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羞涩又顺从的表情。
那是前世她最常有的样子,也是李家最放心的样子——一个软弱可欺的受气包。
“谢谢妈……我这就喝。”
林软软声音细若蚊蝇,颤巍巍地伸出双手,接过了那只碗。
王春花眼里的警惕散去,脸上的褶子笑得更深了:“这就对了,这才是我们李家的好媳妇。快喝,喝完好让国富进来。”
提到李国富,林软软眼角的余光瞥向了门口。
那灰扑扑的门帘后面,露出一双穿着解放鞋的脚。
那双脚在不安地蹭着地面。
李国富就在那。
那个懦弱、无能、阴狠的男人,此刻正躲在门后,等着自己的亲妈给新婚妻子下药,然后亲手把妻子送给别的男人。
真是令人作呕。
林软软端起碗,凑到唇边。
王春花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的喉咙,仿佛一只盯着猎物的毒蛇。
林软软屏住呼吸,借着宽大的红嫁衣袖子的遮挡,手腕微微一抖。
大部分黑乎乎的药汤,顺着碗沿,无声无息地倒进了她早就藏在袖口里的一块厚手帕上。
棉质的手帕瞬间吸饱了药汁,变得沉甸甸的,冰冷地贴在她的手腕上。
她只抿了一小口,让嘴唇沾上药渍,然后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咳咳……”
她故意呛了一下,皱起眉头,“妈,这药好苦……”
“良药苦口嘛!喝完了就好,喝完了就能生大胖小子!”
王春花见碗底空了,高兴得一把夺过碗,随手放在炕沿上。
“行了,你歇着吧,我去叫国富。”
王春花转身就往外走,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林软软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一小口药汁在舌尖蔓延,带来一阵轻微的麻痹感。
这药效极强,哪怕只是一口,也足以让人头晕目眩。
但这点晕眩,比起前世的痛苦,根本不算什么。
她顺势往后一倒,软软地瘫在炕上,闭上了眼睛。
呼吸变得绵长而沉重,仿佛真的陷入了昏迷。
门帘被掀开。
一股冷风灌了进来,夹杂着男人身上劣质烟草的味道。
“妈……她、她喝了?”
李国富的声音在颤抖,带着一丝恐惧,更多的是一种变态的兴奋。
“喝了!这药可是那老中医祖传的,一头牛都能放倒,何况这小蹄子。”
王春花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狠劲,“国富,别磨蹭了。赶紧的,趁着夜深人静,把人送过去。”
“妈,这……这要是让人知道了……”李国富还是有些怂。
“怕什么!这大雪天的,鬼都在被窝里缩着呢!再说了,只要她怀上了,那就是咱们李家的种!到时候谁敢乱嚼舌根?”
王春花狠狠啐了一口,“你个没用的东西,自己不行,还要老娘替你操心!赶紧动手!”
李国富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似乎是被戳到了痛处,脸色变得狰狞起来。
他看了一眼躺在炕上人事不省的林软软。
灯光下,女人那张脸白皙如玉,睫毛像两把小扇子一样盖在眼睑上,红润的嘴唇微微张着。
真美啊。
十里八乡最俊的小媳妇,果然名不虚传。
可惜,他是个废人。
这种极品,自己享受不了,却要便宜那个疯子李二狗!
一股扭曲的嫉妒和恨意在李国富心头蔓延。
既然我得不到,那就毁了她!
只要她脏了,怀了种,以后就只能老老实实当李家的生娃机器,任由他打骂!
“还愣着干什么!拿麻袋来!”
王春花从柜子后面扯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脏兮兮的化肥袋子,扔给李国富。
李国富手忙脚乱地撑开袋子。
两人一头一脚,像抬死猪一样,粗暴地把林软软抬了起来。
林软软紧闭着双眼,身体随着他们的动作无力地晃动。
但她的意识却无比清醒。
藏在袖子里的右手,死死地握住了一根早就备好的发簪。
那是她唯一的武器。
也是她逃出这个魔窟的希望。
“轻点!别磕坏了脸,到时候李二狗那个疯子要是看不上就麻烦了。”王春花低声骂道。
“知道了妈。”
李国富喘着粗气,把林软软塞进麻袋,然后扎紧了袋口。
世界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
麻袋里充斥着化肥残留的刺鼻味道,还有灰尘的霉味。
这就是前世她最后的归宿吗?
不。
这一世,这只是开始。
林软软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那双原本柔弱似水的杏眼里,此刻没有半分恐惧,只有如刀锋般锐利的寒光。
李家,既然你们要把我送进地狱。
那我就从地狱里爬出来,把你们一个个都拖下去!
身体被抬起,重重地扔在了一辆板车上。
“吱呀——”
木门被推开,风雪呼啸的声音瞬间清晰起来。
“走后门,别走大路。”王春花指挥着。
板车开始颠簸移动。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林软软蜷缩在麻袋里,随着板车的晃动,一下下撞击着硬邦邦的木板。
她感觉不到疼。
她只知道,机会来了。
从李家到村口破庙,有一段必经之路,是一条狭窄陡峭的山坡。
下面是一片乱石岗,平时没人敢走。
但今天下了大雪,积雪深厚,那就是最好的缓冲垫。
只要滚下去,就能摆脱这两个恶魔。
而那个方向……
正是村尾牛棚的所在地。
顾峥。
那个名字在林软软心头划过,带起一阵颤栗。
前世,她嫌弃他是住在牛棚里的劳改犯,是人人喊打的“坏分子”,对他避之不及。
甚至在他好心想要救她的时候,她还为了所谓的名声,尖叫着引来了人,害得他被批斗,伤上加伤。
可是后来呢?
她死后灵魂飘荡,亲眼看到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被军用吉普车接走。
他穿上军装,肩扛将星,气势逼人,成了让所有人仰望的首长。
他**后,回到了桃源村。
在那个乱葬岗,她的尸骨无人收敛,被野狗啃食。
只有顾峥。
那个被她伤害过的男人,红着眼,亲手把她的尸骨一点点收敛起来,立了碑。
他在她的坟前坐了一整夜,抽了一整夜的烟。
那时候她才知道,这个男人冷硬的外表下,藏着怎样一颗滚烫的心。
这一世,既然逃不掉“借种”的命运。
那她绝不要便宜那个疯子李二狗!
她要借,就借那个最强的!
顾峥。
这一世,换我来走向你。
板车剧烈地颠簸了一下,车轮似乎压到了一块石头。
“哎哟!这鬼天气,路真难走!”李国富抱怨着。
“少废话,前面就是下坡了,抓稳点!”王春花在后面推车。
就是现在!
林软软在麻袋里调整好姿势,握紧了手中的发簪。
尖锐的簪头对准了麻袋的缝合处,那是麻袋最脆弱的地方。
用力一划!
“刺啦——”
细微的裂帛声在风雪中几不可闻。
麻袋破开了一个口子。
冷风灌了进来,却让林软软的精神为之一振。
板车开始下坡,速度越来越快。
李国富为了控制方向,不得不放慢脚步,车身开始倾斜。
林软软猛地一咬牙,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倾斜的那一侧狠狠撞去!
“砰!”
板车失去了平衡,猛地侧翻。
“啊!我的车!”
李国富惊呼一声。
麻袋从车上滚落,顺着陡峭的山坡,像个雪球一样,飞快地滚了下去。
“人!人滚下去了!”王春花尖叫起来。
天旋地转。
林软软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身体不断撞击着地面,即便有积雪缓冲,依然疼得要命。
但她死死护住头和肚子,任由身体在雪地里翻滚。
这一滚,就是滚出了李家的魔掌。
这一滚,就是滚向了她的新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