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房的床单带着一股久未使用的、淡淡的樟脑味。张振和衣躺下,黑暗中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轮廓。脸颊上被扇过的地方**辣地疼,但这点疼,比起心口那片被彻底挖空、只剩下冰冷飓风呼啸而过的荒芜,简直微不足道。
王雅莉那些刀子般的话还在耳边回响。“窝囊废”、“吃软饭的”、“废物”……每一个词都精准地钉在他过去七年的隐忍上。他为了这个家,为了所谓的“体面”,收敛了所有的棱角,像个影子一样活在王家的光环下。他以为这是付出,是牺牲。可在她眼里,原来只是无能,是依附,是活该被践踏的耻辱。
黑暗中,他无声地咧了咧嘴,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可笑。
第二天一早,张振像往常一样准时起床。他仔细地洗漱,刮胡子,换上熨烫平整的衬衫和西裤。镜子里的人,除了左颊上那点尚未完全消退的微红,看不出任何异样。眼神平静,甚至比平时更沉静几分。
他走出客房时,王雅莉正坐在宽敞明亮的餐厅里,慢条斯理地用着早餐。她穿着真丝睡袍,妆容精致,仿佛昨晚那场歇斯底里的风暴从未发生过。看到张振出来,她眼皮都没抬一下,用小银勺优雅地搅着杯里的咖啡。
张振也没看她,径直走向玄关换鞋。
“站住。”王雅莉的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命令口吻。
张振的手停在鞋柜的把手上,没回头。
“昨晚的事,”王雅莉放下勺子,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我不想再看到第二次。你最好管好你自己,我的事,轮不到你过问。懂吗?”她的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掌控。
张振沉默了几秒,然后,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没有愤怒,没有辩解,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顺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带上。
门关上的瞬间,王雅莉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丝胜利者的弧度。看,这就是她王雅莉的丈夫。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像条被驯服的狗。她心里那点因为张振异常眼神而起的莫名寒意,彻底消散了。废物就是废物。
张振的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他依旧按时上下班,处理着公司里那些繁琐却重要的财务数据。只是他搬进了客房,再没踏进主卧一步。和王雅莉的交流也降到了冰点,仅限于“嗯”、“知道了”、“随你”这样最简短的音节。家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冰冷的沉默。
王雅莉对这种状态很满意。她彻底撕掉了那层虚伪的婚姻面纱,开始肆无忌惮地把她的“社交”带回家。有时是深夜刺耳的高跟鞋声和男人放肆的笑闹,有时是清晨张振在客厅撞见陌生男人穿着他的拖鞋,大喇喇地坐在沙发上打电话。
“哟,张哥,早啊!”那男人看见张振,还嬉皮笑脸地打了个招呼,仿佛他才是这个家的主人。
张振只是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拿起自己的公文包,目不斜视地出门。他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隔绝了所有来自王雅莉世界的污秽和挑衅。他的沉默,在王雅莉看来,是彻底的认命和窝囊。
直到那个周五的晚上。
公司一个重要的项目临近收尾,财务部需要加班核对最后一批数据。张振和部门里一个叫赵晓雯的女同事负责主要部分。赵晓雯是个工作能力很强的姑娘,性格也爽利,两人搭档一直很默契。
办公室里灯火通明,只剩下他们两人。键盘敲击声和偶尔低声讨论的声音是唯一的主旋律。快十一点的时候,数据终于核对完毕。
“搞定!”赵晓雯长舒一口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张哥,这次多亏你了,不然我一个人得弄到后半夜去。饿死了,楼下新开了家粥铺,听说不错,一起去垫垫肚子?”
张振也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他刚想点头说好,办公室的玻璃门“哐当”一声,被人从外面极其粗暴地推开了!
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张振和赵晓雯都吓了一跳,愕然抬头望去。
门口站着王雅莉。她显然是刚从某个酒局下来,穿着一身亮片紧身裙,脸上妆容浓艳,带着明显的醉意,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刀子,直直射向张振和他旁边的赵晓雯。她踩着十几厘米的细高跟,像一阵裹挟着风暴的乌云,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张振!”王雅莉的声音又尖又利,带着浓重的酒气和毫不掩饰的刻毒,“我说你怎么天天加班呢!原来是躲在这儿跟小狐狸精鬼混啊!”
她几步冲到张振的办公桌前,双手猛地拍在桌面上,震得电脑屏幕都晃了晃。她身体前倾,那张浓妆艳抹的脸几乎要贴到张振脸上,浓烈的酒气和香水味混合着扑面而来。
“行啊你!长本事了?离了女人活不了是不是?”王雅莉的目光像毒蛇的信子,在脸色瞬间煞白的赵晓雯身上狠狠舔过,充满了鄙夷和恶意,“就你这种垃圾货色,也只配捡别人不要的破鞋!怎么?家里喂不饱你,跑出来偷腥了?也不嫌脏!”
每一个字都恶毒得令人发指,像淬了粪水的鞭子,狠狠抽在空气里。
整个财务部,不,整个楼层似乎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风暴而凝固了。几个还没走的同事惊愕地站在自己工位旁,大气不敢出。赵晓雯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巨大的羞辱让她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振坐在椅子上,身体绷得像一块生铁。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咔吧”的轻响,手背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他低着头,没人能看到他此刻的表情。
王雅莉看着张振紧握的拳头和低垂的头,更加得意,以为戳中了他的痛处。她嗤笑一声,声音更加尖刻:“怎么?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了?想打我?来啊!张振,**有种就动我一下试试!窝囊废!你也就只敢在女人面前耍耍你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废物!”
她越骂越起劲,唾沫横飞,仿佛要把积攒的所有对张振的轻蔑和厌恶,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彻底倾泻出来。
就在她骂得最酣畅淋漓的时候,张振动了。
他紧握的拳头,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绷的肩膀也微微垮塌下来。他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得可怕。他看向王雅莉,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羞耻,只有一种彻底的、冰冷的漠然。
“骂完了?”张振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骂完了就回家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他的平静,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王雅莉熊熊燃烧的怒火上。她愣住了,准备好的更恶毒的辱骂卡在喉咙里。她看着张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她预想中的愤怒或屈辱,只有一片死寂的荒原。一种莫名的、让她极其不舒服的感觉,像冰冷的藤蔓,悄悄缠上了她的心脏。
“你……”王雅莉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张振不再看她,转向旁边气得浑身发抖、眼泪直掉的赵晓雯,声音放低了些,带着歉意:“小赵,对不起,连累你了。今天你先回去吧,剩下的收尾我来弄。”
赵晓雯咬着嘴唇,狠狠瞪了王雅莉一眼,抓起自己的包,低着头快步冲出了办公室,肩膀还在微微耸动。
王雅莉看着赵晓雯跑开的背影,又看看重新低下头、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开始整理桌上文件的张振,一股邪火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猛地窜起。她猛地抓起张振桌上一个文件夹,狠狠摔在地上!
“张振!**给我等着!”她丢下这句色厉内荏的狠话,踩着高跟鞋,像只斗败却又不甘心的孔雀,带着一身酒气和怒气,噔噔噔地冲出了办公室,留下满室的死寂和一片狼藉。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几个同事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更不敢去看张振。只有纸张散落在地上的声音,格外刺耳。
张振弯下腰,一张一张,慢条斯理地把散落的文件捡起来,整理好,放回桌上。他的动作很稳,很慢。然后,他坐回椅子,打开电脑屏幕,继续处理那份未完成的报表。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一片漠然的平静。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松开拳头的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底最深处,彻底地、无声地碎裂了。那根名为“忍耐”的弦,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