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昭宁的手指微微攥紧。
那人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看见他翻身下马,朝她走来。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
隔着纱幔,她感觉到他在看她。
然后,他伸出手——
掀开了她的帷帽。
纱幔掀起的一瞬,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凛冽。
她的脸露了出来。
鹅蛋脸,柳叶眉,一双杏眼微微上挑,此刻正定定地看着他。脸色苍白,身形单薄,站在那儿像一朵风里的梨花,一吹就要倒似的。
可那双眼睛里,却燃着一簇火。
男人愣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伸手。
鬼使神差,见色起意,他后来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那一刻到底是什么驱使他去掀那顶帷帽。
可他就是掀了。
然后他看见了她的脸。
随后
比巴掌先到的,是一缕香气。
那香气很淡,淡得几乎闻不出来,却又丝丝缕缕地往鼻子里钻。
不是寻常的脂粉香,而是一种清甜的味道,像梨,又像是什么别的果子。
鹅梨香。
他闻得出来。
那是从宫里传出来的方子,外头少见得很。
然后——
啪。
一声脆响。
她的手落在他手背上。
不重,却清脆得很。
“公子自重。”
她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少年在旁边看呆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男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又抬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还是定定地看着他,没有躲闪,没有畏惧,只是带着点冒犯后的羞愤。
“你——”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她打断他,把帷帽重新戴好,遮住脸,“就此别过。”
她转过身,朝春杏走去。
春杏这会儿才回过神来,哆哆嗦嗦地站起来,扶着自家姑娘。
少年凑到他哥身边,压低声音:“哥,你被打了。”
男人没理他。
“哥,你居然被打了。”
少年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堂堂八尺男儿,被个小姑娘打了。哈哈哈——”
“闭嘴。”
少年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祝昭宁扶着春杏,正要离开,林子里忽然又冲出一匹马。
马上的人翻身下来,几步冲到祝昭宁跟前,单膝跪下:“姑娘,属下来迟,请姑娘责罚!”
是南叔。
他的衣裳破了几个口子,脸上带着血迹,显然是经过一场恶战。
“起来。”祝昭宁扶起他,“你那边怎么回事?”
“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南叔低声道,“有人故意引开属下,好在属下发现得早,没让他们得逞。姑娘这边……”
“被这位公子救了。”
祝昭宁看了男人一眼,又收回目光,“走吧。”
南叔看了看男子,当然认出眼前这位就是镇北王的儿子,现任二品官员萧砚之,又看了看地上那些黑衣人的尸体,目光微沉。
他没多问,只是抱拳朝萧砚之行了一礼:
“多谢公子救我家姑娘。敢问公子高姓大名?他日宁家必有重谢。”
萧砚之没说话。
萧翊在旁边插嘴:“我们是从朔州来的——”
“好了。”萧砚之打断他。
萧翊嘿嘿一笑,不说了。
朔州。
祝昭宁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走吧。”她说。
南叔护着她上马,自己牵着,只低声说说前面有人接应
一行人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萧翊看着他们走远,凑到他哥身边:“哥,你看什么呢?”
萧砚之收回目光:“没什么。”
“没什么你盯着人家看了半天?”
萧翊嘿嘿笑,“哥,你是不是看上人家了?那你刚才还装什么清冷,直接问人家名字啊。”
萧砚之看了他一眼。
萧翊立刻闭嘴,可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就是看上了。
萧砚之没理他,翻身上马。
马蹄踏过的地方,有一小块东西在雪地里反光。
他勒住马,低头看去。
是一块玉佩。
羊脂玉的,雕成莲花形状,系着淡青色的流苏。
他弯腰捡起来,攥在手里。
玉佩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鹅梨香。
马车又走了一天。
祝昭宁再没遇着什么意外。南叔安排得周到,沿途都有人暗中护着。
祝昭宁的脸色也渐渐好了起来,开始有心思看窗外的风景。
“姑娘,您看,那是江南了吧?”
她指着窗外,“树都绿了,咱们京城那边的树还光秃秃的呢。”
祝昭宁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官道两旁,果然有了绿意。
田里的冬小麦长得正好,远处山坡上,有几株早开的梅花,粉白相间,在风里轻轻摇曳。
越往南走,天越暖和。
她已经能把大氅脱了,只穿着夹袄坐在马车里。
“姑娘,前头就是云州城了。”南叔在外头说。
祝昭宁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撩开帘子,朝前看去。
远处,一座灰白色的城池静静矗立。
城墙不高,却修得齐整,城门口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牵着驴的,热热闹闹。
城门楼上刻着两个大字:云州。
“姑娘,咱们到了。”
祝昭宁没说话,只是轻轻点头示意
马车进了城,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
云州城比永安小得多,却热闹得多。
街上人来人往,两边铺子一个挨一个,卖绸缎的、卖茶叶的、卖胭脂水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马车拐进一条巷子,又走了一会儿,终于停了下来。
“姑娘,到了。”老周在外头说。
祝昭宁深吸一口气,扶着春杏的手下了马车。
她抬起头。
面前是一座高大的门楼,朱红色的大门,铜钉锃亮。门楣上挂着一块匾,上书两个大字:
宁府
春杏在她旁边,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
祝昭宁看着那块匾,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
她不知道舅舅会不会认她。
不知道宁家会不会把她赶出去。
不知道这一趟,是生路还是死路。
可她没得选。
她上前一步,抬手,扣响了那扇门。
咚咚咚。
门里传来脚步声。
然后,门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