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横着砸。砸在石棉瓦上。哐哐哐。粪水漫过脚踝,黄黑的浊浪裹着猪粪渣子,
往日记本上扑。纸页发胀,字晕开,红得刺眼。我把本子往裤裆里塞。贴紧皮肉。
指尖抖着撕。只撕下一页,是奶奶的名条,没沾水。卷成细卷,塞进舌下。空本子抹满猪粪,
胡乱画几道。甩手扔进粪坑。扑通一声,烂纸沉底,混进屎尿里。脚步声近了。
柳大善举着手电,光柱白惨惨的,扫过猪圈的墙,扫过粪坑的沿。「傻子,看见红皮本子没?
」我嘿嘿笑,伸手指粪坑。「屎。」柳大善蹲下身,拿棍子扒拉两下。粪水溅起来,
沾了他裤脚。他嫌恶地啐一口。「晦气。」脚步声远了。我站着没动。舌下的纸卷硬硬的,
硌着牙根。雨还在下。牛棚方向,有个黑影立着,手电光晃了一下,又灭了。
2柳大善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我贴着墙根挪,雨点子砸在背上,冷得钻骨头。
舌下的名条硌着牙,裤裆里的日记本残页,早被体温焐干,却有大半字糊成黑团。
村里的电断了三天,大队长家的仓房锁着煤油灯,奶奶眼瞎,屋里连根火折子都没有。
我摸回牛棚,蹲在草堆里,指尖摩挲残页。糊掉的是时间,是地点。看不清,
奶奶的命就攥在别人手里。不能点灯,不能让人看见我识字。我咬着唇,想起村西头的祠堂。
后半夜,雨小了。我扒着祠堂的木窗,翻进去。供桌上的长明灯,火苗豆大,油味呛人。
我踮脚,含住灯芯,吸了一大口灯油。满嘴苦辣,咽下去,烧得喉咙疼。牛棚里,
我掏出残页,摊在草堆上。对着糊掉的地方,猛地喷出口灯油。油星子落上去,没燃。
却在黑夜里,浮起荧光。红的字,亮得吓人——重阳子时,千人坑,窑火。我攥紧指甲,
狠狠往手臂上抠。一下,又一下。血珠冒出来,凝成盲文的点。坐标刻进皮肉里,
疼得我浑身发抖。天亮时,奶奶摸索着喊我。我揣起残页,跑出去,嘿嘿傻笑。「奶奶,
我摸了猪屎,香!」奶奶叹口气,摸我的头。她看不见,我手臂上结了痂的字。看不见,
我眼里藏着的火。我蹲在门槛上,看柳大善从村口过。他手里攥着个听诊器,晃悠悠的。
我突然跳起来,喊:「柳叔叔,我要听猪叫!」柳大善瞥我一眼,骂了句「傻子」,走了。
阳光落在我手臂上,痂疤发痒。千人坑的方向,风裹着窑火的味道,飘过来了。
3柳大善的脚步声刚远,我攥着抢来的听诊器,后背冷汗直冒。白天抢听诊器的莽撞,
已经让他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阴鸷。我不能聪明。一聪明,我和奶奶都得死。我躲进柴房,
摸出剪刀,咔嚓剪断一截橡胶管。管身软乎乎的,我捏着两头,往鼻孔里塞。尺寸刚好,
卡得严实。我跑到村口晒谷场,人最多的地方。吸足了气,猛地鼓腮帮子。
「哼哧——哼哧——」猪叫声粗嘎难听,震得人耳膜发疼。村民们全围过来,指着我笑。
「这傻女,连猪叫都学!」「脑子真的坏透了!」柳大善也在人群里,他抱着胳膊,
嘴角扯出一抹讥诮。「果然是个傻子。」他转身就走,脚步轻快,半点怀疑都没了。
我低着头,嘿嘿傻笑,肩膀却在发抖。这还不够。得让他们彻底认定我疯了。
我摸出舌下藏了三天的日记残页,血字已经被口水浸得发黏。我把残页撕成碎片,混着唾沫,
往脸上黏。一片叠一片,贴成个血糊糊的口罩。半夜,我溜到村道上,迎着风跑。风刮过脸,
血口罩猎猎作响。我扯开嗓子喊:「鬼来啦——鬼来啦——」村民们举着油灯出来看,
瞧见我这副模样,吓得连连后退。「疯了!真疯了!」柳大善站在门内,隔着门缝看我。
灯光映着他的脸,没了半分警惕。我知道,他会按原计划,重阳再动手。
我赢了二十四个时辰。可我摸着脸上的血口罩,突然想起,奶奶的床头,
还放着柳大善送的那瓶「营养液」。4我揣着声带罐往牛棚钻,罐壁冰凉,
福尔马林的呛味直往鼻子里钻。天亮前必须让它出声。地址不全,奶奶的红布包,就解不开。
罐里的声带泡得发白,我试过把它捞出来,指尖刚碰到,那层薄肉就缩成了线,软得捏不住。
村里断电三天,连大队长家的发电机都熄了火,没电,拿什么让它震?
我盯着牛棚角落的沼气袋,眼睛亮了。我扯出粪管,一头扎进沼气袋,一头对准罐口。
捏紧袋口使劲压。噗嗤——噗嗤——沼气往罐里冲,白沫顺着罐沿往外冒,
那是被顶出来的甲醛。我盯着罐底,声带慢慢浮上来,鼓成了原先的模样。还缺点火。
我拖出奶奶的纺线手摇轮,找了根铁丝,一头缠摇柄,一头捅进罐里。攥紧摇柄,
疯了似的转。轮子吱呀响,铁丝尖迸出细碎的火花。黑暗里,牛棚突然响起声音。又哑又涩,
像破风箱在吼。「千人坑……窑火……」我浑身一颤,停下摇柄。声音没了。
只剩福尔马林混着沼气的臭味,飘在空气里。地址到手了。我把罐抱在怀里,贴着胸口。
突然听见牛棚外有脚步声,很轻。像猫爪子,踩在草叶上。5我抱着六个声带罐往猪圈跑,
甲醛味呛得嗓子眼发疼。柳大善天亮就来搜。粪筐是重点,猪又闻着味疯拱,罐不能沾土,
更不能被猪啃。猪圈角落躺着只死母鸡,硬邦邦的,肚子瘪着。我摸出小刀,划开鸡腹,
把罐子一个一个塞进去。鸡绒毛沾着血,黏在罐壁上。我扯过粪勺,舀起稠乎乎的猪粪,
蘸着鸡毛往罐壳上抹。抹得厚厚一层,看不出玻璃光。拎着鸡脚,往猪槽上方的横梁抛。
绳子缠了三圈,系死。母鸡悬在半空,离猪嘴只差一掌。猪圈外传来脚步声,杂沓的,
带着手电光。柳大善的声音撞进来:「搜!每个粪筐都翻!烧一个罐子,扒了你们的皮!」
手电光柱扫过粪筐,扫过猪槽,停在死母鸡身上。柳大善蹲下身,拿棍子捅了捅鸡肚子。
「妈的,死鸡。」他嫌恶地啐一口,「晦气玩意儿,扔这儿臭猪圈。」猪在槽里哼哧,
踮着脚往上拱,鼻子离鸡腹只有半寸。够不着。柳大善转身就走,脚步声渐远。
我贴着墙根蹲,不敢喘气。横梁上的死母鸡晃了晃,猪粪簌簌往下掉。
六个罐子安安静静躺在鸡肚子里,没人知道。我刚松口气,突然听见猪圈栅栏外,
有指甲刮木头的声音。6日头毒得晃眼。我被绑在猪笼里,绳子勒进皮肉,疼得钻心。
塘水泛着绿沫,柳大善站在岸边喊,唾沫星子乱飞:「这傻子是灾星!沉塘驱邪,
保村子平安!」村干部抱臂站着,眼皮都不抬。村民们跟着起哄,没人信我这个傻子的话。
只剩一个时辰。我挣开绑绳,扑向旁边的死母鸡。指甲划破鸡腹,六个玻璃罐骨碌碌滚出来,
砸在青石板上,发出脆响。太阳晒在罐身,福尔马林滋滋蒸发,声带干缩,
突然爆发出高频尖叫。尖锐的声音刺得人捂耳朵,像无数鬼哭,缠在塘边不散。我抓起罐子,
把残余的福尔马林狠狠泼向水面。白光一闪,塘面腾起七彩雾气,飘在半空,
晃得人睁不开眼。「神仙显灵了!」不知谁喊了一声。村民们瞬间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
村干部脸色发白,扯着嗓子喊:「别沉塘!先关祠堂!等查清再说!」
柳大善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狠狠瞪我,却不敢再出声。我被押往祠堂,路过柳大善身边时,
故意嘿嘿傻笑。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没人看见,我藏在袖子里的手,
正死死攥着一片鸡绒毛,绒毛上,沾着罐底的一点残余——那是能指认他的铁证。
7夜色浓得化不开,我揣着声带罐和猪鬃,猫着腰往祠堂摸。祠堂的门闩扣得死,
我绕到后墙,踩着老槐树的枝桠,扒着瓦檐翻上屋顶。瓦片硌得膝盖生疼,
我咬着牙挪到正梁上方,掀开两片松动的瓦,露出黑黢黢的空隙。功德箱就摆在供桌正中央,
铜锁锃亮,钥匙还在村长裤腰上晃悠。罐里的声带只录了求救的话,没提柳大善的名字,
光靠这个,村民只会当是孤魂野鬼作祟,根本扳不倒他。我摸出猪鬃,选了根最粗最韧的,
一头缠在声带罐的口沿,另一头捻成细尖,顺着瓦缝往下探。指尖捏着猪鬃,
一点点调整角度,直到鬃毛稳稳贴在功德箱的箱壁上。做完这一切,我蜷在屋顶的阴影里,
大气不敢出。夜风裹着寒意,吹得瓦片呜呜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更衬得四下静得吓人。
天光微亮时,祠堂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村长的大嗓门先飘进来:「都来看看!
这功德箱里的响动,到底是啥玩意儿!」村民们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柳大善的声音也混在里面,阴恻恻的:「我看就是那傻子搞的鬼,装神弄鬼糊弄人!」
我攥紧猪鬃,心脏砰砰跳得快要炸开。「开锁!」村长喊了一声。铜锁落地的脆响传来,
紧接着是箱子盖被掀开的吱呀声。就是现在!我憋着气,
模仿柳大善那标志性的咳嗽声——粗嘎、带着痰音,一声接一声,震得喉咙发紧。
声音通过猪鬃传到罐口,带动声带震动。下一秒,
祠堂里炸响一声凄厉的喊:「柳大善杀我——」声音被功德箱的空腔放大,在祠堂里回荡,
尖锐得刺人耳膜。村民们瞬间炸开了锅。「是鬼叫!是死人的声音!」
「真的喊了柳大善的名字!」「他是不是杀了人?!」我趴在屋顶,透过瓦缝往下看。
柳大善的脸白得像纸,眼神里满是惊慌,却还强撑着骂:「胡说八道!
是哪个混账东西装神弄鬼!」村长的脸也变了色,指着柳大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村民们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柳大善,质疑声、怒骂声混在一起,掀翻了祠堂的屋顶。
舆论翻了天。我扯断猪鬃,把它和声带罐塞进怀里。风吹过脸颊,带着一丝凉意。我知道,
这只是第一步,柳大善不会轻易认输,他的反扑,很快就要来了。8我捏着那罐福尔马林,
仰头灌下去。辛辣的液体烧穿喉咙,滚进胃里,像是吞了一捧火。柳大善站在一旁冷笑,
护士叉着腰守在门口,铁门栓扣得死紧。「三十分钟,看你还装不装疯。」
柳大善的声音淬着冰,「不准洗胃,敢动一下,你奶奶先沉塘。」我捂着肚子,
猛地往地上摔。身体撞在青砖上,疼得眼前发黑。我蜷成一团,手脚乱蹬,
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声。护士皱着眉靠近,想拽我起来。就是现在。我摸出藏在袖管里的竹针,
指尖攥得发紧。趁护士弯腰的瞬间,我抬手把竹针狠狠**喉咙。一阵剧烈的恶心涌上来。
胃里翻江倒海,我对着墙角的痰盂,大口大口地吐。福尔马林混着血丝涌出来,
还有那些碎得不成样的声带碎片,全落进了痰盂里。护士吓得尖叫,后退两步,
撞翻了旁边的药架子。「疯子!真是疯子!」我撑着墙站起来,嘴角挂着涎水,嘿嘿傻笑。
趁她转身喊人的空档,我拎起痰盂,冲向柴房。那里拴着一只活母鸡,是我早就备好的。
我撕开鸡腹,把痰盂里的东西全倒进去。母鸡受了**,扑棱着翅膀,挣断绳子,
疯了似的往门外冲。我瘫坐在地上,捂着胃喘气。胃里还在疼,却没有穿孔的撕裂感。
柳大善带着人冲进来,看见我这副模样,又闻见满屋子的福尔马林味,嫌恶地啐了一口。
「晦气东西,扔在这儿,别脏了我的眼。」他们走了。我趴在门缝里,
看着那只母鸡越跑越远,消失在村口的树林里。阳光露进来,照在我沾着血的手指上。
我知道,证据安全了。可门外,柳大善的脚步声,又停住了。9重阳前夜的风,
刮得窗纸沙沙响。我蹲在灶房,往锅里倒尿、撒盐、扔薄荷。火折子的光跳着,水烧开了,
咕嘟咕嘟冒白泡。我把水滤干净,倒进空蓝墨水瓶,晃了晃。光线一照,
瓶身折射出淡蓝的光,和真的瓷化剂一模一样。王大爷的酒坛就埋在槐树下,我刨出来,
倒了半碗,把酒渍抹在瓶口。酒精味漫出来,呛得我鼻子发酸。奶奶的屋里,灯亮着。
柳大善坐在床头,盯着输液袋,眼皮都不抬。我抱着酒瓶,嘿嘿傻笑,撞开门。「柳叔叔,
喝酒!」柳大善皱着眉,挥挥手:「滚出去!别吵着你奶奶。」我撅着嘴,
把酒往他跟前凑:「甜的,香的,你尝尝。」他嫌烦,转身去掀奶奶的被子,检查针头。
就是现在!我攥紧墨水瓶,飞快拔下输液袋的针头,把假液体换上去。动作快得像阵风,
瓶身上的蓝光晃了晃,和原来的没两样。柳大善转回来,闻见酒味,鼻子抽了抽。
「你偷喝酒了?」我点头,把酒瓶递给他。他接过,喝了一大口,咂咂嘴。目光扫过输液袋,
看见那层淡蓝的光,又闻见瓶口的酒精味,眉头松了。他以为袋里还是加了镇定剂的瓷化剂,
没再多看一眼。我退到门口,看着他一口接一口地喝酒,眼皮慢慢耷拉下来。
奶奶的呼吸平稳了,输液管里的尿盐水,一滴一滴往下落。**在门框上,
盯着柳大善越来越沉的脑袋。窑火的方向,隐隐传来风啸声。
10柳大善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地往胸口栽,可手指还死死攥着桌角,
指节泛着青白。我缩在门后,盯着墙上用木炭画的歪歪扭扭的时辰线,心脏跳得像擂鼓。
尿盐水的镇定效果顶多撑九十分钟,现在才过去四十分钟,他这种常年靠药物提神的人,
抗迷体质比野猪还犟,肯定会在零点前醒过来。只要他睁眼,
第一件事就是拖着奶奶往窑场走。我摸出藏在灶膛灰里的小布包,里面是晒干的声带碎片。
那些碎片被福尔马林泡过,硬得像砂纸,我把布包按在石板上,用捣蒜的杵子狠狠碾。一下,
又一下,碎片簌簌地往下掉落,混着灶灰,变成了浅灰色的粉末。风从门缝钻进来,
带着福尔马林那股呛人的怪味,我屏住呼吸,把粉末全倒进剩下的半瓶白酒里。酒瓶晃了晃,
粉末沉在瓶底,像一层细沙。我揣着酒瓶,又捏了捏袖子里藏着的糖块,
确保脸上的傻笑足够傻气,才迈着歪歪扭扭的步子走进去。柳大善听见动静,猛地抬眼,
眼神里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狠劲。「傻子,又来干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酒意。
我举起酒瓶,把糖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喊:「柳叔叔,喝!甜!」
我故意把酒瓶往他跟前凑,酒香味混着淡淡的福尔马林味飘出来。柳大善皱了皱眉,
大概是以为那怪味是酒放久了的霉味。他现在正犯困,急需酒精提神,一把夺过酒瓶,
扬起脖子就灌了一大口。白酒烧得他喉咙发紧,他咳嗽了两声,
却没发现那些粉末已经顺着酒液滑进了他的喉咙。我站在一旁,嘿嘿地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