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泽林致远《三号展柜的完美罪证》小说完整版

发表时间:2026-01-21 15:45: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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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拍摄的是一间陌生的、看起来像是仓库或者空置厂房内部的局部,光线昏暗。背景是斑驳的墙壁,地上似乎有些杂物。照片中央,用粉笔画着一个清晰的、圆圈套着倒三角的符号——那是林致远在某一堂非正式讲座上,提到过的某些极端犯罪者可能用于标记“作品”或“地点”的私人符号,当时只是作为理论探讨,从未公开。

打印纸上,只有一行字,是周泽的笔迹:

“老师,最终的案例分析,定于明晚八点,地址见照片线索。期待您的现场评析。———学生周泽”

照片本身没有明显的地址信息,但那个符号,以及周泽刻意提及的“线索”,无疑是一个直白的挑衅和邀请。

“他在引你去!”赵刚脸色铁青,“这肯定是个陷阱!你不能去!”

林致远盯着照片和那行字,半晌,缓缓道:“他料定我会去。这也是他‘仪式’的一部分。如果我退缩,或者警方大规模行动打乱他的计划,他可能会采取更极端、更不可控的方式。”

“那也不行!太危险了!谁知道这个疯子准备了什么!”

“正因为他是个高智商的疯子,他的计划才有迹可循。”林致远冷静得近乎冷酷,“他追求‘完美’的仪式感,追求在智力上压倒我、压倒警方。他会设置一个‘舞台’,一个符合他美学和逻辑的犯罪场景。我的出现,是他剧本里的关键角色。在他达成目的之前,我相对安全。这也是我们抓住他的唯一机会。”

“不行!我不同意!”赵刚坚决反对,“我们可以根据照片背景查找地点,提前布控……”

“照片背景太模糊,范围太大。而且,以他的谨慎,如果发现大规模警力调动,他会取消计划,转入更深的潜伏,等待下一个时机。那时,我们就更被动了。”林致远站起身,“赵队,我知道风险。但我是最了解他的人,也是他计划的核心。我去,是代价最小、成功率最高的方案。当然,不是让我一个人去。”

他看向赵刚,眼神锐利:“我们需要一个周密的计划。将计就计。”

接下来的十几个小时,市局技术部门全力分析那张照片,试图从墙面材质、地面痕迹、光线角度、甚至灰尘分布中提取位置信息。同时,根据周泽可能的活动范围和偏好,圈定了几个废弃工厂、仓库的备选地点,秘密进行外围侦查。

林致远则反复揣摩周泽的心理。明晚八点,雨天(天气预报显示有雷阵雨)。地址线索一定藏在照片里,或者那行字中,等待他去“解开”。周泽享受这种互动,享受这种“老师与学生”的终极较量。

他仔细研究那个粉笔符号。圆圈,倒三角。他曾解释说,圆圈可能代表封闭、完整、或目标,倒三角可能象征指引、危险、或女性(在某些语境下)。组合起来……封闭空间内的危险指引?完整计划中的最后一个目标?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照片背景的墙上。斑驳的墙漆,似乎有些深浅不一的污渍……等等,那些污渍的分布,乍看随机,但若以某个点为中心……

林致远拿起铅笔,在照片复印件上轻轻勾勒连接某些污渍点。渐渐地,一个隐约的、歪斜的箭头形状浮现出来,指向照片右侧边缘之外。

箭头?指引方向?

他又看向打印纸上的字。“地址见照片线索”。线索可能不止一处。

他想起周泽论文里曾引用过一个案例,凶手利用光影和物体投影,在现场照片中隐藏坐标信息。他打开电脑,将照片导入图像处理软件,调整对比度、亮度,尝试不同的滤镜……

终于,在极度增强对比度并反转颜色后,在照片左下角,墙壁与地面交接的阴影里,出现了一行极其模糊、似乎是用极细笔尖划上去的字母和数字:“WH3-08”。

WH?Warehouse(仓库)的缩写?3号仓库,08单元?或者,是某个地点的内部编号?

技术部门的排查也有了进展。在城北一个即将拆迁的老工业区里,有一个旧仓库区的平面图标注显示,其三号仓库的确有内部划分单元,其中B区附近有一个区域编号习惯是“WH3-XX”。而那个区域,正在他们圈定的备选范围之内。

实地秘密侦查确认,三号仓库B区结构复杂,有多间独立隔间,其中一间的位置和内部景象,与照片背景有高度吻合之处。仓库区废弃已久,人员稀少,周边环境偏僻,符合周泽选择作案地点的一贯风格。

地点,大概率确定了。

行动计划迅速制定。林致远作为“诱饵”,按照约定时间前往。警方则提前数小时秘密潜入仓库区,在各关键位置布下天罗地网,包括狙击手、突击队、技术监控小组。行动指挥中心设在仓库区外的一辆伪装指挥车内,由赵刚坐镇。所有人的通讯设备换成加密频道,行动绝对保密,防止周泽有监听警方通讯的能力或眼线。

林致远身上安装了最隐蔽的定位器和生命体征监测仪,以及一个微型摄像头和麦克风,信号直通指挥中心。他拒绝了配枪的建议——周泽很可能会有检查,带枪反而增加风险。他只带了一个普通的公文包,里面放着纸笔,和一些可能用于周旋的物品。

出发前,赵刚用力拍了拍林致远的肩膀,眼神复杂:“老林,千万小心。那小子……已经没人性了。一旦情况不对,我们会立刻冲进去。”

林致远点点头,看了一眼窗外又开始飘落的雨丝。“我知道。等我信号。”

晚上七点四十分,林致远独自驾车,驶向城北的老工业区。雨刮器有节奏地摆动,刮开连绵的雨幕。街道空旷,路灯昏暗。越靠近目的地,周围越显荒凉。废弃的厂房像巨大的黑色剪影,沉默地矗立在雨夜中。

他将车停在距离目标仓库还有一段距离的隐蔽处,下车,撑起黑伞,步行前往。雨水敲打着伞面,脚步声在空旷的水泥地上回荡。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尘土和潮湿的霉味。

按照计划,他应该从仓库侧面一个预先探明的缺口进入,那里靠近目标隔间,且相对隐蔽。但他走到仓库巨大的、锈蚀的卷帘门前时,却发现旁边一扇小侧虚掩着,门上贴着一张便条,依旧是周泽的笔迹:“老师,请走正门。侧门有惊喜(不太好的那种)。”

林致远脚步一顿。他果然在监视。他对着领口隐藏的麦克风低声说:“目标可能监控入口。我按他说的走正门。”

“小心。”赵刚的声音从微型耳机传来,带着电流杂音。

林致远推开沉重的侧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里面一片漆黑,只有远处高处破碎窗户透进的些许微光,勾勒出堆积的杂物和粗大柱子的轮廓。空气滞闷,灰尘味更重。

他打开强光手电,光束划破黑暗。地面上有明显的脚印痕迹,是新的,指向仓库深处。

他跟着脚印,小心前进。耳机里传来技术员的声音:“生命体征平稳。未发现其他热源。继续前进。”

仓库内部空间巨大,被隔成许多区域。他按照记忆中的路线,走向B区。周围堆放着废弃的机器零件、木箱、破损的桌椅,在晃动的光影中显得鬼影幢幢。

“老师,你来得真准时。”一个平静的、带着一丝笑意的声音,突然从前方黑暗的拐角后传来。

是周泽。

林致远停下脚步,手电光柱照过去。

周泽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他穿着简单的黑色夹克和深色裤子,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干干净净,甚至带着那种熟悉的、温和又略显拘谨的微笑,就像无数次在课堂下课后,他拿着问题过来请教时的样子。只是此刻,他的眼神在光线边缘,闪烁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冰冷而兴奋的光。

“周泽。”林致远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响起,平静无波。

“很高兴您能来,林教授。”周泽微微欠身,姿态恭敬,却透着一股表演般的刻意,“这最后的案例分析课,没有您在场,就不完整了。”

“我收到了你的‘邀请’。”林致远看着他,“你的‘最终案例分析’,准备展示什么?”

周泽笑了,那笑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诡异。“当然是……关于‘完美犯罪’的实践总结,以及……”他顿了顿,目光饶有兴致地扫过林致远全身,“关于如何让最杰出的犯罪侧写师,也成为案件的一部分。”

手电的光束凝固在两人之间,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浮动。仓库深处的黑暗浓稠得化不开,将声音都吸附进去,只有雨点敲打铁皮屋顶的杂乱声响,从高远处传来,闷闷的,像是遥远战场的鼓点。

“成为案件的一部分?”林致远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只有一种专注的审视,如同在分析一个复杂的案例,“你想杀了我,作为你系列案件的终点?一个更具象征意义的‘句号’?”

周泽向前走了两步,进入光线更充分的区域。他的表情依旧平和,甚至带着点学生面对导师答辩时的认真:“不,老师。‘杀’这个字太直白,太缺乏艺术性了。那只是手段,不是目的。我的目的,是完成一场‘演示’。”

“演示给谁看?”

“给您看。给所有试图用逻辑和模式来框定‘罪恶’的人看。”周泽的眼睛在光线下亮得惊人,“您教我们,犯罪者无论多聪明,总会留下破绽,因为他们是人,人会犯错,会有情感波动,会被潜意识驱使。您教导我们要从这些‘错误’和‘波动’中寻找心理痕迹。那么,如果一个犯罪者,彻底摒弃了‘人’的冗余情感,将犯罪本身视为纯粹的、最优化的逻辑工程呢?如果他将警方的每一步反应,都作为变量纳入自己的方程式呢?他留下的,还会是您所说的‘破绽’吗?还是说,那只是他为了引导你们走向错误结论,而精心设计的……‘路标’?”

他的声音在空旷中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理论探讨热情,与他谈论的内容形成令人毛骨悚然的对比。

林致远静静听着,大脑在飞速运转。周泽处于一种高度亢奋又极度冷静的状态,这是他的“展示时间”。他在享受阐述自己理念的过程,这是他“仪式”的核心环节之一。不能激怒他,也不能显得过于被动。

“所以,前六起案件,是你用来测试理论、建立‘模式’、并观察警方(包括我)反应的‘实验组’?”林致远用探讨学术般的口吻问,“而现在,是最终的‘对照组实验’?而我,是那个关键的实验变量?”

“精辟!”周泽抚掌,像是对一个出色答案的赞许,“前六次,是验证可行性,优化流程,收集数据。同时也是一种……预热。让警方,让您,建立起对‘雨夜幽灵’的特定认知模型:独居者,雨夜,偏僻处,一刀毙命,干净现场。一个冷酷、高效、谨慎的连环杀手形象。这个模型,准确吗?”

“相当准确。”林致远承认,“基于你留下的‘证据’。”

“基于我‘选择’留下的证据。”周泽强调,“现场真的‘干净’吗?或许只是你们没找到我‘希望’你们找到的东西之外的东西。那把刀,每次都仔细擦拭?如果我说,其中有一次,我故意在刀柄缝隙留下了极其微量的、属于另一个毫不相干的人的皮屑呢?如果那个人的DNA恰好出现在某个无关的旧案现场数据库中,你们会怎么想?串并案?误导侦查方向?耗费无数警力?”

林致远的心脏微微一缩。这确实是他们未曾深入排查的方向。周泽在玩弄信息差。

“还有地点选择。”周泽继续,如数家珍,“你们一定在寻找这些地点之间的地理关联,或者凶手可能的‘心理地图’。但如果我告诉您,选择它们,只是因为它们的监控覆盖情况、夜间人流量、以及通往不同方向逃离路线的便利性,符合一个动态优化算法给出的结果呢?没有什么深层的心理象征,只是最优解。”

“至于雨夜,”他笑了笑,“除了干扰痕迹、延缓发现,更重要的是,它能影响人的情绪和感知。连夜的雨会让巡逻警察疲惫,会让居民减少外出,也会让像您这样的侧写师,不自觉地给凶手赋予一种‘阴郁’、‘孤寂’、‘与自然力共鸣’的浪漫化色彩。而实际上,我只是需要一个降低能见度和增加背景噪音的环境参数。”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解剖着警方之前的所有侧写和侦查思路,暴露出其中可能存在的预设和盲区。周泽在系统性地解构“犯罪心理侧写”这门技术,或者说,在展示如何利用这门技术的逻辑来反向实施犯罪。

“很精彩的理论打败。”林致远道,“但犯罪终究是行动。你的‘最终演示’,具体内容是什么?把我引到这里,然后呢?在这里杀了我,完成第七起?这似乎并没有超越你之前的‘模式’,甚至目标的选择,反而因为我的身份变得更具风险,更容易暴露,不符合你追求的‘优化’。”

“问得好,老师。”周泽的笑容加深了,那是一种棋手看到对方落入精心布置陷阱时的笑容,“杀您,在这里,现在,当然不是最优解。那太简单,也太……无趣了。我的演示,分为上下两个部分。”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第一部分,在这里。我想请您参观一下,我为您准备的……‘第七现场’。”

林致远没有动。“如果我不想参观呢?”

“您会想的。”周泽语气笃定,“因为那里有您一直在寻找的,‘雨夜幽灵’的‘真相’。或者说,是我为您准备的‘真相’。而且,我保证,在您看到它之前,您是安全的。这是游戏规则的一部分。”

林致远知道,自己必须跟他走。周泽掌握了绝对的主动权,至少在现阶段。他需要看到那个“现场”,那可能是关键证据,也可能是更险恶陷阱的入口。他对着隐藏麦克风,用极低的气音说了两个字:“跟进。”这是预设的暗号,表示他暂时安全,正按对方引导行动,指挥中心需保持静默跟踪,准备应对。

他迈步,跟着周泽向仓库更深处走去。手电光下,周泽的背影显得从容不迫。穿过一堆废弃的纺织机,拐过一个弯,前面出现了一扇厚重的铁门,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不定的光亮,像是蜡烛或应急灯。

“请。”周泽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大约三十平米见方的隔间,以前可能是办公室或小型车间。此刻,里面的景象让林致远呼吸一窒。

房间被布置成了一个诡异的、高度仪式化的“犯罪现场”。

中央的地面上,用白色的粉笔(和照片上一样)勾勒出一个清晰的人形轮廓,但这个人形姿势奇怪,不是仰卧,而是半蜷缩着,一只手向前伸出。轮廓线内,洒满了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疑似血迹的粉末,勾勒出内脏和主要血管的分布图案,精细得如同法医教材上的插图。

人形轮廓的头部位置,放着一个白色的、常见的厨房塑料菜板,菜板中央,插着一把铮亮的水果刀——与之前案件中的刀具类型不同,但风格近似。刀柄上系着一小段红色的丝线。

围绕这个人形轮廓,地面上用同样的粉笔画着一个个圆圈,每个圆圈里都放着一件物品:一个老旧的、指针停摆的怀表;一支用了一半的铅笔;一本翻开的、页面泛黄的笔记本(不是周泽的日记);一张折起来的江城地图,上面用红笔标记了几个点;还有一个玻璃罐,里面装着一些灰白色的、像是骨灰的粉末。

房间的四面墙壁上,贴满了放大的照片和剪报,但内容不再是之前的六起案件,而是……林致远本人的生活照、工作照、发表的文章截图、甚至还有几张他早年参与破获的、已结案的旧案简报。在这些照片和简报之间,用红色的绳子牵连,组成了一张错综复杂的网。网上挂着许多小小的标签,上面写着诸如“行为模式A”、“决策偏好B”、“情感弱点推测C”等字样。

最令人不寒而栗的是,在正对着入口的那面墙前,摆着一张简陋的课桌椅。椅子上放着一个仿真的、穿着和林致远今天相似衣服的布偶,布偶的胸口插着一把玩具刀。课桌的桌面上,刻着一行字:“毕业答辩:论完美犯罪的可实现性——以林致远教授为案例分析模型。”

整个场景,像是一个疯狂艺术家与偏执科学家结合体的作品,充满了象征、隐喻和对林致远个人及专业的直接挑衅。它在模拟一个谋杀现场,却又远远超出一个单纯犯罪现场的意义,更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针对林致远个人的“行为艺术装置”兼“犯罪计划展示板”。

“这是我的‘第七现场’,”周泽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丝欣赏作品般的满足,“也是我论文的‘可视化摘要’。它概括了我所有的犯罪理念、技术手段,以及……对您的研究。”

他走到那个人形轮廓旁,指着那些圆圈里的物品:“怀表,代表被精确控制的时间——每一次作案的时间窗口都经过计算;铅笔和笔记本,代表计划与记录;地图,代表空间选择与路径优化;骨灰……哦,那是石膏粉,象征彻底的‘消失’与‘痕迹管理’。”

他又指向墙上的照片网:“这是您的心理图谱,老师。我花了很长时间建立它。您的思维习惯、专业判断的潜在倾向、您在压力下的可能反应……很有趣,不是吗?用您教导的方法,反过来分析您自己。”

最后,他看向那个课桌椅和布偶:“这是我的‘最终方案’模型。以您为目标,设计一场理论上无懈可击的谋杀。当然,模型是模型,现实会有变量。但核心逻辑是成立的。”

林致远强迫自己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用尽全力维持着表面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审视的挑剔:“很用心的布置。象征意义很丰富。但周泽,这一切,包括前六起案件,都指向一个问题:动机。纯粹的智力游戏?为了证明一个理论?还是说,这些冠冕堂皇的逻辑外壳下面,隐藏着更私人、更原始的驱动力?比如,对你母亲早逝的无力感的扭曲补偿?对权威(可能包括你缺席或失败的父亲形象)的极端反抗?或者,仅仅是为了体验这种掌控他人生死的、上帝般的感觉?”

他紧紧盯着周泽的眼睛,试图捕捉那一闪而逝的情绪裂痕。再完美的逻辑面具,也可能在触及深层心理根源时产生波动。

周泽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动机?老师,您还是倾向于给一切行为寻找一个‘合理’的、符合心理学模板的动机。仿佛没有动机,行为就不完整。但有没有可能,有些行为,其本身的存在就是意义?就像数学定理,它就在那里,美且自洽,不需要额外的‘动机’来解释。我追求的是‘完美犯罪’这个概念的实现本身,就像登山者想登顶珠峰。山顶就在那里,所以我攀登。至于为什么想登顶……重要吗?”

“重要。”林致远斩钉截铁,“因为你不是数学定理,你是人。人会恐惧,会犹豫,会有情感残留。你前六次作案真的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处理那些‘实验材料’(你眼中的受害者)时,真的像处理实验室的小白鼠一样完全抽离?你布置这个房间,煞费苦心地引我前来,难道仅仅是为了展示一个‘完美’的逻辑模型?没有一丝一毫想要得到认可、想要证明自己超越了我、甚至想要……惩罚我这个未能察觉你异常的老师的成分?”

周泽沉默了。房间里的烛光(林致远现在看清了,是几盏露营用的LED蜡烛灯)映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有那么几秒钟,他眼中那种纯粹理性的光芒似乎闪烁了一下,被一种更复杂、更幽暗的东西取代。但那只是一瞬间。

“讨论动机没有意义,老师。”他最终说道,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丝,“我们进入第二部分吧。演示的核心。”

“第二部分是什么?”

“实践。”周泽转过身,面向林致远,他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这个房间,这个‘现场’,是我留给警方,留给您的‘标准答案’。它会解释一切,指向一个符合所有侧写和证据的‘真相’。一个孤独的、高智商的、追求完美的连环杀手,在完成了他计划中的系列案件后,将最终目标锁定为一直追捕他的犯罪学教授,并将其诱杀于此,完成了他的‘终极作品’。然后,或许出于某种扭曲的仪式感或彻底的虚无,杀手也在这里结束了自己的生命。看,多么完整、多么具有戏剧性和解释力的故事闭环。”

林致远的脊背窜上一股寒意:“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周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黑色遥控器一样的东西,“这个房间里,有我精心准备好的、指向‘林致远教授死于学生周泽之手,周泽随后自杀’的所有物证和痕迹。包括‘你的’血迹(当然,是合成的,但检测起来会很逼真),‘你的’挣扎痕迹,‘周泽’的遗书(已经写好,放在桌上),以及‘周泽’的尸体。”

他顿了顿,欣赏着林致远脸上无法完全掩饰的震惊:“当然,那具‘尸体’会是我的仿制品,足够以假乱真,至少在初步勘查时。而真正的我……”

他按下了遥控器上的一个按钮。

房间角落里,一堆看似杂乱的帆布下面,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机转动声。帆布被掀开,露出下面一个黑黝黝的、直径约半米的洞口,隐约有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土腥味。

“一条很多年前废弃的、连通隔壁地下排水系统的维修通道。”周泽解释道,“我用了两个月的时间清理、加固它。出口在五百米外的一个绿化带里,很隐蔽。我从那里离开,换装,消失。警方会在这里找到‘完美’的结局:凶手伏法,案件告破。所有的疑问都有了看似合理的解答。媒体会狂欢,警局会庆功,您会成为悲情的英雄人物……而真正的‘雨夜幽灵’,将带着他的‘完美犯罪’记录,彻底消失。”

“你疯了。”林致远听到自己的声音说,“你以为这样就能骗过所有人?DNA比对,齿模核对,细致的尸检……”

“我研究过,老师。”周泽打断他,语气自信,“焦尸,或者严重腐败的尸体,会给鉴定带来很大困难。我准备了足够的助燃剂和破坏性化学品。时间也计算好了,在你们‘冲进来’救我(或者说,抓捕我)之前,这里会起火,恰到好处地破坏‘周泽’的尸体和部分现场,但又会留下足够的线索指向我刚才说的故事。火也会触发报警,引来第一批警察,坐实‘案发现场’。”

他看了一眼手表:“距离预设的起火时间,还有大约十五分钟。足够我离开,也足够您……做出选择。”

“选择?”

“是的,老师。”周泽的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甚至带着一丝残酷的戏谑,“您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留在这里。成为这个‘完美结局’故事里的悲情主角。警方会以为您英勇地追踪凶手至此,与凶徒搏斗,不幸遇害。您会获得哀荣,而案子会以凶手同归于尽的方式了结。当然,我知道您不会选这个,这太被动了。”

“第二,”他向前一步,目光灼灼,“试着阻止我。试着揭穿这个骗局。但您看,这个房间的布置,所有的证据链都指向‘周泽是凶手,并死于此’。如果您活着出去,告诉警方这一切是个骗局,周泽还活着……他们会信吗?他们会更相信这个房间里铁一般的‘物证’,还是您这个幸存者、而且可能是凶手下一个目标(在他们看来)的、受到**的教授的一面之词?尤其是,当‘周泽的尸体’(尽管是假的)就摆在这里的时候。您的指控,只会让案子变得更扑朔迷离,甚至可能让您自己被怀疑精神出了问题,或者……有更复杂的嫌疑。”

他摊开手:“你看,无论您选择‘牺牲’成为故事的一部分,还是选择‘反抗’试图说出真相,最终的结果,都会导向我所设计的‘闭环’。我的消失,将是这个闭环里最合理、也最无法验证的一环。完美犯罪,不仅仅是技术上的无懈可击,更是叙事上的逻辑自洽。我提供了一个所有人都能接受、也愿意接受的‘真相’。”

林致远感到一股冰冷的绝望。周泽的计划确实歹毒而精巧。它不仅考虑到了作案的技术细节,更考虑到了案发后的人性、舆论和司法系统的运作惯性。他提供了一个看似圆满的“答案”,这个答案会消耗掉警方所有的调查热情和公众的关注度。即使有个别人(比如自己,如果活着)存疑,在缺乏证据的情况下,也难以撼动这个被“物证”和“合理情节”支撑起来的官方结论。

这是一个针对“真相”本身的犯罪。

“你花了这么多心思,就为了制造一个假的结局,然后逍遥法外?”林致远咬着牙,“继续你的‘完美犯罪’人生?”

“逍遥法外?”周泽歪了歪头,“不,老师。‘周泽’已经死了,在这里,伴随着他的罪行一起终结。世界上不再有‘雨夜幽灵’,也不再有‘周泽’这个人。我会有一个新的身份,一段新的人生。至于犯罪……或许吧,如果遇到值得再次出手的‘课题’。但那就与‘雨夜幽灵’无关了。一个幽灵已经安息,另一个……或许会诞生,或许不会。谁知道呢?”

他走向那个黑洞洞的通道口,再次看了一眼手表。“时间差不多了。老师,祝您好运。无论您选择哪条路,感谢您这些年来的教导。它们真的……非常有用。”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俯身,钻进了通道,身影迅速被黑暗吞没。随即,通道口传来一阵窸窣声,似乎有什么东西被从里面合上了。

房间里的LED蜡烛灯,忽然开始明暗不定地闪烁起来,发出轻微的“滋滋”声。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淡淡的、甜腻的化学品味——是助燃剂!

周泽启动了最后的程序!

“赵队!周泽从地下通道逃逸!位置在房间西北角帆布下!立刻封锁周边所有下水道出口!房间即将起火,有助燃剂!重复,房间即将起火!”林致远对着麦克风急促低吼,同时冲向那个通道口。

帆布下的洞口黑黢黢的,一股更强的阴风涌出。洞口边缘很狭窄,仅容一人勉强通过。林致远用手电照下去,只能看到向下延伸的、粗糙的水泥阶梯,深不见底。

追?下面情况不明,可能有陷阱,而且自己未必追得上早有准备的周泽。不追?留在这里,要么被即将燃起的大火困住,要么出去面对周泽设计的那个真假难辨的“结局”。

指挥中心那边传来赵刚急促的回应:“收到!突击队已向你的位置移动!消防和排爆已在待命!老林,优先确保自身安全!先撤出来!”

火!必须立刻判断起火点和蔓延速度!

林致远迅速环顾房间。化学品味越来越浓,闪烁的LED灯可能是电路短路的先兆,或者本身就是点火装置的一部分。周泽说还有十五分钟,但他的话绝不能全信。

他冲向那张课桌,一把抓起那个刻着字的桌板,又迅速从墙上扯下几张最关键的照片和地图塞进口袋。这些都是周泽犯罪意图和计划的部分证据,必须带出去!

“轰!”

一声闷响,不是来自房间内部,而是来自……通道口!

林致远猛地回头,只见通道口内部,腾起一股烟尘,紧接着,碎石和泥土簌簌落下,迅速将洞口堵塞了大半!周泽从里面引爆了预设的坍塌装置,彻底封死了通道!

与此同时,房间东北角的杂物堆里,猛地窜起一簇火苗!火苗瞬间变大,舔舐着泼洒了助燃剂的废旧木材和布料,发出“噼啪”的爆响,火势蔓延极快!

热浪扑面而来,浓烟开始升腾。

“林教授!快出来!”耳机里赵刚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吼叫。

没有时间犹豫了!林致远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被堵塞的通道口和迅速吞噬房间的火焰,转身冲向进来的铁门!

铁门外的仓库区域,已经能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突击队到了。

林致远冲出隔间,浓烟紧随其后涌出。几名全副武装的特警立刻迎上来,将他护在中间,快速向仓库外撤退。

“地下通道!西北角!被炸塌了!周泽可能从那里跑了!”林致远一边被搀扶着跑,一边急促地说。

“明白!一队去排查通道出口!二队灭火!三队外围扩大搜索!”赵刚的命令通过耳机传来。

跑出仓库大门,冰冷的雨点打在脸上,混合着烟熏火燎的灼热感。消防车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仓库内部,火光已经透出了窗户。

林致远被带到安全的指挥车旁,有人递给他一瓶水和一条毛巾。他浑身湿透,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脸上沾着烟灰,样子狼狈,但眼神却锐利如刀。

赵刚跳下指挥车,脸色铁青:“你没事吧?受伤没有?”

林致远摇摇头,剧烈咳嗽了几声,才喘匀气:“我没事。周泽的计划比我们想的更绝。他准备了一个完整的‘案发现场’,指向他自己是凶手并已死亡。他想金蝉脱壳。”

他快速将房间内的布置和周泽的话,拣最重要的告诉了赵刚。

赵刚听得目瞪口呆,随即暴怒:“这**的!想得美!我这就让人挖开那条通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通道可能不止一个出口,或者连接着复杂的管网。”林致远冷静分析,“他肯定有备用的逃离路线。当务之急,是立刻封锁以这个仓库为中心,半径五公里内的所有交通要道、车站、码头,尤其是下水道系统的出口和检修口。他可能还在下面,也可能已经上来了,但时间不长,应该还没走远。另外,立刻排查周泽可能事先准备好的车辆、落脚点。”

赵刚连连点头,抓起对讲机吼叫着下达命令。

消防车开始喷水灭火,警方拉起了更大的警戒线,更多警力投入到对周边区域的搜捕中。夜色、雨水和复杂的地形给搜捕带来了极大困难。

林致远坐在指挥车里,看着窗外忙碌的警灯和火光,手里紧紧攥着那块刻字的桌板和皱巴巴的照片。周泽的身影,那双冷静到疯狂的眼睛,仿佛还在眼前。

“完美的犯罪,不仅仅是技术上的无懈可击,更是叙事上的逻辑自洽。”

周泽的话在耳边回响。他真的能做到吗?用一个精心伪造的现场和故事,欺骗所有人,让自己这个真正的恶魔,在“死亡”的掩护下全身而退?

林致远不相信。再完美的计划,也会有缝隙。周泽太自信了,自信到有些细节,可能连他自己都忽略了。比如,他对自己这个“老师”的复杂情绪;比如,他为了展示“完美”而不得不留下的这个过于复杂的“现场”;比如,他必须确保自己这个“变量”按照他预设的剧本行动……

而自己,还活着。这就是最大的变数。

火势逐渐被控制。天快亮了,雨也渐渐停了,但搜捕毫无进展。周泽如同水滴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那条被炸塌的通道被艰难地挖开一部分,里面结构复杂,岔路众多,且有明显的人工改造和误导痕迹,追查需要时间。

初步勘查那个起火的隔间,因为火灾破坏,许多物证损毁,但残留的部分——粉笔轮廓、部分未烧毁的物证、墙上的照片残片、刻字的桌板(被林致远带出)——确实勾勒出一个符合周泽描述的“现场”。如果林致远没有提前预警,如果警方冲进去只看到火灾后的残局和“周泽的遗体”(假),那么周泽设计的“真相”很可能被接受。

现在,警方高层出现了分歧。一部分人认为周泽已死(假尸体虽未找到,但可能烧毁或埋在塌方下),案件可以告结,毕竟主要凶手“伏法”,也有了“合理解释”。另一部分人,以赵刚和林致远为首,坚决认为周泽潜逃,必须追查到底。

媒体的鼻子很灵,很快有风声漏出,各种猜测和报道开始出现,给警方带来巨大压力。

三天后,在距离仓库区三公里外的一个废弃桥洞下,发现了一具被烧焦的、面目全非的男性尸体。尸体身边有一个烧变形的金属牌,依稀可辨是周泽学生证上的信息残留。法医初步检查,尸体年龄、身高与周泽相符,但严重碳化,无法进行准确的DNA比对和齿模核对(周泽的牙科记录并不全面)。

发现尸体的地方,也找到了一些疑似属于周泽的物品残片。

消息传出,“雨夜幽灵”凶手周泽已死的说法甚嚣尘上。尽管赵刚和林致远坚持尸体身份存疑,要求深入检验并继续追查,但上级考虑到社会影响、破案压力以及现有的“证据”,倾向于以此结案。

林致远站在市局法医中心的走廊里,透过玻璃看着里面那具焦黑的尸体。即使面目全非,那种冰冷的、被彻底摧毁的感觉,依然扑面而来。这真的是周泽吗?还是另一个被利用的无辜者?或者是周泽准备的、用于坐实自己“死亡”的替身?

周泽的计划,正在一步步变成“现实”。舆论开始平息,专案组面临解散的压力,警力被调配到其他案件。

难道,真的就这样让他得逞?

不。林致远转身离开。他回到办公室,锁上门,将那块刻字的桌板、皱巴巴的照片和地图,还有自己记忆中周泽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全部摊开在桌上。

他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和冷酷,重新审视一切。把自己放在周泽的位置,用周泽的思维方式去思考。

如果我是周泽,追求“完美犯罪”的叙事闭环,那么,让“林致远”这个最关键的角色活着,是不是一个风险?即使设计了两种选择,但林致远活着出去并质疑,终究是个不稳定因素。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周泽的“最终演示”,还有隐藏的第三部分?

一个确保“林致远”无论如何选择,最终都无法干扰他“完美谢幕”的终极保险?

林致远的目光,落在了那张从墙上扯下的、标记着几个红点的江城地图上。其中一个红点,就是仓库位置。另外几个红点,分散在城市不同区域,之前被忽略了,以为是周泽随意标记或用于其他参考。

他拿起放大镜,仔细查看那几个红点旁边极其细微的注记。不是文字,而是……极小的符号。有的像箭头,有的像数字,有的像简单的几何图形。

这些符号……他似乎在周泽某一篇关于“信息编码与犯罪心理”的课程作业里见过类似的思路!那篇作业探讨了如何利用个人化的、不易察觉的符号系统,在**息中隐藏指令或标记。

林致远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翻箱倒柜,找出周泽那篇作业的电子版存档。对照,破译。

几个小时后,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却闪烁着锐利的光。

那些符号,指向了三个地点:城南的一个旧书店;城西的一个私人诊所;还有……江城大学犯罪心理学系的资料档案室!

时间,是明天下午两点。

这是一条隐藏的信息!可能是周泽留给自己的“后手”提示,也可能是他整个计划中,连林致远这个“角色”都未能被告知的、真正的“最终环节”!

周泽可能还在江城!他可能还有未完成的事情,或者,他需要取走某些关键的东西,以确保“完美”无缺!

林致远没有惊动任何人,包括赵刚。周泽对警方动向了如指掌,内部可能有他利用的信息渠道(不一定是有意泄露,可能是技术监听或收买眼线)。他必须独自行动,抢在周泽前面,或者,在他出现时,与他做最后的了断。

他看了看表。现在是上午十点。距离下午两点,还有四个小时。

他需要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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