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景行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他挥了挥手,一旁的侍女便将那个布包呈了上来。他没有自己动手,而是示意身旁的伶人打开。
布包解开,露出里面的绣品。那是一幅用素色绫缎作底的苏绣,尺幅不大,绣的却不是什么富贵牡丹、报喜寒梅,而是一只孤零零的寒鸦,栖在一根光秃秃的枯枝上,背景是灰白的天与茫茫的雪。
整个厅堂的喧嚣,仿佛都在这一刻静了一瞬。连那些娇笑的伶人,看到这幅透着不祥与凄凉的绣品,脸上的笑容都僵了僵。谁会给安乐侯送这样一幅晦气的图?
“《寒鸦图》?”谢景行终于坐直了些身子,桃花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光,快得像是错觉。他饶有兴致地问道:“说说看,为何送本侯这个?”
“民女以为,万物皆有其风骨。”陆晚晚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牡丹固然华美,却不耐霜寒。寒鸦虽貌不惊人,声不悦耳,却能于风雪之中,傲立枝头,不坠青云之志。民女觉得,此风骨,当配侯爷。”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却暗藏机锋。是夸他有风骨,还是讽他如今的处境,全看听者如何解读。
谢景行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却听不出半分真意。他推开身边的伶人,亲自走下榻,拿起那幅绣品细细端详。
他修长的手指抚过绣面,从寒鸦漆黑的羽毛,到枯枝嶙峋的纹理,再到那一片片看似随意的雪花。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那双总是带着醉意的桃花眼,此刻却专注得惊人。
陆晚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幅《寒鸦图》,是她最后的赌注,是写给唯一可能看懂的人的血书。
图中的寒鸦,通体用的是最普通的黑线,唯独眼睛,她用了一根“金丝罪”——那是当年陆家为宫中绣制龙袍时,因一丝极细微的瑕疵而废弃的金线,普天之下,识得此物之人,寥寥无几。此为“陆家之线”。
而绣制枯枝的针法,看似是传统的抢针,但其中有七十二处落针,她刻意用了反针的绣法。这种绣法会让枝干的纹理出现极其细微的断裂感,外行看不出分毫,但真正的刺绣大家一眼便知,这不是陆家“天衣无缝”的家传针法。此为“非我之针”。
寒鸦立于枝头,头却扭向画外,遥望着左上角。那里,她用极淡的银线,绣了十七颗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的星辰,排列成的,正是当年先帝御赐给安乐侯府的“北斗”阵图。
这是她的求救,她的陈情,她的一切。他,能看懂吗?
良久,谢景行放下了绣品,重新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模样,他打了个哈欠,对陆晚晚说:“绣工不错,就是太素净了些,本侯还是喜欢颜色鲜亮点儿的。不过,你这番话说的有趣。也罢,府里正好缺个绣娘,你若没地方去,就先留下吧。”
他的语气,就像是随手打发一个上门讨赏的艺人,随意又轻慢。
陆晚晚的心,彻底凉了。他看不懂,或者,他根本不屑于懂。父亲,您错了,这里不是最安全的地方,这里只是一个更华丽的牢笼。
她敛去所有情绪,深深一拜:“谢侯爷收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