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三年,沈薇家张口就是88万彩礼。“这只是开始,”她妈笑眯眯掰手指,
“三金、钻戒、婚宴、上下车费、改口费……哦,你弟背我闺女出门,也得包个红包。
”我看着她家破旧的自建房,和她弟弟脖子上的新金链子,笑了。婚礼当天,
我带着**仪仗——去了隔壁村。把原本准备给她的钻戒,戴在了她家最大债主女儿的手上。
司仪高喊“礼成”时,沈薇踹开宴席门,我转头对她举杯:“介绍一下,
这是我用彩礼‘买’回来的老婆。”---我和沈薇,好了三年零四个月。
从大学社团里她不小心打翻我的画具,红着脸连声道歉开始,
到毕业后挤在出租屋里分吃一碗泡面,互相打气说未来会好。我以为我们吃了那么多苦,
感情早该淬炼得金刚不坏。我以为我们之间,除了爱,早就容不下别的杂质。直到那个周日,
我提着好不容易攒钱买来的两瓶五粮液和一堆营养品,
第四次踏进她家位于城乡结合部那个院子。
空气里总是弥漫着一股子若有若无的禽畜粪便和廉价香烛混合的味道。自建的三层小楼,
外墙的瓷砖掉了不少,露出里面斑驳的水泥,像生了丑陋的癞疮。
院子里停着她弟弟那辆崭新的、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摩托,
金属部件在昏沉的天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客厅依旧是老样子,家具陈旧,
电视机声音开得很大,正在播放吵吵嚷嚷的家庭伦理剧。沈薇的爸爸,
一个总是沉默着、眼神浑浊、身上带着长时间劳作后散不掉的烟味和汗味的男人,
蹲在门口的水泥台阶上,对着一个破塑料盆,慢吞吞地宰杀一只扑腾着翅膀的鸡。
血滴进盆里,黏稠,暗红。沈薇的妈妈,王桂芬,
一个颧骨很高、嘴唇很薄、眼睛看人时总带着三分打量七分算计的中年女人,
正抓着一把瓜子,斜倚在掉了皮的沙发上,看得津津有味。见我进来,撩起眼皮,
扯开一个笑:“哟,陈轩来啦?坐,坐。”笑容没到眼底。那目光像带着钩子,
把我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刮了一遍,重点在我手里提的东西上顿了顿,
似乎估量出了价值,那笑意才真切了半分。沈薇从厨房出来,系着围裙,手上还湿漉漉的,
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被一层熟悉的、疲惫的阴翳覆盖。她小声说:“来了?
”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东西,指尖冰凉,触到我手背时,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叔,阿姨。
”我挤出笑,把东西放在墙角那张油腻的方桌上。桌腿有些不稳,酒瓶轻轻磕碰,
发出沉闷的响。王桂芬拍拍身边的沙发:“过来坐,陈轩,正有事跟你商量。
”我的心毫无征兆地往下沉。这语气,这架势,太熟悉了。前三次来,每次都是“商量”,
商量的结果是我“自愿”掏钱——第一次是沈薇弟弟沈浩说想学车,
学费我“借”的;第二次是家里电视机坏了,换新的钱我“垫”的;第三次是她爸腰疼,
买进口膏药的钱我“孝敬”的。数目都不算特别巨大,但每次都像钝刀子割肉,
提醒着我一个**裸的现实:我和沈薇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爱情,
还有她身后这个永远填不满的家。沈薇擦着手,站在厨房门口,嘴唇抿得发白,没敢看我。
我在王桂芬指定的、离她最近的那个小板凳上坐下。板凳矮,我得微微仰视她。
这个角度让我很不舒服,像是某种无形的压迫。王桂芬嗑完最后一颗瓜子,
把皮吐在面前皱巴巴的报纸上,拍了拍手,又扯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每一根手指。
电视剧里正演到婆婆指着儿媳鼻子骂,声音尖利。她也不关,就那么让噪音充斥着整个空间。
“陈轩啊,你跟薇薇也好这么久了,”她开口,
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拿捏的、仿佛推心置腹的调子,“我们呢,也不拿你当外人。
薇薇年纪也不小了,你们俩的事,该定下来了。”我喉结动了动,干涩地应:“是,阿姨,
我也是这么想的。这次来,就是想正式跟您和叔叔谈谈,我和薇薇的婚事。
”蹲在门口杀鸡的沈父,动作似乎停顿了半秒,又继续,鸡脖子已经断了,血快流干了。
“谈婚事,好啊!”王桂芬眼睛眯了眯,那点笑意变得锐利起来,“咱们这儿嫁女儿,
规矩多,但都是老礼儿,不能废。我们薇薇,长得俊,性子好,还是大学生,
多少人抢着要呢。也就是她死心眼,跟了你。”我手指蜷缩了一下,指甲抠进掌心。“阿姨,
我对薇薇是认真的。我会努力,让她过上好日子。”“光说努力可不行,”王桂芬摆摆手,
打断我表忠心的话,“这年头,什么都得落到实处。我们也不为难你,
就按咱们这儿中等偏上的标准来。”她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体,那姿态,
不像在谈女儿的终身幸福,倒像菜市场里即将开出底价的摊主。“首先,是彩礼。
”她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捻了捻,仿佛在数看不见的钞票,“八十八万八。图个吉利,
发发发。”我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是被重锤砸中。八十八万八?中等偏上?
我工作不过三年,家里是普通工薪阶层,为了凑婚房的首付,父母已经掏空了积蓄,
背上了债。这个数字,对我而言简直是天文数字。“阿姨,这……”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发飘。
“别急,还没完呢。”王桂芬不给我喘息的机会,又掰下了食指,“彩礼是彩礼,
三金是另外的。金项链、金手镯、金戒指,不能少于一百克吧?现在金价是贵,
但一辈子就这一次,不能省。”她瞥了一眼我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嘴角那点笑纹更深了,
接着掰下中指:“钻戒也得有,不要太大,一克拉总得要吧?不然姐妹们问起来,
我们薇薇脸上无光。”无名指跟着掰下:“婚礼,咱们女方家的酒席,你们男方得出钱办吧?
不多,就按二十桌算,酒店不能太次,怎么也得是‘悦来酒楼’那个档次。
烟酒、喜糖、车队……这些零碎,你们也得包了。”小拇指也弯了下来:“接亲那天,
上车费,八千八。下车费,九千九。压车费,六千六。进了你家门,改口费,
叔叔阿姨各一万零一,万里挑一嘛。”她顿了顿,目光扫向门口。沈浩不知何时过来了,
斜倚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脖子上那根小指粗的金链子明晃晃的,
脸上挂着一种混合着贪婪和看好戏的神气。他刚二十出头,高中辍学,游手好闲,
最大的本事就是伸手向家里、向姐姐要钱。王桂芬脸上的笑容变得“慈爱”起来:“哦,
对了,我们这儿还有个规矩,新娘子出娘家门,脚不沾地,得由兄弟背出去。
我们浩子背他姐姐出门,这辛苦钱,你们也得表示表示吧?不多,
包个八千八百八十八的红包就行。”她终于说完了,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好整以暇地看着我,仿佛刚刚只是报了一串菜名。“差不多就这些了,陈轩,你看看,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我坐在矮凳上,浑身冰凉,血液似乎都凝固了。耳朵里嗡嗡作响,
王桂芬的声音,电视剧的吵闹,院子里偶尔的鸡鸣,混合成一种尖锐的、荒诞的噪音,
冲击着我的鼓膜。我慢慢抬起头,视线从王桂芬那写满算计的脸,
移到沈浩脖子上刺眼的金链子,再移到门口沈父脚下那盆渐渐凝固的暗红鸡血,最后,
落到厨房门口。沈薇还站在那里,系着那条沾了油污的旧围裙。她低着头,
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紧紧攥着围裙边缘的手指,指节用力到发白,肩膀在微微颤抖。
但自始至终,她没有说一个字。没有看向我,
没有为她母亲这番离谱至极的“清单”辩解一句,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抗拒或歉意。
她就那么站着,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沉默的泥塑。三年多相处的点点滴滴,
那些深夜的拥抱,那些互相鼓励的话语,那些对未来共同的、朴素的憧憬……在这一刻,
被这一串冰冷到极致的数字和她无声的默许,击得粉碎。原来,那些我以为牢不可破的感情,
在明码标价的“规矩”和“亲情”绑架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原来,在她心里,
或者至少在她家人的天秤上,我陈轩三年的真心付出,加上我全家未来的脊梁,加起来,
都不如这加起来超过一百五十万的“礼数”重。一股极其冰冷的东西,
从脚底瞬间窜遍我的四肢百骸。不是愤怒,不是悲伤,
是一种彻骨的、带着腥味的醒悟和荒谬感。我竟然,还曾真心实意地,
想和这样的家庭成为一家人。我竟然,还曾幻想过,用努力和诚意,
能换来一点点尊重和体谅。可笑。真是可笑至极。王桂芬见我久不说话,脸色变了几变,
从笃定到不耐,又挤出一丝“宽容”:“陈轩,阿姨也知道,这数目对你们家可能有点压力。
但你想啊,我们就薇薇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她选择性忽略了沈浩),养这么大,
培养成大学生,花了多少心血?这嫁出去,就是你家的人了,将来给你们家生儿育女,
操持家务,这点钱,算多吗?再说了,彩礼我们也就是走个过场,到时候说不定……唉,
看你表现吧。”“走个过场”?“看你表现”?这些含糊的、充满暗示却毫无保障的话,
像淬了毒的针。我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从那张矮凳上站了起来。坐得太久,腿有些麻,
血液回流带来刺痛感。我站稳,目光再次扫过这间令人窒息的客厅,扫过王桂芬,扫过沈浩,
最后,在沈薇低垂的头顶停留了一瞬。然后,我扯了扯嘴角。很奇怪,我竟然笑了。
不是怒极反笑,也不是苦笑。而是一种彻底卸下负担、看**相后,近乎虚无的平静的笑意。
“阿姨,”我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甚至没有一丝颤抖,“您说得对。规矩不能废,
礼数要周全。”王桂芬眼睛一亮,沈浩也站直了身体,脖子上的金链子晃了晃。“这些要求,
我听到了。”我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我会回去,好好‘商量’的。
”我没有说“我和薇薇商量”,我说的是“我会回去商量”。
王桂芬大概被想象中的巨额财富冲昏了头,没听出这细微的差别,
脸上笑开了花:“这就对了嘛!陈轩啊,阿姨就知道你是个明事理的好孩子!薇薇跟了你,
我们放心!”沈浩也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姐夫,够意思!”我点了点头,
没再去看沈薇,转身朝门外走去。脚步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的回响。“哎,陈轩,
这就走啊?留下吃了饭再走呗!鸡马上就炖好了!”王桂芬在身后假意挽留。“不了,阿姨,
家里还有事。”我没回头,径直走到我那辆二手大众旁边,拉开车门。发动车子前,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栋破旧的小楼。夕阳给它镀上了一层虚假的、温暖的金边。厨房的窗户里,
似乎有一道影子飞快地闪开了。我踩下油门,车子驶出杂乱逼仄的巷子,
汇入城市傍晚的车流。车窗打开,初秋的风灌进来,带着凉意,吹在脸上,
让我混沌的头脑渐渐清晰。心脏的位置,空落落的,但并不疼。
只有一种沉重的、铁块般的冰冷,沉甸甸地坠在那里。我没有回家,而是开车去了江边。
停好车,走到堤坝上,看着脚下浑浊翻涌的江水。远处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
勾勒出繁华又冷漠的轮廓。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我掏出来,是沈薇发来的微信。
很长一段。先是为她妈妈的话道歉,说她也没想到会提这么多,她劝过但没用。
然后说她知道这对我很难,但她也没办法,那是她妈,她不能真的不管家里。
接着开始回忆我们的过去,说多么不容易,说她多么爱我,相信我们的感情能克服一切困难。
最后,是核心:“陈轩,我知道你压力大,但我妈就那个脾气,你要是不答应,
她真能闹得很难看……咱们慢慢想办法,好不好?你先答应下来,稳住她,
后面我们再商量……我相信你,为了我们的未来,你一定能做到的,对吧?
”多么熟悉的套路。打一巴掌,给颗裹着糖衣的砒霜。把亲情绑架和情感勒索,
包装成无奈和深情。若是以前,我大概会心痛,会挣扎,
会真的开始盘算如何才能凑齐那笔天文数字,
甚至会因为她话语里那点虚伪的“体谅”和“爱”而重新燃起希望。但现在,我只觉得恶心。
我一个字都没回,直接按熄了屏幕,把手机收回口袋。江风更冷了。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着每一个细胞。妥协?答应?慢慢想办法?不。这个无底洞,
我填不起,也不想填了。我的未来,我父母的人生,
不该埋葬在这一连串荒谬绝伦的“规矩”和永无止境的索取之下。沈薇,还有她那个家,
他们不配。一个念头,在冰冷的江风中,如同毒蛇出洞,缓慢而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起初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带着狠绝的快意。然后,细节一点点填充进去,变得越来越具体,
越来越可行。愤怒和屈辱是催化剂,但真正推动这个计划的,是极致的冷静。
我开始像审视一个商业项目一样,审视我和沈薇的关系,审视她家的情况。沈薇家并不富裕,
那点家底早被不成器的沈浩败得差不多了,还欠着不少外债。村里村外,亲戚朋友,
多少都借过钱给他们家,大多是看在沈薇这个“大学生”未来可能有出息的份上。其中,
借钱最多、催得最紧的,是隔壁村的刘建国,
一个跑运输起家、脾气暴躁但也算讲些江湖规矩的中年男人。沈家欠了他将近三十万,
拖了快两年,利息滚利息,刘建国已经放过几次狠话,
最近一次听说差点带人砸了沈家的院子,是王桂芬哭着求饶,
又拿沈薇“马上就要嫁给城里有钱男友”来搪塞,才勉强宽限了些时日。刘建国有个女儿,
叫刘婷,比我小两岁。听说小时候生病用药不当,听力有些受损,说话不太利索,
一直待在家里帮父亲打理生意,没怎么上学,人也显得木讷寡言。在附近相亲市场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