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深港的雨永远裹着锈味。是被酸雨泡酥的混凝土混着冷硬铁锈的腥气,
从蜂巢般攒挤的贫民窟棚顶渗下来,顺着预制板的裂缝滴在破塑料布上,砸出闷得发沉的响。
林野缩在棚屋最角落的破床垫上,指尖捏着个巴掌大的物件——是用银灰色电路线缠出轮廓,
嵌着半块毛玻璃的小星灯,玻璃边缘磨得温软圆润,是被砂纸反复蹭过的痕迹,
电路线接口留着焊锡烫出的焦黑印子,那是父亲的手艺,父亲的指尖总带着焊锡的温度,
哪怕是深港飘着冰碴的冬天,也能把他冻得通红的手,焐出暖来。林野今年二十一岁,
在深港的贫民窟里,这是该扛得起生活的年纪。他靠给街区维修店跑零活过活,
帮人焊补电路,或是给攒钱想装赛博义眼的人理接驳线路,他的手很稳,
焊锡落下去时绝不会抖,全是当年父亲教的章法。但只有他自己清楚,
这稳当只在碰这盏小星灯时才作数,其余时候,只要听见低空航道上浮空车掠过的嗡鸣,
或是看见深港上空被雾霾蒙死的天里,偶尔漏下的细碎光点,他的指节便会不受控地绷紧,
骨节泛出一种近乎病态的青白。那些光点被深港人叫“星子”,
是从天顶落下来的东西:有时是烧得只剩骨架的陨石碎块,有时是带不明辐射的金属片,
有时什么都不是,只是大气层蹭出来的火光。但在林野的记忆里,“星子”是裹着热浪的风,
是震得棚屋晃散架的轰鸣,是父亲母亲把他按在怀里时,后背上越烧越烫的温度,
是最后落在他手心里的,那半块还带着体温的星灯玻璃。二十年前的那场“星坠”,
是深港人都攥着的记忆。那天的天不是灰的,是被烧穿的橘红色,有什么东西从天上砸下来,
落在深港贫民窟的边缘,挨着父亲母亲捡废品时常去的那片废金属堆场。
后来有人说那是老天爷掉下来的眼泪,有人说那是外星人造访的信号,
有人说那是联盟**偷偷扔下来的废料——林野听过太多版本,每一个版本里,
都没有他想要的答案。他要的从来都不是“星子”是什么,他只是想知道,
那天父亲母亲为什么要跑到堆场去,为什么要把他一个人留在棚屋里,
为什么明明答应了要给他缠一个更大的星灯,却再也没回来。这个问题像一根生了锈的钉子,
钉在林野的脑子里,从他记事起,就一直在往里钻,钻得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
他试过找当年的目击者,那些在贫民窟里活了大半辈子的老人,要么摇头说记不清了,
要么就叹着气拍他的肩膀,说“野娃子,别找了,找着了又能怎么样”,
他也试过翻找深港的旧新闻,那些被联盟**压下去的、打了马赛克的报道,翻到最后,
只有一行模糊的字:“不明飞行物坠落,无人员伤亡报告”。无人员伤亡。
林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把终端砸在了墙上,屏幕裂成了蜘蛛网状的纹路,
像极了那天烧红的天。他知道自己是在跟自己较劲,可他停不下来。
从他能拿着焊枪的那天起,他就开始攒钱,攒着钱买终端的权限,
攒着钱找能帮他查旧资料的人,攒着钱往堆场跑,在那些堆得比人还高的废金属里翻找,
找任何可能和那天的星坠有关的东西。堆场的管理员都认识他,
有时候会偷偷给他留一块没被雨水泡透的金属板,或是一个还能亮的旧芯片,可那些东西里,
从来都没有他要的答案。深港的天永远不会亮透,哪怕是晴天,
雾霾也会把太阳滤成一个昏黄的光斑,林野有时候会攥着那盏小星灯,
坐在棚屋的屋顶上盯着光斑看——他总觉得,父亲母亲就在那片雾霾后面,
在那些旁人看不见的星子旁边,看着他。直到那天,他在堆场最深处,
翻到了一块嵌着蓝色荧光粉的金属碎片。那块金属碎片被埋在半人高的废铜烂铁里,
蓝色的荧光粉在阴湿的堆场里泛着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光,像深港的天里,
好不容易漏下来的星子。林野把它攥在手里,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渗进骨头里,
他盯着那点蓝光看了很久,突然想起父亲曾经跟他说过,外太空的星子,
会带着能照亮整个深港的光。那天他抱着碎片回棚屋的路上,
撞见了阿婆——阿婆是贫民窟里年纪最大的人,她的眼睛在二十年前的星坠里被热浪熏坏了,
只能靠着听觉和嗅觉过日子,林野小时候饿肚子的时候,
阿婆总把自己攒的半块干面包分给他。阿婆坐在棚屋门口的石墩上,
手里捏着个破布缝的帕子,听见他的脚步声,偏了偏头:“野娃子,又去堆场了?
”林野嗯了一声,把怀里的碎片往衣服里塞了塞。阿婆的喉咙里滚出一声叹息:“别找了,
深港的天,从来就没亮过。”林野没答话,他知道阿婆说的不是天。回到棚屋,
他把碎片放在工作台的焊架上,用砂纸蹭掉表面的锈迹,
底下露出来的是一行刻得歪歪扭扭的字——【联盟历72年,星坠,清理完毕】。
林野的指尖顿了顿,突然笑出了声。联盟历72年,就是二十年前,他那年刚满一岁。
清理完毕。他想起终端里翻到的那行“无人员伤亡报告”,
想起深港的管理员每次看见他去堆场,那欲言又止的眼神,
想起那些老人嘴里含糊的“记不清了”。原来不是记不清,是不能说。原来不是无人员伤亡,
是被清理了。那天晚上林野没睡,他拿着那片碎片,坐在屋顶上,看着深港的天。
低空航道上的浮空车一辆接一辆地掠过,把雾霾划出一道又一道转瞬即逝的口子,口子后面,
是深港人一辈子都看不见的星空。他听见街区的酒吧里,
有人在骂联盟**:“那群坐在浮空城里的狗东西,把我们当垃圾一样扔在这,
还说什么为了全人类的发展!”有人跟着起哄:“就是!二十年前的星坠,
他们说清理就清理,连个说法都不给!”有人压着声音说:“小声点,被联盟的督查听见,
要被扔去废料场填坑的!”林野看着手里的碎片,蓝色的荧光粉在夜里亮了些,
像一滴没被清理干净的眼泪。深港的冬天总是来得很快,风裹着冰碴子往棚屋里钻,
林野把星灯放在枕头边,那点微弱的光,是他唯一的暖意。他开始用那片碎片的信息,
找能帮他查联盟档案的人,这次他找的是街区里的一个黑客,叫老鬼,
老鬼的腿在一次督查的扫荡里被打断了,只能靠轮椅过日子,
他靠黑进联盟的数据库卖信息维生,要价很高,但据说能查到任何东西。
老鬼的棚屋在贫民窟最隐蔽的地方,门口挂着一块破布,布上画着个歪歪扭扭的骷髅头。
林野进去的时候,老鬼正坐在轮椅上,对着终端敲代码,他的义眼在昏暗的棚屋里泛着冷光,
看见林野手里的碎片,挑了挑眉:“野娃子,你这东西,是从堆场里翻出来的?
”林野嗯了一声:“我要查二十年前的星坠,查那些被清理的人。”老鬼笑了,
笑声像砂纸蹭着金属:“你知道查这个的代价吗?
”林野把攒了三年的信用点终端递过去:“全部。”老鬼扫了一眼终端上的数字,
收了起来:“行,给我三天时间。”这三天里,林野每天都去堆场,他不再翻找东西,
只是坐在废金属堆上,看着那片当年星坠的地方。
他看见有联盟的督查开着浮空车从上空掠过,看见堆场的管理员偷偷把几袋东西埋在土里,
看见深港的人依旧在为了一口吃的抢破头。他听见有人在喊:“联盟发救济粮了!
去晚了就没了!”一群人疯了一样往街区的中心跑,有人摔在地上,被后面的人踩过去,
没人停。林野看着那混乱的人群,突然想起父亲母亲当年,会不会也是这样,为了一口吃的,
为了能给他缠一个更大的星灯,才会跑到堆场去。二老鬼的义眼盯着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