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盏渐凉,棋局上的对话也终有尽头。
更漏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姜沅兮将最后一口微温的茶饮尽,指尖在天青釉的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知道,总归要走到这一步。
无论内心如何评估眼前这个男人,无论那枚蜡丸是否该在此刻取出,程序总要走的。
她放下茶盏,双手交叠置于膝上。
抬起那双清澈的凤眼,看向依旧坐在对面、目光沉凝不知在想些什么的顾应渊。
她的声音依旧平和,听不出丝毫扭捏或刻意,仿佛只是在询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事。
“陛下,夜深了。您……可要安置?”
这句话问得含蓄,却意思分明。
按照宫中规矩,皇帝驾临后宫妃嫔处,问出这句话,便是侍寝的信号。
顾应渊闻言,目光从虚空处收回,落在她沉静无波的脸上。
她问得如此自然坦荡,倒让他心中那点因这个话题而生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感,被冲淡了些许。
他看着她。
烛光在她完美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长长的睫羽垂下,遮住了眼底可能有的任何情绪。
她是真的美,美得不真实,也美得让他觉得,自己一身血污尘埃,会玷污了这无瑕的白玉。
让她侍寝?
在这初见的夜晚?
顾应渊觉得,那对她,对自己,都是一种难言的尴尬与亵渎。
他不愿如此。
也许一切平息,她还有离开的机会。
他拿什么去匹配这云端上的仙子?
难道是用帝王的权势去强行占有吗?
那与他厌恶的、凭借暴力掠夺的行径,又有何本质区别?
他沉默的时间有些长。
姜沅兮垂着眼睫,耐心等待着,心中却已开始冷静地分析。
他不回答。
是犹豫?还是不喜?
是了,或许真如枕流所言,他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习惯了金戈铁马、直来直往,看惯了大漠风沙、热血豪情,又怎会欣赏乃至喜欢她这种被礼法规矩细细雕琢出来的、宛如精致瓷偶般的闺秀?
她的美貌或许能让他惊艳一瞬。
但性情、喜好、过往经历无一不是天壤之别。
他不喜欢她这样的,实属正常。
一丝极淡的的怅然,如烟似雾,轻轻掠过心湖,旋即消散。
她本也没奢望过什么两情相悦,只是这开局,似乎比她预想的还要冷一些。
没有恩宠,连最起码的履行职责都受阻,那枚蜡丸更是无从谈起。
子嗣计划,甫一开始,便遇到了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的阻碍。
她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果然,世间事,计划总不如变化。
看来,要想在宫中立足,为家族谋得长远稳固,并非她最初设想的那般简单。
前路,或许比她预料的,还要漫长和曲折些。
就在姜沅兮已经做好了被婉拒、然后恭送皇帝离开的准备时,顾应渊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方才更低沉了些:“朕今夜宿在长乐宫。”
姜沅兮微微一愣,抬眸看向他。
只听他继续道,语气生硬得像是在部署一项军务:“外间暖阁,朕看过了,有榻。朕在那里歇息便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瞬间闪过讶异的脸,补充了一句,像是想解释什么:“你自去寝殿安睡,不必理会朕。”
说完,他竟不再看她,径直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宫灯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气势,转身就朝寝殿外间的暖阁走去。
步履依旧沉实,仿佛刚才说的,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安排。
姜沅兮:“?”
姜沅兮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通往暖阁的珠帘后,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留下了?
却不同寝?
去了外间?
皇帝临幸妃嫔宫殿,却分榻而眠,这若传出去……
但随即,她又冷静下来。
他特意说了“不必理会朕”,便是将选择权给了她,也或许,是一种变相的保护。
至少,他没有拂袖而去,将她置于更难堪的境地。
比如第一夜就失宠的流言。
不喜欢她这样的人,所以不愿亲近。
但碍于身份、恩情或局势,又必须做出宠幸的姿态,所以选择留下,却保持距离。
姜沅兮缓缓站起身,走到寝殿内室的门边。
听着外间暖阁传来极轻微衣物摩擦的窸窣声,然后是身体落在榻上的微响。
之后,便是一片彻底的寂静。
他果然,只是去歇息了。
姜沅兮站在门边,望着内室那张宽大空寂的床榻,心中情绪复杂难辨。
有松了一口气的微澜,至少不必立刻面对最尴尬的局面;
有一丝计划受挫的无奈,怀孕之事,果然急不得;
但并没有多少被嫌弃的屈辱或失望。
或许是因为,她从一开始,就没有对他或这段关系,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的反应,虽意外,却也在某种情理之中。
她转身,轻声唤来守在外殿的枕流和漱玉,低声吩咐了几句,无非是陛下在外间歇息,小心伺候,勿要打扰云云。
两个贴身侍女眼中都闪过惊异,但训练有素地没有多问,只默默照办。
待一切重新安静下来,姜沅兮独自躺在那张属于贵妃的、铺陈华丽的巨大床榻上,锦被温暖柔软,却带着陌生的香气。
她睁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刺绣,耳中能听到外间几不可闻的、悠长而平稳的呼吸声。
一帘之隔,两个世界。
今夜无人入眠,却也无事发生。
长夜漫漫,宫灯渐次熄灭,只余下守夜的宫灯在廊下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