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轿车汇入车流时,我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不是难过,是兴奋。
五年,我等这一天等了五年。从签下那份屈辱的合同开始,我就在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撕碎所有伪装、把真相砸在陆时聿脸上的机会。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闺蜜沈薇。
“怎么样怎么样?辞了没?他什么反应?快说快说!”一连串的问号几乎要跳出屏幕。
我戴上蓝牙耳机,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有些意外:“辞了。账单给了。他问我是不是从来不是真心的。”
电话那头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然后是压抑不住的尖叫:“**!你真说了?‘演员工会了解一下’?你真这么说的?”
“一字不差。”
“林晚你牛逼!五年!你忍了五年就为了今天这一出!”沈薇的声音又激动又心疼,“那你现在在哪儿?我来找你,必须庆祝!开我那瓶珍藏的香槟!”
“回家。”我说,“我自己的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回公寓了?那地方不是好久没住了...”
“每月请人打扫三次,水电煤气一直没断。”我转动方向盘,驶入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小区,“我知道迟早要回来。”
沈薇叹了口气:“行,我半小时后到,带吃的。对了,苏清若找你了没?”
“发了短信,删了。”
“删得好!”沈薇提高音量,“那女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当年说走就走,现在说回就回,把陆时聿当什么了?把你当什么了?我告诉你晚晚,你可别心软,这俩一个渣一个茶,绝配!”
我笑了,这是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放心,我心硬得很。”
挂断电话,车已停在地下车库。我拖着行李箱走进电梯,镜面映出一张精致却略显苍白的脸。五年“扮演”苏清若,我学会了她的妆容、她的发型、甚至她微微侧头时颈项的弧度。但此刻,镜子里的人眼神锐利,嘴角紧抿,与苏清若那种柔美脆弱的气质截然不同。
这才是我。林晚。
公寓门打开,尘封的气息扑面而来。但正如我所料,保洁做得很好,家具蒙着防尘罩,地板光洁如新。我掀开沙发上的白布,坐下,长长舒了一口气。
五年前,我就是坐在这里,签下了那份改变命运的合同。
那时父亲重病,急需一笔天文数字的手术费。我刚从戏剧学院毕业,空有一身演技无处施展,银行卡里的余额连下个月房租都成问题。然后陆时聿出现了,带着一份合同和一张支票。
“扮成她,陪我奶奶走完最后一段路。这些钱,是你的。”
支票上的数字,足够支付父亲所有的医疗费,还能余下一笔让我无忧生活几年。我看着他手机屏幕上苏清若的照片——那张与我惊人相似的脸,手指在签名处悬停了整整十分钟。
最后,我签了。
但我加了一条附加条款:“乙方需保留真实身份及独立人格,甲方不得以任何形式干涉乙方合同外的生活及未来职业发展。”
陆时聿当时只是瞥了一眼,就点头同意。他大概觉得,一个为钱卖身的替身,不值得他费心关注合同细节。
他不知道,那条条款,是我留给自己的退路。
门铃响了,沈薇提着大包小包站在外面,一见我就扑上来一个熊抱。
“瘦了瘦了!陆时聿那个王八蛋是不是不给你饭吃?”她嚷嚷着,眼眶却红了,“五年啊晚晚,你知道我每次见你扮演那个苏清若,心里多难受吗?明明你是我们系最有天赋的演员,结果...”
“结果练了五年,演技炉火纯青。”我拍拍她的背,接过她手里的袋子,“来,庆祝我杀青。”
沈薇带来的不只是食物香槟,还有厚厚一叠文件。
“这是什么?”
“你这五年的‘工作记录’啊。”沈薇得意地挑眉,“别忘了,我可是你的专属‘场记’。每次陆时聿让你‘表演’什么,我都帮你记着呢。时间、地点、他的要求、你的完成情况...详详细细,滴水不漏。”
我翻开最上面一份,是三个月前的情人节。记录上写着:“陆要求重现苏清若留学时在巴黎街头为他唱法文歌的场景。林晚在寒风中站立四十七分钟完成表演,后感冒发烧三日。陆未探视,只派人送药。”
“这些...”我喉咙有些发堵。
“这些都是证据。”沈薇正色道,“晚晚,陆时聿不是善茬,苏清若更不是。你这五年在他们眼里就是个玩意儿,现在你想抽身,他们未必肯轻易放过你。这些记录,还有你手里的合同、账单,都是你的护身符。”
我点点头,将文件仔细收好。
香槟开启,气泡升腾。沈薇举杯:“来,敬自由!”
“敬自由。”我碰杯,一饮而尽。
酒精入喉,灼热感一路烧到胃里。这五年,为了保持和苏清若一样的“清纯形象”,我几乎滴酒不沾。现在,我终于可以做回那个能喝、能笑、能放肆的林晚了。
两杯下肚,沈薇开始八卦:“话说,苏清若这次回来,是打算和陆时聿重修旧好?”
“大概率。”我晃着酒杯,“她当年出国是为了所谓的‘追求模特梦想’,实际上是被一个法国富豪看中,跟着去了欧洲。现在回来,大概是发现金主靠不住了,想起国内还有个痴情种在等她。”
“那陆时聿呢?会吃回头草吗?”
我笑了:“他等了五年,你说呢?”
“可你这五年...”沈薇欲言又止。
“我这五年,是他的止痛药,是他的安慰剂,是他用来麻痹自己的幻象。”我平静地说,“但现在正品回来了,止痛药就该扔了。只是他没想到,止痛药会自己开口要钱,还列了张天价账单。”
沈薇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又叹气:“说真的晚晚,你就一点都没动心过?陆时聿那皮相那身家,天天在你面前晃,还对你...那样...”
那样。
那样温柔地注视,那样珍重地拥抱,那样在深夜喃喃唤着“清若”却将热度全给了我。
“动心?”我重复这个词,觉得有些好笑,“对一个透过我看别人的男人动心?沈薇,我是演员,不是受虐狂。”
“那就好。”沈薇松了口气,“我就怕你入戏太深,走不出来。”
“不会。”我说,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因为我从来没有入戏。”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陆时聿。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直到**即将挂断,才慢条斯理地接起。
“林晚。”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背景音很安静,像是在车里,“我们谈谈。”
“账单有问题?”我问。
“不是账单!”他几乎低吼,又强行压下情绪,“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陆先生,我们的雇佣关系已经结束了。私人会面不在服务范围内,如果您有需求,可以预约我的情感咨询,按小时计费。”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久到我以为他挂了。
然后,他说:“我在你公寓楼下。”
我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楼下,那辆熟悉的黑色迈巴赫静静停着,车旁一点猩红明灭——陆时聿在抽烟。我认识他五年,从未见他抽烟。
“林晚,下来。”他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一种罕见的疲惫和...恳求?“或者我上去。”
“我下来。”我挂断电话。
“他来了?”沈薇紧张地问。
“嗯,在楼下。”
“我陪你!”
“不用。”我按住她,“这是我的戏,得我自己收尾。”
我套了件外套,没化妆,素着一张脸下楼。五年了,这是我第一次以真面目面对陆时聿。
他靠在车边,指间夹着烟,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领带松开了。看到我时,他明显愣了一下,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确认这是我,还是又一个扮演出来的幻象。
“你没化妆。”他说,声音很轻。
“戏演完了,不用再扮谁了。”我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陆先生有什么事?如果是账单问题,请与我的律师联系。”
“律师?”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林晚,你就这么迫不及待要和我划清界限?”
“我们之间,本来就只有合同关系。”我平静地说,“现在合同终止,自然两清。”
“两清?”他扔掉烟蒂,用皮鞋碾灭,一步步走近,“五年,你跟我说两清?林晚,这五年我...”
“您支付报酬,我提供服务。”我打断他,“很公平的交易,不是吗?”
他站在我面前,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酒气。他喝酒了。
“如果我告诉你,这几个月,我早就分不清你和清若了呢?”他低头看着我,眼里布满血丝,“如果我告诉你,我喊清若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全是你这张脸呢?”
夜风吹过,我打了个寒颤。
不是因为他的话,是因为冷。
“陆时聿,”我抬头,迎上他的目光,“你分不清,是因为你从来没想过分清。你需要一个苏清若,我就给你一个苏清若。至于壳子里是谁,对你来说重要吗?”
他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
“不重要。”我替他回答,“因为对你来说,我只是个完美的复制品。现在正品回来了,我这个复制品就该自觉退场。我退了,还给你列了张维修保养费清单,有什么问题吗?”
“我不是...”他艰难地开口,“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笑了,“难不成你想说,你爱上我了?爱上这个你花了五年时间、用钱堆出来的、按照你前女友的模子打造出来的赝品?”
“你不是赝品!”他突然低吼,抓住我的肩膀,“林晚,你是林晚!我知道!我他妈一直都知道!”
“你知道?”我挣开他的手,后退一步,“你知道,却还是让我扮她?你知道,却还是在每个夜晚喊她的名字?你知道,却还是在我生日那天,送她最爱的茉莉花,因为她喜欢?”
陆时聿的脸色瞬间惨白。
“陆先生,”我轻声说,每个字都像刀子,“你爱的从来不是林晚,你爱的是一个不会离开你的苏清若。而我,恰好长了一张像她的脸,又恰好缺钱,仅此而已。”
远处有车灯照过来,晃过他的脸。我看到了他眼中的震惊、痛苦,和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乱。
他在慌乱什么?
很快,我有了答案。
另一辆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不远处,车门打开,一双踩着精致高跟鞋的脚落地。然后,一个身影从暗处走来,香风拂面,嗓音柔美得像掺了蜜:
“时聿,原来你在这儿。”
我和陆时聿同时转头。
苏清若站在三步开外,一袭白色长裙,长发微卷,妆容精致得无懈可击。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闪过一丝极快的惊讶,然后绽开一个完美无缺的笑容:
“这位就是...林**吧?时常听时聿提起你,这些年,多亏你照顾他了。”
夜风里,她伸出手,姿态优雅得像在出席慈善晚宴。
而我,穿着旧外套,素面朝天,站在陆时聿和我住了五年的公寓楼下,像个误入豪门剧场的临时演员。
经典名场面,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