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三刻。
首辅府的正院里,静悄悄的。只有知了在树梢上有气无力地叫着。
赵盈盈坐在花厅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碗冰镇绿豆汤,惬意地晃着腿。在她面前,两张长桌一字排开,两个账房先生正挥汗如雨,笔走龙蛇。
桌上堆满了写好的宣纸。
“赵先生,这‘勤俭持家’的‘勤’字,您写得稍微潦草了一些。”
赵盈盈舀了一勺绿豆汤,像个挑剔的监工,“要模仿我的字迹,精髓在于软。就像没吃饭那样,软绵绵的,懂吗?您这笔锋太犀利了,一看就是吃饱了撑的。”
那姓赵的账房先生擦了擦额头的汗,苦笑道:“夫人,小的写了几十年账本,这字早就练出骨头了。要写成……呃,您那种风格,确实有点难度。”
赵盈盈叹了口气:“加钱。一页纸多加十文。”
“好嘞!小的这就把骨头拆了写!”
赵账房瞬间来了精神,笔下的字立刻变得歪歪扭扭,软弱无力。
赵盈盈满意地点点头。
只要预算充足,没有搞不定的乙方。
裴寂让她抄十遍家规?
开什么玩笑。那《裴氏家训》厚得跟砖头一样,十遍抄完,她的手还要不要了?以后还怎么拿筷子夹红烧肉?
“快点写,”赵盈盈催促道,“赶在那个活阎王下班前搞定,不然大家都得完蛋。”
……
与此同时,皇宫,文渊阁。
裴寂刚刚结束了长达两个时辰的票拟。
作为内阁首辅,他的工作是代替皇帝初阅奏折,并把处理意见写在小纸条上,贴在奏折上呈给皇帝御览。这不仅仅是脑力活,更是极高强度的体力活。
他揉了揉酸胀的手腕,放下朱笔。
“裴大人。”
一个小太监躬着身子进来,手里捧着一碗参茶,“皇上口谕,说大人辛苦了,这参茶是西域进贡的,特赐给阁老提提神。”
裴寂立刻站起身,对着乾清宫的方向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臣,谢主隆恩。”
在这个位置上坐得越久,他越清楚,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皇帝今日能赐你参茶,明日就能赐你白绫。他裴寂看似权倾朝野,实则如履薄冰,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
喝完参茶,裴寂整理好官服,带上乌纱帽,走出了文渊阁。
夕阳西下,将巍峨的宫殿拉出长长的阴影。
裴寂走在出宫的夹道上,身后的影子被拉得孤峭而细长。周围路过的官员见到他,纷纷避让行礼,口称元辅。
裴寂只是微微颔首,神色冷淡。
累。
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这种时候,普通男人或许会想去青楼听个曲,或者找同僚喝杯酒。但裴寂是个无趣的人,他不爱应酬,也不爱声色。他每日只是这样两点一线的生活,他的理想就是让大魏变得强盛。
走在路上,鬼使神差地,他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赵盈盈那张脸。
“不知道那十遍家规,她抄得如何了。”
想到这里,裴寂还真有点期待。按理来说,她应该是抄不完的。但是他就等着回府之后狠狠地教训她,让她臣服于自己的**。
“回府。”
裴寂加快了脚步。
……
酉时。
裴寂踏进正院大门的时候,正好赶上晚饭点。
他一进门,就敏锐地察觉到今天的气氛不太对。
平时这个时候,院子里的下人都在忙碌。但今天,大家都垂手立在廊下,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安静得过分。
而正厅里,赵盈盈正端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支毛笔,面前堆着高高一摞宣纸。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脸上挂着极其标准的、讨好的微笑。
“夫君回来啦?辛苦了!快坐,茶都给您泡好了。”
裴寂挑了挑眉。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他不动声色地走过去,撩起官袍下摆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度正好,显然是算准了他回来的时间。
“家规抄完了?”
裴寂放下茶盏,目光扫向那摞宣纸。
“幸不辱命!夫君说的我肯定要认真做的!”
赵盈盈双手捧起那摞纸,恭恭敬敬地递到裴寂面前,“夫君的教诲,我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写在纸上。抄写过程中,我深感裴家门风之严谨,先祖之智慧,感触良多,痛哭流涕,实感家门不幸……啊呸,我……”
“行了。”
裴寂打断了她的废话文学。什么鬼玩意儿,家门不幸都来了。
他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张。
字迹歪歪扭扭,确实像是出自初学者之手,而且透着一股子懒散劲儿,横不平竖不直。
裴寂看了一眼赵盈盈。她正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期待地等着表扬。
他又拿起第二张。
字迹依然很丑。
第三张……
裴寂的手指突然顿住了。
他虽然出身寒门,但那是正儿八经科举考出来的探花郎,对书法颇有研究。
这字看似都丑,但丑得很有节奏感。
前五页的丑,带着一种圆润的拙劣。后五页的丑,却带着一种锋利被强行压制后的僵硬。
最重要的是……
裴寂捻了捻纸张的边缘。
十遍家规,足足几万字。若是刚刚写完,墨迹必然有深浅干湿之分。
但这厚厚一摞纸,每一张的墨迹都干透了。甚至还有几张纸上带着淡淡的绿豆汤的味道?
裴寂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赵盈盈。”
他把那摞纸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赵盈盈的小心脏跟着颤了一下:“哎,夫君,我在呢。”
裴寂身子微微前倾,那股在朝堂上审问贪官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下来:“你是不是觉得,我老眼昏花,好糊弄?我是比你年长几岁,但也不是昏沉沉的老头。”
赵盈盈立刻举起三根手指:“冤枉啊!夫君风华正茂,眼明心亮,怎么会老眼昏花?”
“那这是怎么回事?”
裴寂指着桌上的纸,冷笑道,“前五遍墨色浓重,笔锋圆钝。后五遍墨色稍淡,笔锋虽极力掩饰,却仍透着钩画的凌厉。这分明是出自两人之手。”
不仅找了**。
还找了两个。
好你个赵盈盈啊,就干这不着调的事儿。
赵盈盈眨了眨眼,心里暗骂:这老古董眼睛是显微镜做的吗?连这都能看出来?
既然被拆穿了,那就只能换一套说辞了。
她放下手,脸上的讨好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理直气壮的表情。
“夫君,这确实不是我一个人写的。”
裴寂冷哼:“承认了?欺瞒夫君,罪加一等。”
“哎,这不是欺瞒,我这个啊,叫管理。”
赵盈盈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夫君你想啊,我是首辅夫人,我的时间是很宝贵的。如果我把一下午的时间都用来抄书,那谁来管理这偌大的后院?谁来关心晚饭吃什么?谁来给夫君泡这杯温度刚好的茶?”
裴寂:“……”
赵盈盈继续输出:“再说了,我请账房先生抄写,也是为了促进府里的经济流通。我出钱,他们出力,大家都开心。这叫双赢。夫君是治国之才,应该懂这个道理吧?”
裴寂看着她那张不停开合的小嘴,气极反笑。
好一张利嘴。
懒就是懒,扯这扯那的。
“你的意思是,我还要表扬你?”
裴寂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表扬倒也不必。”赵盈盈羞涩一笑,“把那个买烧鸡的钱报销一下就行。请人抄书花了我不少私房钱呢。你知道的,你给发的生活费太少了。”
裴寂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的血压在飙升。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赵盈盈面前。
赵盈盈吓得往后一缩:“君子动口不动手啊!你……你别过来!”
裴寂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有力,指腹上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而被他抓在手里的那只手,**、柔软,像是一块刚出锅的豆腐,稍微用力就能捏碎。
“你别碰我啊!男女授受不亲!”
赵盈盈试图反抗。
“过来。”
裴寂没理会她的**,直接把她拽到了书案前。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他们是夫妻,还授受不亲呢,也不知道是谁昨天跟个八爪鱼一样爬他身上。
他铺开一张崭新的宣纸,研墨,然后将一支紫毫笔塞进她手里。
“既然你喜欢双赢,”裴寂站在她身后,声音低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那我就成全你。你自己写,我看着你写。既练了字,又尽了夫道。这也是双赢。”
赵盈盈:“???”
这不是双赢,这是双输啊!我输了时间,你输了休息!
“夫君,我饿了……”
赵盈盈试图用绝食**。
“写完这一页再吃。”裴寂铁面无私,“写不好,今晚的烧鸡就喂狗。”
听到烧鸡,赵盈盈屈服了。
她握着笔,像握着一根烧火棍,极其痛苦地在纸上落笔。
“裴……”
第一个字刚写了一半,裴寂就皱起了眉。
“手腕悬空,不要塌下去。”
他看不下去了。
身为当朝首辅,看到这么丑的字在自己眼皮底下诞生,简直就是一种折磨。
裴寂叹了口气,突然伸出手,从身后包住了赵盈盈的手。
他的胸膛贴上了她的后背。
赵盈盈浑身一僵。
这个姿势太暧昧了。
她能感觉到裴寂身上那股淡淡的松墨香,还有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
“手指放松,不要死攥着笔。”
裴寂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这种暧昧,他此刻完全是个严厉的私塾先生,“借力打力,横平竖直……看着纸,别看我。”
赵盈盈咽了口口水,感觉耳根有点发烫。
这老古董手还挺热的。
裴寂的手带着她的手,在纸上缓缓移动。那一瞬间,他仿佛真的只是在教一个不成器的学生。
“这一横,要有力道,如大梁顶柱。”
“这一撇,要飘逸,不可拖泥带水。”
赵盈盈被他带着写了几个字,刚才的胡思乱想就被手腕的酸痛取代了。
“夫君……手酸。”
她小声哼唧。
裴寂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她颤动的睫毛,还有那截白皙细腻的后颈。奶香味若有似无地钻进他的鼻子里。
裴寂的动作顿了顿。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姿势有多逾矩。
他是守礼之人,平日里与女子说话都要隔着三尺远。可现在,他竟然把这个懒丫头圈在怀里,手把手地教写字?
“……娇气。”
裴寂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声音有些不自然地发紧。
刚才那种温软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掌心,让他心里有些莫名的烦躁。
“行了,今日就到这。”
裴寂转过身,不再看她,“这页纸留着,明日照着练。若是再敢找人代写……”
“不敢了不敢了!”赵盈盈如蒙大赦,扔下笔就往饭厅跑,“夫君快来吃饭!再不吃烧鸡就凉了!”
看着她那比兔子还快的背影,裴寂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刚刚写好的字。
字依然算不上好看,但因为有他的引导,至少有了几分筋骨。
裴寂伸出手指,在那个“家”字上点了点。
“朽木。”
他低声评价了一句,笑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