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晨露锋芒九月的第一缕阳光刚刚刺破天际,龙华武术学校的银杏叶上还挂着隔夜的露珠。
林小瑛站在八百新生队列中,深蓝色练功服洗得发白——这是父亲年轻时穿过的,
肘部细密地补着两道针脚。“立正!”教练一声喝令,操场瞬间鸦雀无声。小瑛挺直脊背,
目光穿过前排学生的肩膀,落在主席台那幅巨大的“武”字匾额上。墨迹淋漓,
最后一笔如剑出鞘。父亲清晨送她到校门口时,粗糙的手掌在她肩头按了按:“记住,
武术是止戈之术,不是启衅之技。”他眼里有复杂的情绪,“你性子像你妈,太烈。收着点。
”“知道了爸。”小瑛应着,心里却有一簇火苗在窜动。
背包里那本翻烂的《射雕英雄传》硌着背脊,黄蓉女侠的影子在她脑海中跳跃。
开学典礼冗长。校长、教务主任、总教练轮番讲话,
无非是“武德为先”“勤学苦练”的训诫。
小瑛的注意力被右前方一个身影吸引——那男生戴着厚眼镜,左腿站立时微微发颤,
汗水已经浸湿了他后背。“...下面请新生代表,陈刚同学发言!”掌声中,
一个高个子男生大步上台。板寸头,浓眉,运动服下看得出结实的肌肉轮廓。他接过话筒,
声音洪亮自信:“我叫陈刚,来自振华武馆,
曾获省青少年武术锦标赛散打组亚军...”小瑛注意到,当陈刚说到“亚军”时,
嘴角不明显地抽搐了一下。
队列里有人窃窃私语:“陈董的儿子...”“怪不得能当新生代表...”发言结束,
陈刚下台时特意绕到眼镜男生身边,肩膀“不经意”地撞了他一下。眼镜男生踉跄半步,
勉强站稳,脸涨得通红。小瑛的手指蜷了蜷。---食堂弥漫着饭菜和汗水的混合气味。
小瑛端着餐盘寻找座位时,那熟悉的声音又响起了。“赵明远?你这腿脚还练武?
别第一天就被打趴下抬出去。”陈刚和三个男生围着那张桌子。
被叫作赵明远的眼镜男生低着头,筷子在米饭里戳着。“我...我只是喜欢武术。
”赵明远声音细如蚊蚋。“喜欢?”陈刚嗤笑,伸手拍他的后脑勺,“武术是要用身体的,
不是用你那些破书!”餐盘被拍翻了。青菜和米饭洒了一地,
汤汁溅上赵明远洗得发白的运动鞋。时间在这一刻被拉长。小瑛看到赵明远颤抖的肩膀,
看到他镜片后迅速泛红的眼眶,看到周围学生或避开视线或幸灾乐祸的表情。
父亲的话在耳边响起,又迅速被母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小瑛,
要做个正直的人”的画面覆盖。餐盘落在旁边空桌上的声音清脆。陈刚回头,
看见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走过来,步法很稳,落地无声——是个练家子。“同学,
”小瑛的声音平静得不自然,“食堂位置很多。”陈刚挑眉,上下打量她:“新来的?
不懂规矩?这儿,”他用脚尖点点地面,“是我和兄弟们的地盘。”“学校有规定,
食堂座位先到先得。”小瑛弯腰,捡起赵明远的饭卡,递还给他。这个角度,
她看见赵明远手腕上有淤青,新旧叠加。陈刚身后的黄发男生吹了声口哨:“陈哥,
这妹子想当侠女呢!”笑声刺耳。小瑛直起身,深呼吸——父亲教的吐纳法,一吸三呼,
平心静气。但她感觉到血液在太阳穴突突跳动,那簇火苗烧成了wildfire。
“要么道歉,要么滚。”陈刚失去了耐心,伸手推小瑛的肩膀。
他的手掌触到小瑛肩头的瞬间,小瑛动了。不是攻击,是规避。她肩头一沉一旋,
陈刚的手掌滑开,身体因惯性前倾。与此同时,小瑛左脚画弧后撤,
右手如游龙出水——不是打向陈刚,而是接住了旁边桌上即将滚落的汤碗。动作一气呵成。
汤碗稳稳落在桌面,一滴未洒。食堂突然安静。所有人都盯着这个看似普通的女新生。
陈刚站稳,脸色由红转青:“你——”“陈刚!”一声暴喝炸响。人群分开,
一个五十岁上下、太阳穴微鼓的男人大步走来。他穿着黑色练功服,胸前绣着一条金线小龙,
行走时下盘极稳,落地无声却让每个人都感到地面的震动。
“刘师傅...”学生们纷纷低头。刘正阳——龙华武校总教练,三十年前全国武术冠军,
传说一记“劈山掌”能断三块青砖。他目光如电,扫过现场,在洒落的饭菜上停留一瞬,
又在赵明远手腕的淤青上顿了顿。“开学第一天,”刘师傅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就在食堂动手。谁先?”“她!”陈刚抢先指向小瑛,“她故意挑衅,还动手推我!
”“不是的!”赵明远突然抬头,声音因激动而尖锐,“是陈刚先欺负我,打翻我的餐盘,
这位同学只是...”“只是什么?”刘师傅看向小瑛。小瑛拱手,行标准武术礼:“师傅,
学生林小瑛。我确实介入了,但先动手的是陈同学。我有证据。
”她从练功服内袋掏出手机——很旧的型号,屏幕有裂痕。按下播放键,
陈刚的声音清晰传出:“赵明远?你这腿脚还练武?
别第一天就被打趴下抬出去...”录音继续播放,
包括陈刚拍翻餐盘的声音和那句“是我和兄弟们的地盘”。陈刚的脸色白了。
刘师傅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录音结束,他看向陈刚:“你还有什么要说?
”“她...她故意录音!这是设套!”陈刚辩解,但底气明显不足。
“所以这些不是你说的话?”刘师傅问。陈刚语塞。“教导处。”刘师傅吐出三个字,
转身就走。小瑛、陈刚、赵明远和黄发男生李浩自动跟上,像被无形绳索牵引。
2规矩与人心教导处的红木桌椅散发着淡淡的樟脑味。墙上除了“武德为先”的匾额,
还挂着一幅山水画,题字“静水流深”。教导主任王振国推了推金丝眼镜,听完双方陈述,
又听了录音,眉头拧成疙瘩。“校规第七条,禁止私斗。”王主任敲着桌面,“无论缘由,
动手就要受处分。”陈刚急道:“主任,真是林小瑛先...”“录音很清楚。
”王主任打断他,“陈刚,你欺凌同学,挑衅在先,记过一次,清扫武术馆两周。李浩,
你作为帮衬,同样清扫两周。”李浩张嘴想辩,被陈刚眼神制止。“林小瑛,
”王主任转向小瑛,“你事出有因,但处理方式不当。记警告一次,抄校规二十遍。
”“这不公平!”赵明远突然站起来,眼镜后的眼睛瞪圆了,“林同学是为了帮我!
如果这样也要受罚,以后谁还敢...”“赵明远!”刘师傅低沉的声音让赵明远僵住,
“坐下。”赵明远不甘地坐下,手指紧紧攥着裤腿。刘师傅走到窗前,背对众人,
声音平静:“林小瑛,你的处罚可以调整。如果期中考试文化课进入年级前十,抄校规可免。
”小瑛一愣。“至于你,”刘师傅转身看向陈刚,“清扫期间,每天早上五点到我办公室,
我亲自看着你练基本功。”陈刚脸色更难看了——五点起床比扫地痛苦十倍。“都出去吧。
”王主任挥挥手,“记住这次教训。”四人退出教导处。走廊空旷,脚步声回响。
陈刚经过小瑛身边时,压低声音,字字从牙缝里挤出:“林小瑛,这事没完。咱们慢慢玩。
”小瑛目不斜视:“我奉陪。”陈刚和李浩走远后,赵明远才敢开口:“林同学,对不起,
连累你了...”“不是你的错。”小瑛摇头,“你的手腕...是他们弄的?
”赵明远下意识捂住手腕:“开学前在校外...遇到他们,说了两句...”“以后小心。
”小瑛顿了顿,“你腿怎么回事?”“小儿麻痹后遗症。”赵明远苦笑,
“但我真的很喜欢武术。医生说适当锻炼反而有好处,所以...”所以他才来武术学校,
顶着所有人的嘲笑。小瑛忽然理解了他眼中的光。“我叫林小瑛。以后他们再找你麻烦,
直接找我。”“赵明远。”男生推了推眼镜,“谢谢你。真的。”---接下来的日子,
小瑛像上了发条。清晨五点,当薄雾还笼罩操场,她已经扎着马步,
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六点,第一批晨练的学生到场时,她已练完三套拳法。
刘师傅有时会站在教学楼窗前,默默观察。他发现小瑛的基本功异常扎实,马步稳如磐石,
出拳力道控制精准——这不是普通武馆能教出来的。周三下午,武术理论课。
刘师傅没讲招式,而是讲“武”字的演变。“武,止戈为武。”他在黑板上写下篆体,
“最早的武不是指打斗,而是指有能力制止战争。所以武术的真谛,在于控制力量,
而非滥用力量。”有学生提问:“师傅,那要是看到坏人欺负好人,该不该出手?”“该。
”刘师傅点头,“但要想清楚怎么出手。制服对方需要多少力?用拳还是用掌?
击打哪个部位既能制敌又不造成永久伤害?这些都是学问。”他目光扫过小瑛:“有时候,
最难的反而是在能出手时选择不出手,因为可能有更好的解决方式。”课后,
小瑛追上刘师傅:“师傅,食堂那天...我应该先报告老师吗?
”刘师傅没有直接回答:“你当时怎么想的?”“我看到有人被欺负,
脑子一热就...”“脑子一热。”刘师傅重复这个词,笑了,“你知道吗,
我年轻时第一次打架,也是‘脑子一热’。看见地痞欺负卖菜老人,一拳打掉了对方两颗牙。
”小瑛惊讶。“后来我被师父罚跪一夜。”刘师傅回忆道,
“他问我:如果那人被你打死了怎么办?如果他有老母幼子靠他养活怎么办?
如果你因此坐牢,你父母怎么办?”“那...正确答案是什么?”“没有正确答案。
”刘师傅在训练场边停下,“只有不断接近正确答案的努力。那天如果你先报告老师,
可能赵明远会多吃些苦头,但绝不会引发后续这么多事。你直接介入,保护了他,
但也把自己卷入了漩涡。孰轻孰重,没有定论。”小瑛沉思。“不过,”刘师傅话锋一转,
“你要小心陈刚。我了解他父亲,也了解他。这事不会轻易结束。”“因为他是董事儿子?
”“因为他是陈刚。”刘师傅意味深长地说,“但龙华武校能立校四十年,
靠的就是‘公正’二字。记住,真正的公正需要证据,需要耐心,需要智慧。
”---周五傍晚,残阳如血。小瑛从图书馆出来,抱着《运动解剖学》和《中国武术史》,
脑子里满是肌肉群和招式演变谱系。路过器械室时,
她听见里面传来奇怪的声响——像是木头断裂,又像重物倒地。门虚掩着。小瑛推开门,
倒吸一口凉气。三十平米的器械室一片狼藉:沙袋被利器划开,
填充物洒了一地;三个木人桩有两个被推倒,其中一个手臂断裂;最触目惊心的是墙上,
红色油漆涂着歪斜的大字——“滚出武校”,旁边还画了个丑陋的嘲讽表情。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王主任带着两个教练赶到,脸色铁青。“怎么回事?!
”王主任的声音在颤抖——这些器械价值不菲。小瑛还未来得及开口,
陈刚的声音响起:“主任!我刚才看见林小瑛鬼鬼祟祟从这边出去!
”他身后跟着李浩和另外两个男生,一副“刚好路过”的表情。小瑛的心沉了下去。陷阱,
如此明显又如此有效。“不是我。”她强迫自己冷静,“我刚从图书馆出来,
管理员可以作证。”“谁能证明你没中途溜出来?”陈刚咄咄逼人,
“从图书馆到这里只要三分钟,破坏这些,五分钟足够。”王主任看着小瑛,
眼神复杂:“先跟我来办公室。其他人封锁现场,检查损失。”办公室里,王主任来回踱步,
眼镜反射着灯光:“林小瑛,开学不到一周,两起严重事件都和你有关。
学校不得不考虑你是否适合继续就读。”“主任,
我真的没有...”“有证据证明你的清白吗?
”小瑛忽然想起什么:“图书馆的监控是全覆盖的,应该能拍到我从进去到离开的全部过程。
而且,”她脑子飞快转动,“破坏需要工具,油漆、刀具。我如果从图书馆出来直接做这些,
工具从哪里来?又藏到哪里去了?”王主任停住脚步:“我们会调监控。但这期间,
你暂停一切训练,等候处理。”消息如野火蔓延。晚餐时,
小瑛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好奇的、怀疑的、幸灾乐祸的。她打了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