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周砚,你可知罪?”冰冷的声音从堂上砸下,如同腊月的寒冰。周砚缓缓抬头,
看向端坐高堂之上的京兆尹,张显。他的官服崭新,衬得那张养尊处优的脸愈发威严。
三天前,他周砚还是名满京华的新科状元,打马游街,风光无限。三天后,他却成了阶下囚,
身陷囹圄,罪名是科场舞弊。荒唐。可笑。周砚的视线越过张显,望向他身后那半掩的屏风。
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若隐若现,哪怕只是一个轮廓,他也认得出来。那是他的未婚妻,
柳如是。吏部尚书的千金,京城第一才女。曾经,他们是人人称羡的神仙眷侣。
他寒窗苦读十年,一朝及第,只为能风风光光地迎娶她。可现在,她却站在审判他的地方,
冷眼旁观。周砚心中最后一丝温度彻底消散。他明白了。这一切,都是一个局。
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局。“大人,学生不知何罪之有。”周砚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张显冷笑一声,将一块令牌扔了下来。“大胆刁民!死到临头还敢嘴硬!”“这块令牌,
是从你家中搜出,乃是当朝宰相李崇光的信物。你敢说,你不是靠着李相的关系,
才窃取了这状元之位?”令牌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刺耳至极。周砚的目光落在令牌上,
眼神沉了下去。这令牌,他认得。是柳如是半月前送给他的,说是祖传的玉佩,
能保他科场顺利。当时他只觉心甜,此刻却只剩彻骨的冰寒。原来,从那时起,
她就已经开始算计他了。“大人,仅凭一块来历不明的令牌,就断定学生舞弊,
是否太过武断?”“这是构陷。”周砚字字清晰,掷地有声。“构陷?
”张显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狡辩?”他一拍惊堂木。“带人证!
”两个衙役拖着一个被打得血肉模糊的人上来。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周砚再熟悉不过的脸。
是他的书童,阿福。跟了他十年,名为书童,实为兄弟。阿福看到周砚,眼中闪过一丝愧疚,
随即又被恐惧淹没。他哆哆嗦嗦地指向周砚。
“大人……是……是少爷……是少爷让我去送的礼……”“少爷说,只要把这令牌交给李相,
他就能高中状元……”阿福每说一个字,周砚的心就往下沉一分。背叛。接二连三的背叛。
他的未婚妻,他的兄弟,联手将他推入了万丈深渊。为什么?周砚想不通。
他自问待柳如是情深义重,待阿福恩同手足。“周砚,你还有何话可说?
”张显的声音充满了不耐烦。周砚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死寂。他知道,
无论他说什么,都改变不了结局。这是一张织好的网,他就是网中的猎物。“学生无话可说。
”“好!”张显大喝一声,“来人,周砚科场舞弊,人品低劣,革去功名,杖责三十,
发配岭南充军!”“退堂!”冰冷的判决落下,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
衙役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将周砚按在长凳上。水火棍高高举起,带着风声落下。一下,
两下,三下……剧痛从后背传来,皮开肉绽,深入骨髓。周砚死死咬着牙,
没有发出一声**。他的目光穿过人群,再次望向那道屏风。他想看清楚,
那个亲手将他送上绝路的女人,究竟是何模样。屏风后的身影微微一动,似乎是想转身离去。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响起。“慢着。”声音不大,
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整个公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门口。
只见一个身穿玄色蟒袍,腰束玉带的年轻男子,在一众侍卫的簇拥下,缓缓走了进来。
男子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
却是一片冰冷的漠然。他一步步走到堂中,停在周砚面前。张显一看到来人,脸色瞬间煞白,
连滚带爬地跪了下来。“下官……下官参见九千岁!”九千岁!这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
在众人头顶炸响。当朝司礼监掌印太监,权倾朝野,连皇帝都要让他三分的,萧决。
他怎么会来这里?周砚趴在长凳上,鲜血浸透了衣衫。他费力地抬起头,
看向这个传说中的人物。萧决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探究,一丝玩味。他蹲下身,
修长的手指轻轻挑起周预的下巴,强迫他与自己对视。“你就是周砚?”他的声音很轻,
像情人间的呢喃,却让周砚不寒而栗。“抬起头来,让本座看看,
能让柳家大**费尽心机也要除掉的人,究竟长什么样。”萧决的指尖冰凉,
带着一股淡淡的龙涎香。周砚的心猛地一震。他听懂了萧决话里的意思。他知道柳如是!
他知道这一切的内幕!一股强烈的求生欲涌上心头。他知道,这个人,或许是他唯一的生机。
“千岁大人……”周砚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学生……冤枉……”萧决轻笑一声,松开了手。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周砚,
眼神如同在看一只蝼蚁。“冤枉?”“这世上,冤枉的人多了。”“你,算老几?”说完,
他不再看周砚一眼,径直走向堂上。他走到张显面前,一脚踹在他心口。“谁给你的胆子,
审本座的人?”张显被踹得口吐鲜血,却不敢有丝毫怨言,只是一个劲地磕头。
“千岁爷饶命!千岁爷饶命!下官不知……下官不知周砚是您的人啊!”萧决冷哼一声,
一撩蟒袍,在主位上坐下。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声响。每一下,
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上。“本座的人,也是你能动的?”“来人。”“在!
”“把这个不开眼的东西,拖出去,斩了。”云淡风轻的一句话,却决定了一个人的生死。
张显瞬间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屏风后的柳如是,身体也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她没想到,
萧决竟然会亲自出面。更没想到,他会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周砚,当场斩杀朝廷命官。
周砚趴在冰冷的地上,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他只听到萧决那如同魔鬼般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至于你……”萧决的目光再次落在周砚身上。“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本座身边,
正好缺个研墨的。”“从今天起,你就是本座的狗了。”话音落下,萧决拂袖而去。
只留下满堂的死寂,和周砚逐渐冰冷的心。他从状元郎,变成了阶下囚,又从阶下囚,
变成了太监的狗。一天之内,天翻地覆。周砚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看着萧决离去的背影,眼中燃起一簇幽暗的火苗。萧决……柳如是……今日之辱,
他日必将百倍奉还!他挣扎着,想要从地上爬起来,但失血过多的身体却不听使唤。
就在他即将陷入昏迷之际,一双绣着金线的皂靴停在了他的面前。一只手伸了过来,
将他从地上扶起。一个温和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周公子,得罪了。”“千岁爷有令,
带您回府。”2东厂提督府,又被称为内官监,是全大燕王朝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地方。
而它的主人,正是九千岁萧决。周砚被带到这里时,身上的伤口已经被简单处理过,
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布衣。他被安置在一间偏僻的厢房里,房间很小,
只有一张硬板床和一张桌子。一个名叫小安子的小太监给他送来了伤药和食物。“周公子,
您先歇着,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小安子把东西放下,恭敬地说道。周砚看着他,
没有说话。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小安子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不敢多留,
匆匆退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周砚一个人。他走到桌边,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
和一碟精致的点心。他知道,这是萧决的恩赐。也是萧决的羞辱。他救了他,
却也把他变成了自己的私有物。一条狗。周砚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仿佛在提醒他此刻的处境。他不能死。他要活着。只有活着,
才有机会报仇。他要让柳如是和所有害他的人,都付出代价。接下来的几天,
周砚一直待在房间里养伤。萧决没有再出现,仿佛已经忘记了他的存在。
府里的下人对他毕恭毕敬,却又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疏离。他们都知道,
这个人是九千岁的“新宠”。但谁也不知道,这份“宠爱”能持续多久。在东厂这种地方,
最不缺的,就是被玩腻后抛弃的玩意儿。周砚对这一切都视若无睹。他每天除了养伤,
就是看书。萧决的府里有一个巨大的书房,藏书万卷,堪比皇家书库。
周砚向小安子提出想去书房看书时,小安子面露难色。“周公子,
那地方……没有千岁爷的允许,谁都不能进去。”周砚没有强求,
只是淡淡地说道:“那便算了。”第二天,小安子却主动抱来了一大摞书。“周公子,
这是千岁爷让奴才给您送来的。”周砚看着那些书,都是他之前提过的孤本典籍。他知道,
这是萧决在试探他,也是在敲打他。提醒他,他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周砚什么也没说,默默地收下了书。他开始废寝忘食地阅读。这些书,不仅仅是圣贤文章,
更多的是历朝历代的法典、案例,以及一些权谋之术。这些都是他以前从未接触过的领域。
他像一块干涸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这些知识。他知道,想要报仇,
光有一腔热血是远远不够的。他需要力量,需要权势。而萧决,就是他通往权力的唯一阶梯。
半个月后,周砚的伤势基本痊癒。这天,小安子来传话,说九千岁要见他。周砚跟着小安子,
穿过重重回廊,来到了一处雅致的庭院。院中种满了梅花,此时正值寒冬,红梅怒放,
暗香浮动。萧决就坐在一株梅花树下,身前摆着一盘棋局。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
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凌厉,多了几分文人的儒雅。看到周砚走近,他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笑。
“伤好了?”“托千岁爷的福,已经无碍。”周砚躬身行礼。“过来,陪本座下一盘棋。
”萧决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周砚依言坐下。他看着眼前的棋盘,黑白子交错,杀机四伏。
萧决执白,棋风大开大合,极具攻击性。而黑子,则被围困在中央,岌岌可危。“你觉得,
这盘棋,黑子还有翻盘的机会吗?”萧决一边落子,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周砚看着棋局,
沉思片刻,然后拿起一枚黑子,落在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位置。“置之死地而后生。
”萧决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周砚。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周砚看穿。
周砚坦然地与他对视,不卑不亢。良久,萧决忽然笑了起来。“好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
”“看来,本座倒是小瞧你了。”他将手中的白子扔回棋盒,站起身来。“从今天起,
你便在本座的书房当差吧。”“是,千岁爷。”周砚知道,这是第一步。
他成功地引起了萧决的兴趣。萧决的书房,是整个东厂的核心。能够进入那里,
就意味着他已经半只脚踏入了权力的中心。他跟在萧决身后,走进了那间他向往已久的书房。
书房极大,四面墙壁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书籍。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纸张的味道。萧决走到一张宽大的书案后坐下,
指了指旁边的一方小几。“以后,你就在那里研墨。”“是。”周砚走到小几旁,拿起墨锭,
开始在砚台上缓缓地磨着。他的动作很稳,不疾不徐。书房里很安静,
只有墨锭摩擦砚台的沙沙声。萧决在处理公务,批阅着一封封来自各地的密报。周砚垂着眼,
看似专心研墨,实则用余光观察着萧决的一举一动。他发现,萧决处理公务的速度极快,
几乎是一目十行。而且,他的记忆力惊人,能够准确地记住每一份密报的内容和相关人员。
这是一个极其可怕的对手。也是一个极其强大的靠山。周砚的心中,既有忌惮,
也有一丝兴奋。他知道,跟在这样的人身边,他能学到的,将远超他的想象。就在这时,
一个太监匆匆走了进来,跪在地上。“启禀千岁爷,吏部尚书柳大人求见。”柳大人。
柳如是的父亲,柳承志。周砚磨墨的手微微一顿。他来了。萧决放下手中的笔,靠在椅背上,
淡淡地说道:“让他进来。”很快,一个身穿绯色官袍,年约五旬的男子走了进来。
他一看到萧决,立刻满脸堆笑地躬身行礼。“下官柳承志,参见九千岁。
”“柳大人不必多礼,坐吧。”萧决指了指一旁的椅子。柳承志谢过之后,小心翼翼地坐下。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站在一旁的周砚,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他很快就收回了目光,
不敢多看。“不知柳大人今日前来,所为何事?”萧决开门见山地问道。柳承志连忙起身,
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双手奉上。“千岁爷,这是下官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再过几日,便是小女如是的及笄之礼,下官想请千岁爷拨冗光临,蓬荜生辉。
”萧决没有接礼单,只是淡淡地看着他。“柳大人的千金,本座倒是听说过,京城第一才女,
才貌双全。”“只可惜,眼光不怎么好。”柳承志的脸色一僵,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知道,萧决是在说周砚的事。那天在京兆府,萧决的出现,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
他本以为,周砚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寒门学子,可以任由他们拿捏。却没想到,
他竟然和九千岁扯上了关系。这几天,他一直惴惴不安,生怕萧决会找他算账。所以今天,
他特意备上厚礼,前来赔罪。“千岁爷说的是,是下官教女无方,是小女有眼无珠,
冲撞了千岁爷的人。”“下官已经狠狠地教训过她了,还请千岁爷大人有大量,饶她一次。
”柳承志说得声泪俱下,就差跪下来了。周砚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一幕。
他看到柳承志那副卑躬屈膝的模样,心中没有丝毫的快意,只有无尽的悲凉。曾几何时,
他也是这样,为了求娶柳如是,在柳承志面前伏低做小。而现在,柳承志却为了他的女儿,
在另一个人面前摇尾乞怜。真是风水轮流转。萧决看着柳承志,突然笑了。“柳大人言重了。
”“令千金的及笄宴,本座一定会去。”“至于这份礼,就免了吧。”“本座不缺这些东西。
”柳承志闻言,如蒙大赦,连忙磕头谢恩。“多谢千岁爷!多谢千岁爷!”萧决摆了摆手,
示意他可以退下了。柳承志如释重负,擦了擦额头的汗,躬身退了出去。他从头到尾,
都没有再看周砚一眼。仿佛周砚只是一个不存在的透明人。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萧决拿起之前柳承志递上的礼单,看了一眼,然后随手扔给了周砚。“看看。
”周砚接过礼单,打开一看,瞳孔骤然一缩。上面罗列的珍宝,价值连城,
足以买下半个京城。而最下面一行,赫然写着:“另附,城南别院一所,及完璧之身柳如是,
任凭千岁处置。”轰的一声,周砚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柳承志,为了平息萧决的怒火,
竟然要把自己的女儿,当成礼物送出去!那个他曾经视若珍宝,捧在手心里的未婚妻,
如今却成了别人权衡利弊的筹码。何其讽刺!何其可悲!周砚捏着礼单的手,因为太过用力,
指节泛白。他强忍着心中的滔天巨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千岁爷,这是何意?
”萧决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柳承志是个聪明人。”“他知道,
本座对金银珠宝不感兴趣。”“所以,他送来了本座可能感兴趣的东西。”“你觉得,
本座应该收下这份‘大礼’吗?”萧决的问题,像一把尖刀,直直地**周砚的心脏。
他知道,这是萧决在考验他。考验他是否已经彻底放下了过去。
考验他是否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冷血无情的工具。周砚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直视着萧决的眼睛。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波澜。“柳**才貌双全,又是完璧之身,
千岁爷若是喜欢,收下也无妨。”“只是……”他话锋一转。“柳家如今如同惊弓之鸟,
千岁爷若是收了这份礼,恐怕会落人口实。”“朝中那些言官,最喜欢捕风捉影,
到时候弹劾千岁爷强抢臣女,于您的名声有损。”“更何况,一个女人而已,
千岁爷想要什么样的没有?”“为了一个柳如是,惹一身骚,不值当。”周砚的声音很平静,
像是在分析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萧决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等他说完,
萧决才缓缓开口。“说得有理。”“那依你之见,本座该如何处置她?”周砚的心猛地一紧。
他知道,他的回答,将决定柳如是的命运。他可以借萧决的手,让她身败名裂,生不如死。
这是他报仇的最好机会。可是……他的脑海中,闪过柳如是曾经巧笑嫣然的模样。
他们曾经在月下许下誓言,要一生一世一双人。那些美好的回忆,此刻却像一把把刀子,
凌迟着他的心。他恨她。恨她的背叛,恨她的无情。但他却无法做到,亲手将她推入地狱。
周砚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千岁爷,柳如是虽然有错,但罪不至死。
”“更何况,她还是吏部尚书的千金,若是出了什么事,恐怕会引起朝局动荡。
”“依学生之见,不如……”周砚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把她赏给一个最卑贱的人。
”“让她活着,却比死了还难受。”“这,才是对她最好的惩罚。”萧决看着周砚,
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不错。”“看来,你已经学会了如何利用人心。”他站起身,
走到周砚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柳如是的及笄宴,你随本座一起去。”“本座倒要看看,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你这位昔日的未婚夫,亲手将她送给别人时,她会是什么表情。
”“一定,很精彩。”萧决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3柳府的及笄宴,宾客盈门,
热闹非凡。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到齐了。吏部尚书柳承志站在门口,
满面春风地迎接着各方来客。然而,当他看到一顶八抬大轿在府门口停下时,
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轿帘掀开,走下来的,正是九千岁萧决。而在他身后,
还跟着一个身穿青衣的年轻人。那人面容清瘦,眼神沉静,赫然便是周砚。
柳承志的瞳孔猛地一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周砚!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在岭南充军吗?怎么会跟在九千岁的身边?柳承志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但脸上却不敢表露分毫。他连忙迎上前,跪地行礼。“下官恭迎九千岁!
”周围的宾客也都纷纷跪下,山呼千岁。萧决看都懒得看他们一眼,径直朝府内走去。
“都起来吧。”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众人战战兢兢地站起身,
跟在萧决身后。柳承志快步跟上,小心翼翼地引着路。他的目光,忍不住瞥向周砚。
周砚神色平静,仿佛没有看到他一样,只是默默地跟在萧决身后,像一个忠实的影子。
柳承志的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总觉得,今天会出事。宴会设在后花园,
戏台上正唱着喜庆的堂会。柳如是今日一身盛装,头戴珠钗,美得不可方物。
她坐在女眷席中,接受着众人的祝贺,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然而,
当她看到萧决和周砚一同出现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她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周砚!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已经被……柳如是的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慌。她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父亲,
却发现柳承志也是一脸的震惊和惶恐。萧决的到来,让整个宴会的气氛都变得凝重起来。
原本喧闹的花园,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位权倾朝野的九千岁。
萧决被请到主位上坐下,周砚则安静地站在他身后。柳承志战战兢兢地敬了杯酒。
“千岁爷能来,真是令鄙府蓬荜生辉。”萧决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却没有喝。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柳如是的身上。“今天,是柳**的及笄之日,
本座特意备了一份薄礼。”说着,他拍了拍手。
两个小太监抬着一个蒙着红布的托盘走了上来。众人纷纷好奇地伸长了脖子,
想看看九千岁送的,会是什么样的奇珍异宝。柳承志也满怀期待地看着。萧决亲自上前,
掀开了红布。托盘上放着的,不是什么金银珠宝,而是一纸婚书。和一枚造型古朴的玉簪。
众人皆是一愣。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九千岁看上了柳家**,要为她赐婚?柳承志的心中,
涌起一阵狂喜。如果能和九千岁攀上关系,那他们柳家,可就真的要飞黄腾达了。
柳如是也愣住了。她看着那纸婚书,心中五味杂陈。她虽然不喜欢萧决这个阉人,
但如果能成为九千岁的女人,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至少,比嫁给那个她原先选中的草包强。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之时,萧决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本座听闻,柳**曾与新科状元周砚有过婚约。”“只可惜,天意弄人,周状元遭人陷害,
功名被革,流放岭南。”“本座念其才华,不忍其埋没,便将他带回了京中。”萧决说着,
回头看了一眼周砚。“周砚,还不快见过你的岳丈大人。”轰!所有人的脑子都炸了。
他们没听错吧?九千岁的意思是,要把柳**,重新许配给周砚?那个已经被革去功名,
一无所有的周砚?柳承志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变得比哭还难看。
“千岁爷……这……这万万不可啊!”“小女与周砚的婚约,早已作废!”“更何况,
他如今只是一个……一个白身,如何配得上小女?”柳如是的脸色,也变得惨白如纸。
让她嫁给周砚?嫁给这个她亲手毁掉的男人?不!她绝不接受!“千岁爷!
”柳如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泪如雨下。“民女不嫁!民女宁死也不嫁给他!
”她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若是换做旁人,或许会心软。但萧决,却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你嫁不嫁,本座说了算。”“还是说,你想抗旨?”萧决的声音不大,
却带着一股森然的寒意。抗旨?这两个字,像两座大山,压得柳家父女喘不过气来。
他们知道,如果他们敢说一个“不”字,下一秒,柳家就会从京城彻底消失。
柳承志瘫软在地,面如死灰。柳如是也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她知道,她完了。她所有的算计,
所有的野心,在绝对的权力面前,都成了一个笑话。周砚从头到尾,都没有说一句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女人,如今跪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
他的心中,没有报复的**,只有一片麻木的冰冷。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萧决将婚书递到他手中。“拿着。”“从今天起,她就是你的妻子了。”“本座把她赏给你,
你要好好‘疼爱’她。”萧决特意在“疼爱”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周砚接过婚书,
指尖冰凉。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柳如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缓缓走到她面前,
蹲下身。他拿起那枚玉簪,轻轻地插入她的发髻。动作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珍宝。
柳如是浑身一颤,猛地睁开眼。她看到的,是周砚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爱,
没有恨,只有一片沉沉的死寂。“如是。”周砚开口了,声音沙哑。“我们,回家吧。
”简单的五个字,却让柳如是如坠冰窟。家?她和他,哪里还有家?等待她的,
将会是什么样的地狱?她不敢想。周围的宾客,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看向周砚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恐惧。这个曾经的寒门学子,如今已经脱胎换骨。
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他是九千岁的鹰犬,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一把利刃。
谁也不知道,他下一个目标,会是谁。而周砚,却只是平静地扶起柳如是,在众人的注视下,
一步步走出了柳府。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回头看萧决一眼。但他知道,萧决的目光,
一直跟随着他。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地困在其中。他,和他所谓的妻子,
都只是萧决手中的棋子。仅此而已。走出柳府的大门,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周砚眯了眯眼,
看着身旁这个瑟瑟发抖的女人。“柳如是。”他轻声开口。“你后悔吗?”柳如是浑身一僵,
没有回答。周砚笑了,笑声很轻,却带着无尽的嘲讽。“没关系。”“以后,
有你后悔的时候。”说完,他拉着她,走向了不远处的一辆简陋的马车。
那是他如今的“家”。也是柳如是的牢笼。4周砚的“家”,在京城一条偏僻的巷子里。
一间小小的院落,两间正房,一间厢房。与柳府的雕梁画栋相比,这里简直就是贫民窟。
马车停在门口,周砚先下了车。他回头,看着车里不肯下来的柳如是。“下来。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柳如是咬着唇,眼中含泪。她不愿意。她不愿意住进这种地方。
她不愿意和这个男人,有任何瓜葛。周砚没有耐心等她。他直接伸手,将她从车上拽了下来。
柳如是惊呼一声,踉跄着跌进他怀里。她身上好闻的脂粉香,钻入周砚的鼻息。
曾几何…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过,与她这般亲近。而现在,他只觉得恶心。他一把推开她,
力道之大,让她直接摔倒在地。“别用你碰过别人的身体,来脏了我的地方。”周砚的声音,
冷得像冰。柳如是摔在地上,手心被粗糙的石子硌得生疼。但更疼的,是她的心。她抬起头,
难以置信地看着周砚。“周砚!你**!”“我没有!我根本没有和任何人……”“闭嘴!
”周砚粗暴地打断她。“你以为我还会信你说的任何一个字吗?”“柳如是,
收起你那套惺惺作态的把戏。”“从你算计我的那一刻起,你在我心里,就已经死了。
”周砚说完,不再看她,径直推开院门走了进去。柳如是趴在地上,看着他冷漠的背影,
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她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只是想退婚而已。
她只是不想嫁给一个穷酸书生。她有什么错?为什么他要这么对她?周围的邻居听到哭声,
纷纷探出头来看热闹。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像针一样扎在柳如是的身上。
她从未受过这等屈辱。她想死。可是,她连死的勇气都没有。哭了许久,直到嗓子都哑了,
柳如是才从地上爬起来。她擦干眼泪,推开院门,走了进去。她知道,从今以后,
这里就是她的牢笼。而周砚,就是她的狱卒。房间里,周砚已经点上了灯。他坐在桌边,
静静地看着书,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柳如是站在门口,
看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心中五味杂陈。他还是那张清俊的脸,但眼神,
却已经完全变了。变得深沉,冷漠,充满了她看不懂的东西。“过来。
”周砚头也不抬地说道。柳如是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从今天起,你住西厢房。
”“这个家里的所有活,都由你来做。”“洗衣,做饭,打扫,一样都不能少。”“做不好,
就没饭吃。”周砚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柳如是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她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何曾做过这些粗活?
“周砚,你不要太过分!”周砚终于抬起头,看向她。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死物。“过分?
”“柳如是,你害我被革去功名,杖责三十,险些死在狱中。”“你害我十年寒窗,
毁于一旦。”“你让我从云端,跌入泥沼。”“现在,我只是让你做一些下人该做的活,
你就觉得过分了?”周砚每说一句,就向她走近一步。强大的压迫感,
让柳如是控制不住地后退。直到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周砚伸出手,
捏住她的下巴。“你以为,九千岁把你赏给我,是让你来当少奶奶的吗?”“他是在告诉我,
你是我的玩物,我可以随心所欲地折磨你。”“我可以打你,骂你,甚至……杀了你。
”周砚的声音,如同来自地狱的魔鬼。柳如是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
“不……你不能……”“我能。”周砚打断她,“只要我想。”他松开手,
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扔在她脸上。“这是和离书,我已经签好字了。”“只要你安分守己,
伺候我一年。”“一年后,我还你自由。”柳如是愣住了。她看着地上的和离书,
有些不敢相信。他……他愿意放了她?“你……你说的是真的?”“我周砚,从不食言。
”周砚说完,转身回到桌边,继续看书。仿佛她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过客。
柳如是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恨他。
但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她知道,她欠他的。或许,这是她唯一能偿还的方式。
柳如是捡起地上的和离书,紧紧地攥在手里。“好。”“我答应你。”从那天起,
柳如是便开始了她从未有过的生活。她学着劈柴,学着生火,学着做饭。一开始,
她总是笨手笨脚,不是把饭烧糊,就是把手烫伤。周砚从不帮她,也从不安慰她。
他只是冷眼旁观。她做好了饭,他就吃。做不好,他就饿着,也让她跟着饿着。
柳如是好几次都想放弃。但一想到那张和离书,她就咬牙坚持了下来。她告诉自己,
只要熬过一年,她就自由了。她就可以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个男人。一个月后,
柳如是已经能够做出几道像样的家常菜。她的手上,也磨出了厚厚的茧子。
曾经那个娇生惯养的柳家大**,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面容憔悴,
沉默寡言的妇人。而周砚,也在这一个月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不再只是待在家里看书。
他开始跟着萧决,出入各种场合。朝堂,官场,甚至是……刑场。他亲眼看到,
萧决是如何谈笑间,定人生死。他亲眼看到,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王公大臣,在萧决面前,
是如何的卑躬屈膝。他也亲眼看到,那些所谓的“罪人”,在东厂的酷刑下,
是如何的惨不忍睹。一开始,他也会感到不适,会感到恐惧。但渐渐地,他麻木了。
他开始明白,在这个世道,仁慈,是最无用的东西。想要活下去,想要往上爬,
就必须比别人更狠,更无情。这天,周砚从外面回来,带回了一身浓重的血腥味。
柳如是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看到他回来,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你……你又去哪了?
”周砚没有回答她,只是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从头到脚地浇了下来。冰冷的水,
冲刷着他身上的血迹,也冲刷着他心里的暴戾。他抬起头,看向柳如是。“今天,
我去诏狱了。”“你知道诏狱是什么地方吗?”柳如是摇了摇头。
“那是东厂关押犯人的地方。”“今天,我亲手审了一个人。”“户部的一个侍郎,
贪了三十万两赈灾银。”“我用了十八种酷刑,他才招供。”周砚说着,
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你知道吗?当烙铁烫在他身上的时候,那皮肉烧焦的味道,
真的很特别。”柳如是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看着眼前的周砚,只觉得陌生得可怕。
这还是那个温文尔雅的状元郎吗?不,他已经不是了。他是一个魔鬼。
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周砚……你……”柳如是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
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周砚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抚上她的脸。他的手,
冰冷刺骨。“柳如是,你知道吗?”“我现在,很喜欢这种感觉。”“这种,
掌控别人生死的感觉。”“是你,把我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所以,你应该感到高兴,
不是吗?”周-砚的指尖,划过她的脸颊,脖颈,最后停在她的心口。“这里,
现在是不是很害怕?”“别怕。”“很快,你就会习惯的。”说完,他收回手,
转身走进了房间。只留下柳如是一个人,在院子里,瑟瑟发抖。她看着周砚的背影,
眼中充满了恐惧。她知道,她惹上了一个不该惹的人。她也知道,她这一年,
恐怕没有那么好过了。夜里,柳如是做了一个噩梦。她梦到周砚变成了一个青面獠牙的恶鬼,
拿着一把带血的刀,一步步向她逼近。她想跑,却发现自己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
动弹不得。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把刀,刺进自己的胸膛。剧痛传来,
柳如是尖叫着从梦中惊醒。她坐起身,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满是冷汗。窗外,月光如水。
她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她擦了擦眼泪,下床,想去倒杯水喝。
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隔壁房间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是周砚。他病了吗?
柳如是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他的房门。房间里没有点灯,很暗。
她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蜷缩在床上,不停地颤抖。“周砚?”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只有更加剧烈的咳嗽声。柳如是心中一紧,连忙走过去。她摸到周砚的额头,
滚烫得吓人。他发烧了。柳如是来不及多想,转身就想去请大夫。刚走到门口,
手腕就被人一把抓住。是周砚。他不知何时睁开了眼,一双眸子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别去。”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为什么?”柳如是不解。“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我病了。”周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在东厂,任何的软弱,
都是致命的。”柳如是愣住了。她看着周砚苍白的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突然明白,这个男人,活得有多么艰难。他就像一根绷紧的弦,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因为一旦松懈,就会粉身碎骨。柳如是的心,没来由地一软。她回到床边,坐下。
她打来一盆冷水,用毛巾浸湿,敷在周砚的额头上。“你……你先躺好,我去给你熬点姜汤。
”说完,她不顾周砚的反对,转身去了厨房。那个夜晚,柳如是守了周砚一夜。
她不停地给他换毛巾,喂他喝水,听着他因为噩梦而发出的呓语。他一直在喊一个名字。
“爹……娘……”柳如是这才想起,周砚是一个孤儿。他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
就因为饥荒去世了。他是吃着百家饭长大的。他所有的坚强和冷漠,都只是他的保护色。
在他的内心深处,也只是一个渴望温暖的孩子。天亮时,周砚的烧,终于退了。他睁开眼,
看到趴在床边睡着的柳如是,眼神复杂。他伸出手,想要抚摸她的头发。但手伸到一半,
又停住了。他不能。他不能有任何的软肋。否则,他会死,她也会死。周砚缓缓地收回手,
悄无声息地起了床。他看着柳如是安静的睡颜,心中第一次,有了一丝动摇。或许,
他可以……换一种方式报复她。让她爱上现在的自己。然后再,狠狠地抛弃她。
这个念头一出,就像疯长的野草,再也无法遏制。周砚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柳如是,
这可是你自找的。5自从那晚之后,周砚对柳如是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他不再对她冷言冷语,也不再逼她做那些粗活。他甚至会主动买一些她喜欢吃的糕点回来。
柳如是对他的转变,感到既惊讶,又不安。她不知道他又在打什么主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