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人是人贩子。”
钟意话音落下,睡眼惺忪的乘客睡意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车厢里,跟炸开的油锅一般。
“人贩子!谁,谁是人贩子!”
“还有谁啊,指定是她身边的那两人,贼眉鼠眼,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畜生!列车员同志,赶紧把他们抓起来。”
“对,没错,这些人该被送去吃枪子儿。”
出门在外的人,都担心自己会成为人贩子的下一个目标,因此对人贩子深恶痛绝。
在一片异口同声的讨伐声中,坐在钟意对面的女人又开口了。
“同志,你可不能因为一点小矛盾诬蔑大娘。”
起身之际,她隐晦又得意地瞥了钟意一眼,“大家听我说一句。”
车厢里声音逐渐弱了下去,直至完全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在女人身上。
前所未有的关注让女人无比满足,身子变得轻飘飘的。她兴奋地脸颊发烫,指着钟意信誓旦旦。
“我来说句公道话,大娘根本不可能是人贩子。”
在众人脸上看到预想之中的疑惑,女人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愈发地兴奋。
“坐得远的同志们可能不清楚,大娘给过这位女同志糖,哪个坏人会这么好心。反而是这位女同志,”女人故意停顿片刻,“不知道是不是对大娘有误会,还是嫌弃大娘什么的,全程耷拉着脸,碰都没碰一下。”
“对对对,我不是人贩子。”老太太满脸委屈。
“我祖祖辈辈都是贫下中农,女同志可能是觉得我身上赃,才不肯吃我给的糖,可我真的只是觉得她女儿可爱,才会把买给孙子的糖分出来几块。”
老太太话里藏着刀,乘客们包括列车员看向钟意的眼神立刻发生了变化。
老太太掩在手下的嘴角,悄悄翘起。
对面女人看向钟意的眼神里,透露十足的幸灾乐祸。
对女人的所作所为,钟意完全无法理解。自己没有主动得罪过她,反而是她因为几块糖从头到尾地找麻烦。现在更是配合人贩子,想给她扣上看不起贫下中农的阶级帽子。
她就没有想过,万一老太太真的是人贩子,被她放跑了,会有多少人遭殃!
钟意心底起了怒意,冷冷看着女人道:“有一点你说得很对。”
不等女人笑开,她接着道:“坐得远的同志们不知道事情经过,但坐在我们周围的都听到、看到,你因为没吃到糖而恼羞成怒的样子。依着你的逻辑,谁知道你是不是因此故意陷害我。”
钟意把话说得清楚,只想事不关己的乘客们在列车员的目光探询下,不得不说出真相。
列车员沉下脸,目光审视地看着女人。
“大家说的是真的?你跟这位女同志有矛盾?”
女子胆子不大,却总是忍不住贪小便宜,没人发现时她对自己能占到好处沾沾自喜,可一旦有人对她起了疑心,她立刻慌得手足无措。
女人嗫嚅了两声,发出蚊子般的哼哼,“嗯”。
随即,她猛地抬头,指着钟意理直气壮地道:“那我也没撒谎。她就是跟老太太有矛盾。”
列车员瞪了女人一眼。不过,她话里的确有几分道理,不能排除钟意诬陷老太太的可能性。
看出列车员的动摇,钟意继续朝女人发难,“你刚才提到,老太太给的糖,我连碰都没有碰一下?”
女人不理解钟意为什么会顺着她之前的话说,但不妨碍她用力点头。
钟意笑了两声,在老太太惊恐的目光下,扬眉对列车员说:“糖在老太太的口袋里,上面抹了药。”
说着,用脚尖点了点地上的手绢,“我没猜错的话,跟手绢上的药一样,都是**。人用了会很快失去意识。”
钟意对整个车厢的乘客大声道:“他们以为我睡着了,男的用手绢捂住我鼻子,上了年纪的来抱我女儿,所以我才说他们是人贩子。”
列车员弯腰捡起,老太太和男人双眼赤红,却不敢有任何动作。
男人声音发抖,“你胡说,手绢是我不小心掉的。”
“好耳熟的声音。哦,我想起来了,你就是第一个帮老太太说话,力劝我收下糖块的那个人。”钟意故作恍然的样子。
周围几排的乘客在她的提醒下,也先后想起确实是同一人,心里的天平重新偏向钟意一边。
钟意手里的牌还没出完,她盯着两人一字一句地道:“想证明我在撒谎很简单,你们俩把糖拿出来,当着大家的面吃一块。你们敢吗?”
寒冬里,冷汗顺着两人额头滴下。
有人突然大喝一声,“他们是人贩子,抓人贩子!别让他们跑了!”
两人被夹在车厢中间,跑是跑不了的。
年轻男人脸色灰败,抱头蹲在地上。
老太太发狠扑向卫明月,大概是想通过挟持孩子来全身而退。
钟意早就察觉,跟男人相比,老太太才是那个狠角色。
当大部分人松了一口气时,钟意心中反而警铃大作。
在对方动手的刹那,钟意掌劈老太太咽喉。
“呃!”老太太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而沉重的呼吸,瞪着两只眼睛晃晃悠悠砰地摔倒在地,彻底失去意识。
钟意冲有些傻掉的列车员招手,“把人送去公安局,让警察同志去查,两人手段娴熟配合默契,应该不是第一次做案,尤其是上了年纪这个。”
列车员木着脸带人离开。
“哇,妈妈好厉害!”落针可闻的车厢里,卫明月两只小肉手拍得啪啪响。
“月月有没有害怕?”钟意温声问。
“月月不害怕,妈妈抓的是坏人。”卫明月灵动的大眼睛转来转去。
安静的车厢霎时活了过来。做坏事的又不是他们,他们在怕什么?
有人大着胆子问钟意道:“小嫂子,你是不是早就看出来对方的糖有问题?”
对面女人猛地抬眼看来。
钟意摇头笑道:“怎么会?老太太一开始说是买给孙子的,我当然不好意思收。”
“原来如此,阴差阳错之下躲过一劫。”
“看来出门在外,真是不能贪小便宜,否则就要吃大亏。”
女人觉得大家意有所指,捂脸跑出了车厢。
“哼,她还知道没脸见人。”有人小声嘀咕一句。
袖子被扯了两下,钟意低头看女儿一副要说悄悄话的模样。她把耳朵凑过去,就听到“妈妈,爸爸见到我们也会捂脸吗?”
钟意眨眨眼,猜出女儿的脑回路,还是问道:“爸爸为什么要捂脸?”
“爸爸走时跟我拉钩,说等地里的麦子熟了就来接我和妈妈。可他撒谎骗人了,没脸见我们。”
知青丈夫入秋前离开一家三口生活的村子,许诺两个月内接钟意和女儿,结果一去不返,连一条口信也没传回来。
顶着村民们越发异样的眼神,钟意决定带女儿上京找人。
在女儿面前,钟意实话实说,没帮男人装点门面。
“等见到爸爸了,月月可以问他,为什么没来乡下接我们?”
脸面,是他自己挣的。见面之后,他需不需要捂着脸,就看他有没有做对不起钟意母女的事了。
万一,卫云鹤就是想抛妻弃女呢。
退一万步,他也的确失信了。
自己和女儿,没冤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