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长如根骨明玉的手,递过来一块崭新的丝绸手帕。
崔明堂俯下身,“你脸上都是血,擦擦。”
祝云雀的视线顺着他白皙漂亮的指尖上移,刮骨般透着侵略之意,一寸寸掠过他鹤氅下那副结实修长的年轻身躯,直到重新落在他那张秀骨神清冷若谪仙的脸上。
长姐出身王府享尽荣华,唯一求而不得的就是崔明堂。
祝云雀突然抓住崔明堂的衣襟,迫着他更低地倾下身来。
在这对主仆和周围百姓震惊愕然的目光中,她野蛮地吻上他的脸颊,像是烙上了自己的印记。
万籁俱寂。
吻完,祝云雀站起身,拍了拍**上的雪泥。
她转身离开。
淡定地走了几步,她开始飞奔着逃离现场。
街边那些仰慕崔明堂的姑娘们终于回过神来,只觉天上明月被淤泥玷污,顿时崩溃地蜂拥而上,誓要抓住祝云雀暴打一顿。
祝云雀一边逃跑,一边灵敏地跳上街边的摊子。
她在灯火里回眸,笑容热情灿烂,雪色里一双杏仁眼亮的惊人。
她一手扬起钱袋子,一手指着崔明堂,霸道地宣誓**,“崔明堂,你迟早属于我!”
小侍卫跺着脚叉着腰,破防又羞恼,“你这姑娘好不知羞,你怎么能当街轻薄我家公子?!你……你这种平民丫头,怎么可以玷污我家大公子的清白!啊啊啊啊啊!”
崔明堂安静地注视祝云雀。
小姑娘穿得单薄破旧,踩着一双草鞋,挎着个用百家布缝补成的布袋,戴一顶半旧的羊毛毡帽,蹦蹦跳跳的背影好像一只灰扑扑的小麻雀。
至于她抓在手里的钱袋子……
他摸了摸空落落的腰间。
小侍卫惊怒,“原来还是个小偷!公子,我去报官抓她!”
崔明堂抬手阻止。
他注视少女远去的背影,“既然撞到了她,赔些钱也是应该的。”
“可您钱袋子里都是银锭,赔的未免也太多了!而且……而且您还被她亲了一口,简直叫她占尽了便宜!她也就是碰上了您,要是换做别人,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
永宁寺。
月圆如轮,清辉幽静,佛家的山门墙头掩映在松枝树影里。
“妙妙,我要嫁给崔明堂。”
祝云雀捧着脸。
她身侧坐着的少女名唤冯妙,是她在洛阳城里唯一的朋友。
听说从前是官家庶女,还曾被宣召入宫伺候过天子,后来因为患病,被太后娘娘遣送出宫,如今在永宁寺带发修行。
冯妙坐在墙头,吃着祝云雀带给她的糖葫芦,“崔明堂出身高门,你想嫁给他很难。不如趁他容色正好,想办法睡了他才是正经。”
“不难,我都已经想好了!”祝云雀双眼发亮,“你瞧,我从他身上偷了这么多银锭,我可以伪造户籍,租个府邸,雇几个奴婢,再办几场宴会。到时候名声在外,大家就会以为我是官家**,我与他门当户对,就能嫁给他了!”
“祝啾啾,你好聪明呀!”冯妙阴阳怪气,“虽然伪造户籍冒充权贵是杀头的大罪,但比起成亲,你掉一颗脑袋算什么?”
“这年头,富人可以假扮穷人,穷人为什么就不能假扮富人?”祝云雀撒娇地钻进冯妙怀里,“妙妙,我会很小心很小心,绝不暴露马脚的!”
冯妙看着怀里的小姑娘。
她已经从她口中,知道了她养父一家的事。
她咬碎一颗冰糖葫芦。
良久,她道:“我帮你。”
祝云雀惊讶地抬起头。
冯妙慢慢舔去唇角的冰糖,“我帮你弄个官家**的户籍。”
冯妙的动作很快。
才两日功夫,就把办好的户籍文书交给了祝云雀。
祝云雀仔细地翻看一页页文书,不时认真地点点头。
冯妙耐心地等她翻完最后一页,问道:“怎么样?”
祝云雀抬头望向她,老实道:“妙妙,我不认字。”
冯妙略微破防,“你不认字你看半天?!”
祝云雀腼腆地抱着文书,双眼亮晶晶的,“虽然我看不懂,但是妙妙你好厉害呀,伪造出来的户籍就像真的一样!”
“没用的东西。”
冯妙娇娇地骂了一声。
她从祝云雀怀里抽出文书,翻开其中一页,细细说给她听。
“记好了,以后你就叫祝照夜,你的太祖父位列三公官拜上卿,曾祖父是前朝太傅,祖父和父亲隐居避世,却不幸得了痨病英年早逝。到你这辈只你一个掌上明珠,特意携带万贯家财和传世古籍,前来洛阳城招婿安家。”
她说完,问祝云雀,“记住了吗?”
祝云雀乖巧地点点头,“记住了!”
冯妙看着面前清澈愚蠢的少女,揉了揉眉心,“你不认字,想必琴棋书画也是不会的。祝啾啾,洛阳城里的权贵个个都是人精,你这样很容易露馅儿的。”
“我不怕!”祝云雀从百家缝布袋里掏出两串冰糖葫芦,递了一串给冯妙,“妙妙,我没有家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现在什么都不怕!”
祝云雀租好府邸、马车和仆婢,返回那座穷巷时已经是两天后。
刚进门,就看见两位养姐陪着养母小薛氏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周围还坐了不**人,看起来像是百姓邻里拉家常,可祝云雀很清楚,这些妇人都是与小薛氏交好的官家贵妾。
长姐魏金衣担忧道:“雀儿,你这两天跑到哪里去了?母亲的病又严重了,大夫说要吃人参。你有没有给母亲买人参?”
二姐姐魏雪衣附和道:“雀儿,母亲的病不能再拖了,快把你这些天赚的工钱全都交出来吧!”
小薛氏画着苍白的病容妆,对妇人们贤惠地笑道:“我的雀儿乖宝虽然是收养的,但最是孝顺。这几天,必定赚了不少钱。”
众人期待地望着祝云雀。
祝云雀没有错过她们脸上的戏谑。
从前也是这样,每逢她发工钱,家里就会出事,要么是养母病了、要么是养父又欠了赌债、要么是兄长又要交束脩了等等,明明是自己赚的血汗钱,却从来没有在手里捂热过一日。
祝云雀不明白,这些人明明已经非常富裕,为什么还要热衷于从她手里骗走那三瓜两枣。
究竟铁石心肠到了何种地步,才会觉得夺走穷人的东西,是一件有趣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