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顾知行守了三十年寡。他是英雄,国防脊梁,死后勋章挂满墙壁。所有人都夸我大度,
说我是他的贤内助。我信了。直到我整理他的遗物,翻出一张文工团的录取名单。
第一行写的是我的名字。信纸上,他写对白初薇的怜惜,说白初薇没了哥哥,孤苦无依,
不能没了饭碗,受战友嘱托,他只能换了我的名额。我本该是在国家最大的舞台起舞,
却被丈夫困在轮椅与愧疚里的三十年!心脏像被碾碎,我眼前一黑。再睁开眼,
对上顾知行那张正气的脸。“溪然,你怎么了?别那么小气。”我回来了。
回到了文工团汇演选拔赛开场的前十分钟。1我盯着他。他穿着军装,身形挺拔,眉头紧锁。
“溪然,初薇她哥哥刚牺牲,状态不好,这次领舞你让给她。”他的语气是命令。
我看着他身后的白初薇。她抓着顾知行的衣角,眼眶泛红。前世,我就是被她这副样子骗了。
我让了。结果,白初薇在后台故意推倒了道具架,我的腿被砸断,从此告别舞台。
顾知行娶了我,他说他会负责。他用一辈子的愧疚,把我锁在轮椅上。“我不让。”我说。
顾知行愣住了。白初薇也愣住了,她眼里的怯弱瞬间变成了错愕。“林溪然,
”顾知行的声音沉下来:“你不要胡闹!”“这是比赛,不是慈善。
”我看着他:“我凭本事,为什么要让?”“她哥哥是英雄!”顾知行加重了语气。
“她哥哥是英雄,她不是!顾知行,你欠的人情,别拿我的前途去还!”我绕开他,
走向后台。顾知行没有追上来。白初薇的哭声响起:“知行哥,都怪我,我不该来比赛的,
溪然姐她生气了……”顾知行压低声音安慰她。我换好衣服,听见报幕员喊我的名字。
我走上舞台。灯光亮起,台下黑压压一片,我看到了顾知行的脸,他坐在第一排,面无表情。
音乐响起。我开始起舞。那是我准备了三年的舞蹈,《涅槃》。前世,
这支舞我只在梦里跳过。今生,我把它跳给了所有人看。身体的每一个动作,
都带着三十年的不甘。音乐停,我收势。台下安静了三秒,然后掌声雷动。
团长和政委站起来鼓掌,他们眼中写满了欣赏。我鞠躬,下台。白初薇站在侧幕,她看着我,
眼里全是嫉妒和怨恨。我没理她。回到后台,顾知行堵住了我。“你满意了?”他问。
“我凭实力赢了,有什么不满意?”“你没看到初薇都快哭晕过去了吗?你就非要争这一下?
”“我争的是我的未来,不是一下。”“林溪然,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自私!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笑:“对,我就是自私。”我推开他,走了。结果出来了,
领舞是我。白初薇只是替补。宣布结果的时候,她当场就哭着跑了出去。
顾知行立刻追了出去。所有人都看着我,眼神各异。有同情,有不屑。
他们都觉得我欺负了烈士遗孤。大胆我不在乎。排练开始了。团长亲自指导我。
他对我要求很高,一个动作不对,就要重来几十遍。我很累,但很充实。这是我应得的。
顾知行再也没来找过我。我听说,他天天陪着白初薇。带她去散心,给她讲笑话。
整个文工团都在传,说他们才是一对。我没放在心上。这天排练结束,
我发现我的舞鞋不见了。我找遍了整个排练室都没有。明天就要彩排了,没有舞鞋我怎么办?
室友小声提醒我:“我看到白初薇……刚刚在你柜子那待了很久。
”我走到白初薇的宿舍门口。门没关。我看到她正拿着一把剪刀,一下一下地剪我的舞鞋。
鞋面上的丝绸被她剪得稀巴烂。我冲了进去:“白初薇,你干什么!”她吓了一跳,
剪刀掉在地上。“我没有……”她慌忙把鞋藏到身后。“拿出来。
”“不是我……”我直接上手去抢。她死死护着,我们两个撕扯起来。
顾知行就在这时冲了进来。他一把推开我:“林溪然!你干什么!”我被他推得撞到墙上,
后背生疼。他扶起白初薇,紧张地检查:“初薇,你没事吧?
”白初薇扑进他怀里大哭:“知行哥,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看溪然姐的鞋旧了,
想帮她修一修……”“修?”我气笑了,指着她手里的烂鞋:“你管这叫修?
”顾知行看到那只鞋,也皱起了眉。“初薇,到底怎么回事?
”白初薇哭得更厉害了:“我……我就是笨手笨脚,把鞋弄坏了,溪然姐对不起,
我赔给你……”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顾知行叹了口气。他转头看我,
眼里带着责备:“她不是故意的,你别咄咄逼人。”“她剪了我的鞋,你让我别咄咄逼人?
”“一双鞋而已,我赔给你。”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钱,塞给我:“够不够?
”我的心像被那几张钱烫了一下。“顾知行,”我看着他:“在你眼里,我的心血,
就值这几块钱?”“那你还想怎么样?”他一脸不耐烦:“她已经道歉了,
你非要闹得人尽皆知,让大家看我们文工团的笑话吗?!”“那也是她的笑话,不是我的!
”“林溪然!”他吼了一声:“你能不能懂点事!她哥哥刚没!你就不能让着她一点吗!
”我看着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是啊。她有英雄哥哥当护身符,
她做什么都是可以被原谅的。而我,只能懂事。“好,”我说:“我不追究了。
”顾知行的脸色缓和下来:“这就对了,都是战友。”我没再看他,转身走了。第二天,
我穿着备用舞鞋去彩排。鞋子不合脚,磨得我满脚是泡。我忍着疼跳完了全场。
团长看出了问题,把我叫到一边。“鞋怎么了?”“旧鞋坏了,这是备用的。”他没再多问,
只说:“正式演出,必须用最好的状态。”“是。”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
顾知行找到了我。他递给我一个盒子:“给你的。”我打开,是一双新的舞鞋。
“初薇亲手给你做的,她说她知道错了,让我跟你说声对不起。”我看着那双鞋。
做工很粗糙,甚至有些地方还沾着胶水。“我不要。”我把盒子推回去。“林溪然,
你别不识好歹!”顾知行的脸又冷了:“初薇熬了一个通宵才做好的。”“那我谢谢她,
但我不需要。”“你……”“顾队长,”我打断他:“如果你是来当说客的,那你可以走了。
如果是来命令我的,对不起,你不是我的直属领导。”他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最后,
他把鞋子重重地放在地上。“随便你!”他走了。我看着那双鞋,心里一片冰冷。
他从来不问我为什么那么在意那双鞋。他不知道那是我母亲一针一线给我缝的。他只知道,
白初薇受了委屈。汇演的日子到了。我站在侧幕准备上场。心里很平静。
这是我人生的新起点。白初薇走过来,她今天化了妆,眼睛却还是肿的。
她小声说:“溪然姐,对不起。”我没理她。“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
”她咬着嘴唇:“但是,我是真心希望你演出成功。”她递给我一瓶水:“喝点水吧,
别紧张。”我看着那瓶水。前世,我就是喝了这瓶水。水里有安眠药。我上台后头晕眼花,
没躲过道具架,被砸断了腿。“谢谢,我不渴。”我推开她的手。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但很快就掩饰过去。“好吧,那你加油。”她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冷笑。白初薇,
这辈子,我不会再给你任何机会。我上场了。完美地跳完了整支舞。
台下的掌声比彩排时更热烈。汇演大获成功。庆功宴上,
团长当众表扬了我:“我们文工团就需要林溪然这样有实力,有拼劲的同志!
”所有人都向我敬酒。我看到顾知行坐在角落里,一个人喝着闷酒。
白初薇坐在他身边不停地给他夹菜。他们看起来才像一对。而我,像个外人。庆功宴结束,
我一个人往宿舍走。顾知行追了上来,身上还带着酒气。“林溪然。”我停下。“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你还在生我的气?”“我没有生气。”我说:“我只是觉得,
我们不合适。”他愣住了:“什么意思?”“我们分手吧。”这四个字,我说得毫无波澜。
他却像是被雷劈中:“为什么?”“没有为什么,不爱了。”“不爱了?”他抓住我的手腕,
力气很大:“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我看着他。他的眼里有震惊还有受伤。
“顾知行,放手!”“我不放!”他固执地说:“你告诉我,是不是因为初薇?
我跟她没什么,我只是……”“你只是可怜她,同情她,所以就可以牺牲我,对吗?
”我打断他。他沉默了。“我没有牺牲你。”“你让我让出领舞,不是牺牲吗?
你让我原谅她剪坏我的舞鞋,不是牺牲吗?顾知行,你的同情心太泛滥了,我承受不起!
”我用力甩开他的手。“以后,别再来找我了。”我走了。他没有再追。回到宿舍,
我收到一封电报。是我爸发来的。【母病危,速归。】五个字,像五把刀子**我心里。
我冲出宿舍,去找团长请假。团长不在,政委也不在。办公室只有值班的干事。他说,
请假条必须团长签字,或者让顾知行签字。他是纠察队队长,有这个权限。
我疯了一样去找顾知行。他的宿舍亮着灯。我敲门。开门的是白初薇。她穿着睡衣,
头发湿漉漉的。“溪然姐?你找知行哥吗?”我脑子嗡的一声。“他呢?”“他在洗澡,
你有什么事吗?”我推开她,冲了进去。顾知行刚从浴室出来,他看到我,皱起了眉。
“你来干什么?”我把电报拍在他桌上。“我要请假,我妈病危。”他拿起电报看了一眼,
脸色变了:“什么时候的事?”“刚收到,我要马上走。”“好,我给你签字。”他去拿笔。
白初薇突然尖叫一声,倒在了地上。“初薇!”顾知行立刻冲过去扶起她。她浑身发烫,
气若游丝地说:“我……我好难受……”顾知行摸了摸她的额头,脸色大变。“发高烧了!
我送你去卫生队!”他抱起白初薇就要走。“顾知行!”我拦住他:“我的假条!
”“你等一下!人命关天!”“我妈也人命关天!”我吼了出来。他看着我,眼里闪过挣扎。
“溪然,初薇她……她身体本来就弱,我不能不管她。”“所以你就能管我了?
”“我送她过去就回来!很快!”他说完,抱着白初薇匆匆走了。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我等。十分钟,二十分钟,一个小时。他没有回来。我冲向卫生队。看到他和医生站在一起,
脸上全是焦急。白初薇躺在病床上,挂着点滴。他根本就没想过要回来给我签字。我走过去。
“顾知行。”他看到我,一脸歉意。“溪然,初薇她急性肺炎,情况很危险,我走不开。
”“所以,我的假条呢?”他避开我的目光:“我……我已经让卫生员去通知团长了,
他回来会给你签的。”“他什么时候回来?”“可能……可能要后天。”后天。
我妈等得到后天吗?“顾知行,算我求你,你现在回去给我签字,五分钟就够了。”“溪然,
你别闹了。”他的声音里有了不耐烦:“我都说了我走不开,你没看到初薇病成这样吗?
”我看着病床上脸色苍白的白初薇。又看看一脸焦急的顾知行。我忽然明白了。在他的心里,
白初薇的命是命。我妈的命就不是命。我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死了。“好。
”我说:“我不求你了。”我转身就走。我没有回宿舍,直接去了长途汽车站。没有假条,
出不了军区大门。我是翻墙出去的。几十年的舞蹈功底,翻个墙不难。
我坐上了最后一班去县城的车,再从县城转车回家。等我赶到家的时候,
已经是第三天早上了。家里挂起了白幡。我妈走了。我爸坐在灵堂前,一夜之间,
头发全白了。他看到我并没有骂我,只是说:“你妈走的时候,一直在叫你的名字。
”我跪在灵堂前,泪流满面。心口像堵着一块石头,喘不过气。是我不孝,
没能见到妈妈最后一面。是我为了一个不值得的男人,耽误了时间。顾知行。
我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从今以后,我与你不共戴天。我给我妈守了头七。第八天,
我回了文工团。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交报告。一份调离申请。我要去西疆。
去最艰苦的西疆哨所做慰问演出。团长找我谈话:“溪然,你想清楚了?那地方很苦。
”“我想清楚了。”“你是个好苗子,留在总部前途无量。”“团长,我心意已决。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是不是因为顾知行?”“跟他没关系,是我自己的选择。
”他没再劝我,批准了我的申请。我去收拾东西的时候,顾知行来了。他瘦了,也憔悴了。
“溪然,对不起。”他开口,声音沙哑:“我不知道阿姨她……”“跟你没关系。”我说。
“我……我后来回去找你了,你已经走了。”“嗯。”“你为什么不等等我?”“等不起。
”他沉默了。“你要去西疆?”“是。”“别去,那地方太苦了,你受不了的。
”“我受得了。”“溪然,”他上前一步,想拉我的手:“别跟我赌气,好不好?
我知道错了,我……”我躲开了:“顾知行,我们已经分手了。”“我不同意!
”“这事你同不同意,都不重要。”我看着他,
一字一句地说:“从你选择白初薇的那一刻起,我们就结束了。”“我没有选择她!
”他急切地辩解:“我只是……”“你只是觉得她更需要你。”我替他说完:“而我,
在你眼里,永远是那个可以被牺牲,可以被延后的选项。”他的脸白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是什么意思,不重要了。”我把最后一个包裹打好:“顾知行,
祝你和白初薇百年好合。”我提着行李,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回头。去西疆的火车上,
我看着窗外的景色不断后退。我意识到,我的人生从这一刻起才真正开始。西疆的风很硬,
吹在脸上像刀子在割。这里的生活条件很艰苦。没有暖气,没有热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