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猝死后第七天,上司搬进了我家对门。他穿着我的衬衫,用着我的杯子,
对我妻子说:“以后我来照顾你。”在公司的追悼会上,
周屿哭着念我生前的习惯——那些我从不在办公室提起的细节。
同事都说他是重情义的好上司。只有变成鬼魂的我看见:他手机里存着我所有的照片,
连大学时代的都没放过。他电脑里署着他名字的百亿方案,是我死前最后一版PPT。
他偷偷练习我的签名,连笔迹的倾斜角度都分毫不差。他不知道,
我留下的云端备份将在三十天后自动发送。他更不知道,每当他模仿我一次,
我就能多撬动一丝现实。直到那天,他穿上我最珍惜的衬衫,敲开我家的门。
我让那件衬衫的纽扣,一颗一颗,在他身上崩裂。“cosplay好玩吗?
”“但死人,是你永远演不好的角色。”凌晨三点十七分,
华晟科技二十八层的办公区亮着最后一盏灯。林砚盯着屏幕上终于完成的方案,
手指悬在回车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心脏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像有根针从胸腔内侧扎出来。他皱了皱眉,以为是久坐的副作用,伸手去够桌角的保温杯。
指尖刚碰到杯壁,那根针突然变成了烧红的铁钎。他猛地弓起身子,视野开始斑驳。
屏幕上的文字在跳动,键盘在呼吸,天花板上的LED灯管扭成了麻花。他张开嘴想呼救,
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像被掐住脖子的鸟。然后,他倒了下去。脸颊贴上冰冷的键盘,
鼻尖抵着F5键。视野的最后画面是屏幕右下角的时间:03:18。
意识像是沉入水底的石头,不断下坠,下坠,然后在某个瞬间——浮了上来。林砚睁开眼,
发现自己飘在天花板下面。他看见了自己的身体。
那个穿着灰色针织衫、卡其色裤子的男人趴在工位上,侧脸压着键盘,眼睛半睁着,
瞳孔已经散开。电脑屏幕还亮着,
“星火计划最终版.pptx”的标题在黑暗中泛着幽蓝的光。我死了?
这个念头平静得可怕。没有恐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确认。
就像核对完最后一项数据,在清单上打勾。办公室死寂。中央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
远处服务器机柜的指示灯规律闪烁。夜色透过落地窗泼进来,给所有东西蒙上一层冰冷的蓝。
脚步声就是在这时响起的。由远及近,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
在空旷的楼层里被放大。林砚——或者说,林砚的灵魂——转过头,
看见周屿从电梯厅的方向走过来。他的上司穿着熨帖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
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皮质文件夹。经过林砚工位时,他脚步顿了一下。林砚看见周屿的表情。
先是困惑,然后是惊讶,接着是某种快速计算的神色。周屿没有立刻冲过来,没有喊叫,
甚至没有碰触他的身体。他在原地站了大概五秒钟,
目光在林砚的脸和电脑屏幕之间来回移动。然后,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伸手按掉了显示器的电源键。屏幕暗下去,幽蓝的光消失了。第二件:弯下腰,
拔掉了插在主机上的银色U盘——那是林砚存备份的。第三件:掏出手机,不是打120,
而是先拍了两张照片。一张全景,一张特写。闪光灯在死寂的办公室里炸开,
像一场微型葬礼。做完这些,周屿才把手机贴到耳边。“喂,120吗?
我这里有人昏倒了……”他的声音平稳,甚至有点过于平稳,像在背诵准备好的台词。
报地址,描述症状,询问救护车到达时间。挂断后,他没有留在林砚身边,
而是快步走向自己的独立办公室。林砚跟了过去——他发现只要集中注意力,
就能像水母一样在空气中缓慢移动。周屿关上门,反锁。他把U盘**自己的电脑,
快速浏览。
跳出来:星火计划V1、V2、最终版、市场分析、技术路径、竞品调研……周屿滚动鼠标,
眼睛越来越亮。他点开最终版PPT。五十页,图文并茂,数据翔实,逻辑严密。
最后一页用加粗字体写着:“本方案预计可为公司创造年均1.2亿新增营收,
市场份额提升8%。”周屿盯着那行字,嘴角一点点扬起来。他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命名为“周屿-年度战略规划”。复制,粘贴,修改作者信息,替换公司logo位置。
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遍。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然后,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重新打开手机相册,看着刚才拍下的照片。照片里,
林砚的脸压在键盘上,眼睛半睁,嘴角有一丝未干的口水痕迹。周屿放大,再放大,
直到屏幕上只剩下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可惜了。
”“这么好的方案。”三天后,林砚的葬礼在西郊永安殡仪馆举行。来的人不多。
父母从老家赶来,一夜白头。妻子许悠穿着黑色连衣裙,站在最前面,背挺得笔直,
像一株被冰雪压弯却不肯折断的竹子。几个同事来了,表情肃穆,
但眼神飘忽——下午还要回公司开会。周屿是最后一个到的。他穿一身黑色西装,白衬衫,
没打领带,手里捧着一束白菊。他走到许悠面前,微微欠身:“节哀。”许悠点点头,
没说话。她的眼睛肿得厉害,但一滴眼泪都没掉。追悼会开始。司仪念完悼词,
轮到单位代表发言。周屿走上前,接过话筒。
他的声音通过音箱传遍告别厅:“林砚是我部门最优秀的员工。”“勤奋,踏实,有才华。
他做的‘星火计划’,是我们部门今年最重要的项目……”林砚飘在吊灯旁边,
听着这些套话。但接下来,周屿的话变了,顿了顿,声音哽咽说:“我记得林砚总说,
工作要有温度。”“他每天给办公室的绿萝浇水,说植物能感知人的情绪。
他抽屉里常备着创可贴和胃药,哪个同事不舒服,他第一个发现……”许悠抬起了头。
“他还说,最幸福的事,就是下班回家,能喝到悠……能喝到家里煮的热汤。
”周屿及时改口,但那个“悠”字已经出口。许悠的眼神动了动,她看着周屿,
像是在重新审视这个人。林砚却感到一股寒意。那些事是真的。他确实养绿萝,
确实备着药箱,确实每天下班最期待许悠煲的汤。但这些细节,他从未在办公室提起过。
周屿怎么会知道?除非……周屿的发言结束了。他红着眼眶走下来,把白菊放在棺木旁。
走过许悠身边时,他低声说:“以后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许悠轻轻点头。
葬礼流程继续。遗体告别时,许悠终于崩溃了。她扑到棺木边,肩膀剧烈颤抖,
发出压抑的、动物般的呜咽。亲戚们围上去劝,她却死死抓住棺木边缘,指甲刮在木头上,
发出刺耳的声音。周屿站在人群外围,静静看着。然后,他拿出了手机。
摄像头对准许悠哭泣的侧脸,对焦,按下快门。拍照声被哭声掩盖,没人注意。
周屿低头查看照片——画面里,许悠半边脸埋在臂弯里,睫毛上挂着泪珠,
窗外的逆光给她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很美,也很破碎。
周屿把照片存进一个新建的相册。相册的名字叫:“重塑。”当晚十点,周屿的公寓。
书房只开了一盏台灯。周屿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星火计划”的PPT。
他已经把作者名全部替换成自己,修改了几个无关紧要的数据,调整了排版。现在,
他在看另一份文件。那是从林砚U盘里找到的个人文件夹。
份证扫描件、毕业证书、学位证明、职称证书……甚至还有林砚大学时期参加辩论赛的照片,
结婚登记照,去年公司体检报告。周屿一张张浏览,鼠标滚轮匀速滚动。然后,
他点开一个名为“生活记录”的文件夹。里面是几百张照片:林砚和许悠在西湖边合影,
林砚在出租屋煮第一顿饭,林砚领到第一份工资时买的蛋糕,
林砚熬夜赶方案时许悠送来的宵夜……还有文本文件。
悠悠生日惊喜计划.txt》《想和悠悠一起做的100件事.txt》周屿点开最后一个。
2.给悠悠办个人画展3.学会弹《梦中的婚礼》给她听4.每天说一句‘我爱你’,
坚持一辈子5.……清单很长,有些事很幼稚,有些很浪漫。周屿一条条看下去,
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握着鼠标的手指越收越紧。最后,他关掉所有窗口。打开浏览器,
搜索“林砚家地址”。
跳出来的是几个月前的快递记录——林砚曾把公司文件寄回家加班,
收货地址清晰可见:锦江苑7栋902。周屿复制地址,打开房产中介网站,
搜索该小区租房信息。很巧,7栋903正在招租。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
拨通了中介的电话。“喂,锦江苑7栋903那套房子,我想租。”“对,越快越好。
”“价格不是问题。”挂断电话,周屿站起身,走到书房的全身镜前。
镜子里的人穿着居家服,头发微乱,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然后,
慢慢调整站姿——肩膀放松一点,背挺直一点,头微微右偏——那是林砚的习惯性站姿。
他练习了几次,然后尝试微笑。不是周屿那种标准的、露出八颗牙齿的职业微笑,
而是林砚式的、有点腼腆的、嘴角只扬起一点点的笑。镜子里的脸变得陌生又熟悉。
周屿抬起手,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你好,林砚。”窗外,夜色正浓。
而真正的林砚,漂浮在书房的天花板角落,静静看着这一切。
他终于明白了周屿那句“可惜了”的真正含义。可惜的不是他的死。而是他死了,
他的方案、他的人生、他爱的人,都还好好地在那里——等着被窃取。
周屿搬进锦江苑的那个周末,下了今年第一场秋雨。搬家工人把最后一个纸箱抬进903室,
周屿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的目光穿过走廊,
落在对面902的门牌上——林砚和许悠的家。门紧闭着,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干枯的艾草束,
那是端午节时许悠插上去的,现在只剩几根枯枝。门边放着一个半人高的鞋柜,
最上面一层摆着两双拖鞋:一双深蓝色男式,一双米白色女式,都是棉麻材质,
洗得有些发白。周屿看了很久,直到搬家工人问:“周先生,箱子放哪儿?”他收回目光,
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说:“书房,辛苦费。”工人离开后,周屿没有立刻整理。
他走到阳台,点了支烟。903和902的阳台相邻,中间只隔着一道一米二高的玻璃隔断。
从周屿的位置,可以清楚地看见902阳台上的景象。
那里晾着几件衣服:一件男士格子衬衫,一条浅灰色休闲裤,还有几件女士内衣。
衣架是宜家最便宜的那种,白色的塑料,已经有些泛黄。
阳台角落摆着几盆绿植——一盆芦荟,一盆吊兰,还有一盆半死不活的茉莉。
花盆底下垫着旧报纸,防止浇水时弄脏地面。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家庭阳台。
但周屿看得专注,像在观察某种精密仪器的构造。烟烧到指尖,他才回过神,按灭烟头,
回到室内。他打开其中一个纸箱,里面不是书籍或衣物,
而是各种生活用品:和林砚同款的保温杯,同品牌的洗发水,同一家店买的棉袜。
甚至还有一盒未拆封的胃药——林砚常吃的那种。周屿拿起保温杯,走到厨房,烧水,泡茶。
茶叶也是林砚爱喝的普洱,熟普,三年陈。他端着杯子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姿势模仿着许悠社交账号里某张照片上的林砚:身体微微右倾,左手托杯底,
右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杯壁。他保持这个姿势,直到茶凉透。林砚飘在903的天花板上,
看着这一切。过去一周,他逐渐掌握了一些规则。作为鬼魂,他无法触碰实体,
无法发出声音,但能看见、能听见、能感知。他还发现,
自己的“存在感”似乎与某些东西绑定——每当有人想起他,谈论他,
或者像周屿这样模仿他,他的意识就会更清晰一些。就像现在。周屿放下茶杯,
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显示的是公司邮箱界面。收件箱里躺着几十封未读邮件,
最上面一封的标题是:“关于‘星火计划’项目组人员调整的通知”。
发件人:CEO办公室。周屿点开邮件。“……鉴于周屿同志在‘星火计划’中的突出贡献,
经公司管理层研究决定,任命周屿同志为项目总负责人,
原项目组成员林砚同志因故退出……”“故”是什么,邮件没有解释。就像林砚的死,
在公司内部只是茶水间里持续了三天的谈资。第四天,
新的热点覆盖了旧闻:食堂换了供应商,咖啡机坏了,某部门总监的婚外情。人走茶凉,
但茶凉的速度还是超出了林砚的预期。周屿看完邮件,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关掉邮箱,
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几十张扫描件:林砚的笔迹样本。
周屿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打印纸和一支钢笔,开始临摹。
年度工作总结”“会议记录”“购物清单”……甚至还有林砚写给许悠的便签:“晚上加班,
不用等我吃饭。汤在锅里,记得喝。”周屿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小学生学写字。
写废的纸团在脚边越积越多,直到某个瞬间,他写出的“林”字终于有了七八分相似。
他停下笔,举起那张纸,对着光看。然后笑了。许悠发现不对劲,是从一把梳子开始的。
林砚死后第二周,她开始整理他的遗物。不是一次性整理,而是一点点来,每天整理一点,
像是用这种方式延长告别。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里,她找到了一个铁皮盒子。
盒子里没什么贵重物品:几枚校运会奖牌,一叠电影票根,两张去厦门的火车票,
还有一把木梳。梳子是桃木的,颜色深红,梳齿已经被磨得圆润。那是他们结婚第一年,
林砚去苏州出差时买的。他说:“桃木辟邪,你老是头疼,用这个梳头会好点。
”许悠拿起梳子,指尖拂过梳齿。然后她愣住了。梳齿间缠着几根头发。不长,黑色,
微微卷曲——不是她的长发,也不是林砚的短发。她凑近细看,发现发质偏硬,发梢分叉,
和林砚那种细软的头发完全不同。更重要的是,梳齿根部有极细微的白色颗粒。
许悠用指甲刮了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不是头皮屑,是某种护肤品或者发胶的残留。
这梳子被人用过。在林砚死后。她坐在床边,盯着那把梳子看了很久,然后猛地站起来,
开始检查房间。衣柜、抽屉、书架、床头柜……她翻得很仔细,像是在寻找什么,
又像是害怕找到什么。最终,在书桌最底层的文件夹里,她发现了一张便签。
淡黄色的便利贴,粘在一份旧合同上。上面是林砚的字迹——她认得出,
那略带倾斜的“林”字,最后一笔总是习惯性上挑。但内容很奇怪:“周屿在偷走一切。
”没有日期,没有上下文,就这么七个字,写在便利贴正中央。墨迹很新,
不像放了很久的样子。许悠拿起便签,手指在颤抖。她想起葬礼上,周屿说的那些话。
想起上周在小区门口“偶遇”周屿时,他手里提着的超市购物袋——袋子里露出的洗发水瓶,
和林砚用的是同一个牌子。想起昨天,她下班回家,在电梯里碰到周屿。他按了9楼,
然后很自然地转头问她:“今天这么晚?吃饭了吗?”语气熟稔得像是认识了十年,
而不是仅仅在她丈夫的葬礼上见过一面。电梯门反射出周屿的侧脸。那一刻,许悠突然觉得,
他的站姿,他微微右倾的习惯,甚至他说话时眨眼的频率,都像极了林砚。
当时她以为是自己太想念产生的错觉。现在看着这张便签,她觉得全身发冷。
周屿的模仿在加速。林砚注意到,周屿开始调整一些更细微的习惯。
比如走路时先迈哪只脚(林砚习惯先左后右),
比如接电话时第一句说什么(林砚总是说“喂,你好”而不是“喂”),
比如思考时手指会不自觉地敲击桌面(林砚敲的是食指和中指,节奏是两快一慢)。
更诡异的是,周屿似乎在用某种方式“校准”自己的模仿。林砚不止一次看见,
周屿站在902门口,不是敲门,只是站着,耳朵贴近门板,像是在听里面的动静。或者,
周屿会翻看楼下垃圾桶——许悠扔掉的快递盒、外卖单、旧杂志,他都会捡出来,仔细查看。
他在收集数据。关于林砚的数据,关于许悠的数据,关于这个家庭如何运转的数据。而林砚,
除了看着,什么也做不了。直到那个周四晚上。周屿在书房加班到十一点。
他正在修改一份报告,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狰狞。林砚飘在他身后,看着那份报告。
那是他生前写的最后一份市场分析,关于新能源汽车充电桩的布局建议。
周屿正在把里面的核心数据替换掉,把林砚的推论换成自己的,
把“据林砚分析”改成“周屿认为”。每改一处,周屿的肩膀就放松一分。
就像小偷把赃物上的标记磨掉,打上自己的烙印。林砚感到一股熟悉的情绪——不是愤怒,
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无力。生前,他无数次坐在这个位置,熬夜写方案,
改PPT,做那些最终会署上别人名字的工作。他以为习惯了,麻木了,
但死后以这种视角回看,那种屈辱感反而更加尖锐。他盯着周屿的后脑勺,集中全部注意力。
如果愤怒有形状,如果怨恨有重量,他现在就想把这股力量全部倾泻出去。突然,
周屿手边的咖啡杯动了。不是被打翻,而是微微颤抖,杯底和桌面摩擦,
发出细微的“咯咯”声。杯子里剩下的半杯咖啡荡起涟漪,一圈,又一圈。周屿停下手,
看向杯子。他皱眉,伸手按住杯子。震动停止了。但当他松开手,准备继续打字时——“啪!
”钢笔从笔筒里跳了出来,掉在地上,滚到书桌底下。周屿弯下腰去捡。
就在他低头的那一刻,电脑屏幕猛地一闪,变成了蓝屏。
白色的英文字符滚动:“SYSTEM_ERROR”周屿直起身,盯着屏幕,
表情从困惑变成警惕。他重启电脑,等待系统恢复。蓝屏消失了,桌面重新出现,
但那份正在修改的文档——不见了。自动保存的版本停留在半小时前,
周屿刚替换完作者名的时候。后面所有的修改,全部丢失。“该死!”周屿一拳砸在桌子上。
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响亮。林砚飘在空中,看着周屿铁青的脸,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刚才,是他做的。不是巧合,不是意外,是他强烈的意愿导致了那些现象。杯子震动,
钢笔掉落,电脑故障——虽然微弱,虽然短暂,但他确实影响了现实。
周屿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他没有继续工作,而是站起来,在书房里踱步。他走到窗边,
看向外面的夜色,又回头看向书桌,目光在空荡荡的椅子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他低声说,
声音轻得像在试探:“林砚?”没有回应。只有空调出风口的风声。周屿等了一会儿,
突然笑了。那是一种自嘲的笑,好像在说“我真是疯了”。但他接下来做的事,
一点都不像疯了的人会做的。他打开手机相册,点开“重塑”文件夹。
里面已经存了十几张照片:许悠在超市买菜,许悠在小区散步,
许悠在阳台浇花……全是**的,角度隐蔽,画质清晰。最新一张是今天傍晚拍的。
许悠下班回家,在楼下快递柜取包裹。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
侧脸在路灯下显得很疲惫。周屿放大照片,盯着许悠的眼睛。然后,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空荡荡的房间,像是在展示给某个看不见的人看。
他对着空气说:“她很美,对吧?”“但一个人太辛苦了。”“我会照顾她的。
”“用你的方式。”话音刚落,书房顶灯突然剧烈闪烁起来。一下,两下,
三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通过这种方式回应他。周屿仰起头,看向天花板。
他的表情不再是警惕,而是某种混合着兴奋和恐惧的复杂神色。他知道。他知道林砚在这里。
而且,他似乎并不害怕。林砚看着周屿脸上那种近乎病态的神情,终于彻底明白了。
周屿要的不只是他的工作成果。他要的是他整个人生。他的习惯,他的记忆,他的妻子,
他存在过的一切痕迹。他要通过成为“更好的林砚”,来填补自己内心的某个空洞。而林砚,
这个已经死去的人,唯一能做的反击,就是让周屿明白——有些东西,是偷不走的。
因为死者的凝视,本身就是一个无法被模仿的烙印。灯还在闪烁。周屿站在闪烁的光里,
笑了。那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变成无声的、近乎癫狂的大笑。而窗外,夜色深沉如墨。
周一早晨八点四十五分,华晟科技二十八层的会议室已经坐满。季度战略汇报会。
长条桌两侧,各部门总监、副总、还有专门从总部飞来的两个VP。
空气里飘着浓缩咖啡和某种紧绷的气息,像拉满的弓弦。周屿坐在投影仪旁,
白衬衫的袖口一丝不苟地挽到小臂中间。他面前摆着翻开的笔记本,
黑色万宝龙钢笔横在页边——那是他上周新买的,和林砚生前用的那支同款。
林砚飘在会议室的吊灯下方。他已经熟悉了这种悬浮感。过去几天,
他像一株寄生在周屿生活里的幽灵藤蔓,跟着他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他发现自己的“存在感”与周屿的模仿行为形成一种诡异的共生:周屿模仿得越像,
林砚对现实的干涉力就越强。但直到此刻,这能力都还停留在恶作剧级别——让笔滚落,
让电脑蓝屏,让灯光闪烁。“周总监,可以开始了。”坐在主位的VP开了口,
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梳得油亮,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周屿起身,走到投影幕前。
遥控器在他手里转了一圈,按下。PPT第一页跳出来:蓝色星空背景,
中央一行大字——“星火计划:新能源赛道破局之道”副标题:汇报人周屿。
林砚看着那几个字,心脏位置——如果鬼魂还有心脏的话——传来一阵钝痛。
那五十页PPT,每一页都是他熬了七十二小时的心血。
数据分析、市场预判、技术路径、财务模型……每一个字都浸着猝死前最后一口呼吸的温度。
而现在,周屿站在聚光灯下,准备收割这一切。周屿开口,声音平稳自信说:“各位领导,
同事们。”“今天我将从三个维度,阐述‘星火计划’的战略价值……”他讲得很好。不,
是讲得完美。节奏、重点、数据、案例,衔接得天衣无缝。林砚甚至听出,
周屿刻意模仿了他做汇报时的几个小习惯:说到关键数据时会停顿两秒,
切换幻灯片时会微微侧身,回答提问前会先说“这是个好问题”。会议室里,有人在点头,
有人在记录。VP的嘴角开始上扬。周屿越讲越放松。他走到幕布旁,
激光笔的红色光点在一个饼状图上画圈:“根据我们的测算,
如果能在华北地区率先布局充电网络,未来三年……”就在这时,
林砚突然感到一股强烈的冲动。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记忆。
他想起写这部分分析的那个深夜。凌晨两点,办公室只剩他一个人。窗外下着雨,
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他起身冲第三杯咖啡,胃已经开始隐隐作痛。当时他在想什么?
想赶紧做完回家,许悠应该已经睡了,但锅里会给他留汤。想下周是她生日,
得提前订那家她喜欢的法餐厅。想等这个项目落地,拿了奖金,
就带她去北海道看雪……那些细碎的、私人的、只属于林砚的记忆,像潮水般涌上来。
与此同时,周屿的声音卡住了。不是忘词,不是口吃,
而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掐住了他的喉咙。他张着嘴,激光笔的红点僵在幕布上,一动不动。
会议室安静下来。“周总监?”VP皱眉。周屿没有反应。他的眼睛直直盯着幕布,
但瞳孔没有焦点。汗水从额角渗出来,一颗,两颗,顺着太阳穴滑落。然后,他开始颤抖。
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腕,最后整个身体都在轻微战栗。他猛地抬手按住太阳穴,
像是突然遭受了剧烈的头痛。
他艰难地发出一个音节说:“我……”“数据……”但脑子里涌进来的不是数据。是画面。
凌晨两点的办公室。雨敲打着玻璃窗。胃部的绞痛。咖啡的苦味。对回家的渴望。
对许悠的想念。还有……还有最后时刻,心脏爆裂般的剧痛,视野变黑,
身体倒下去时键盘抵住脸颊的冰凉触感。那些属于林砚的记忆,像锋利的玻璃碎片,
一片片扎进周屿的意识里。“周总监,你没事吧?”有人站起来。周屿踉跄后退,
撞到身后的椅子。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他扶着桌子,大口喘气,
脸色惨白如纸。
他终于挤出一句话:“抱歉……我……我需要一分钟……”他跌跌撞撞冲出会议室。
门在身后关上,隔断了所有惊诧的目光。林砚跟着飘出去。走廊尽头,周屿冲进洗手间,
扑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哗哗流下,他把脸埋进水池,肩膀剧烈起伏。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镜子里的人湿淋淋的,头发粘在额前,眼睛布满血丝。他盯着镜子,
像是第一次看清自己的脸。然后,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得可怕:“是你,对吧?
”镜子没有回答。但镜面突然蒙上一层白雾——从周屿呼吸的位置开始扩散,
很快覆盖了整个镜面。在白雾中央,有手指划过的痕迹,缓慢地、清晰地,
写出一个字:“砚”周屿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后退一步,背抵在冰冷的瓷砖墙上,
对着空气问:“你想怎么样?”“你已经死了。死了就该彻底消失。
”白雾上的字迹开始变化。水珠滑落,
新的笔画出现:“偷”然后:“停”周屿盯着那两个字,突然笑了。
那是一种疲惫的、近乎崩溃的笑,摇头说:“停?”“我停不下来了。”“我已经是你了。
”话音刚落,洗手间的灯管猛地炸裂。玻璃碎片像暴雨般落下,周屿下意识抬手护住头脸。
黑暗笼罩下来,只有应急出口的绿色指示灯提供微弱的光源。黑暗中,周屿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大脑里响起的,冰冷的、毫无感情的声音:“你永远成不了我。
”“因为你在模仿时,永远在想‘我在模仿’。”“而我,只是存在过。”声音消失。
灯没有亮起来。周屿在黑暗里站了很久,久到外面的会议已经结束,
久到走廊重新响起脚步声。最后,他抹了把脸,整理好衬衫领子,推门走出去。
路过垃圾桶时,他掏出手机,删掉了“重塑”相册里的所有照片。但他没有删掉那个文件夹。
他只是新建了一个,命名为:“成为”许悠见到老陈,是在小区的地下停车场。
周三晚上八点,她加完班回家,把车停进车位,熄火。解安全带时,透过车窗,
看见一个穿着蓝色保洁制服的男人站在不远处的立柱旁。男人五十多岁,背有些驼,
手里拿着扫帚和簸箕。他看着她,欲言又止。许悠认识他。华晟科技的夜班清洁工,姓陈,
大家都叫他老陈。林砚提起过他几次,说老陈人很好,有时加班到深夜,
老陈会默默给他桌边放一瓶矿泉水。她推门下车。老陈快步走过来,脚步很轻,
像怕惊动什么。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外地口音说:“许**。
”许悠有些意外说:“陈师傅?”“您怎么……”老陈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
塞到她手里说:“我在这等您三天了。”“林先生的东西,我觉得……该交给您。
”信封很薄,但沉甸甸的。许悠借着停车场昏暗的光线,看见信封表面有几个字,
是用圆珠笔写的:“给悠悠如果我出事”字迹是林砚的。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问道:“什么时候……”“他什么时候给你的?
”老陈压低声音说:“出事那天晚上。”“凌晨三点多,我在打扫二十八层。
林先生还在加班,他看见我,就写了这个,让我一定收好,说……说如果出什么事,交给您。
”老陈顿了顿,看了一眼四周,声音压得更低:“我当时没多想,以为他就是累糊涂了。
后来……后来真出事了,我才觉得不对劲。我想交给警察,但又怕……”许悠:“怕什么?
”老陈的眼神很复杂:“怕给错人。”“公司里有人说,林先生是猝死,是意外。
但也有人说……不一定是意外。”许悠握紧信封:“您还知道什么?”老陈犹豫了很久,
最后像是下定决心,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纸。那是一张对折了很多次的A4打印纸,
边缘已经磨损。“这是林先生最后一周的工作日志。”“我打扫时,在他垃圾桶里发现的。
碎纸机碎过,但没碎干净,我拼起来了。”许悠接过那张纸。上面是手写的条目,
日期从林砚死前七天开始:“11/8:周屿又‘借走’了充电桩项目的初稿,
说是‘学习参考’。”“11/9:发现上周提交的竞品分析被署了周屿的名字,
已截图存档。”“11/10:财务部小刘偷偷告诉我,周屿申请了一笔‘特殊项目经费’,
数额很大,用途不明。”“11/11:备份了所有原始文件到云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