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岁的张宇,在又一个父亲醉酒施暴的深夜,做出了决定。
他无意中发现了母亲林霞的秘密——一份已经签好名、却被锁进抽屉深处的离婚协议。
那一刻他明白,母亲不是懦弱,只是因为他,才把自己和逃生的希望一起封存。于是,
这个沉默早熟的少年,平静地撕开了这个家庭的裂口。“妈妈,你和爸爸离婚吧。我跟他。
”1时钟的滴答声在深夜里被无限放大。张宇笔尖悬在物理习题集上,已经十分钟没有移动。
窗外的月光惨白,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切出一道冷光,
正好落在他摊开的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
那是八岁那年父亲摔碎酒瓶时飞溅的碎片划的。“咔嗒。”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刺破寂静。
张宇的背脊瞬间绷直,像一张拉满的弓。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深深的墨点。门被粗暴地推开,
撞在墙上发出闷响。浓烈的酒气先于人飘进客厅,接着是沉重踉跄的脚步声。
“我……我回来了!”父亲的声音含混而高亢,带着赌徒特有的、输光后虚张声势的兴奋,
“林霞!死哪儿去了!”母亲小心翼翼的脚步声从厨房方向传来:“小点声,
小宇在写作业……”“作业?写他妈什么作业!”玻璃碎裂声——大概是茶几上的烟灰缸,
“老子供他吃供他穿,他写个作业还得让老子憋着?!”“你别这样……”“我哪样了?啊?
”怒吼陡然拔高,“你这什么眼神?看不起我是不是?觉得老子输光了是不是?!
”接下来的一切,张宇闭上眼睛都能浮现。沉闷的撞击声。压抑的惊呼。
身体撞上柜子的钝响。父亲含糊的咒骂像黏腻的污水,泼洒在客厅每一个角落。
张宇的拳头在桌下握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是清晰的、可控的,
能把他从门外那场永无止境的噩梦中短暂剥离。他抬起头,目光死死盯在墙上那张全家福上。
照片已经泛黄,边角卷曲。七岁的他骑在父亲肩头,笑得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
父亲那时还很英俊,穿着挺括的白衬衫,单手护着他的腿,另一只手揽着母亲的肩。
母亲倚在父亲身侧,长发披肩,眼睛弯成月牙——那种笑容,
张宇已经很多年没在她脸上见过了。那是父亲生意还没失败的时候。是家里还有笑声的时候。
是“离婚”这个词还没像诅咒一样悬在头顶的时候。张宇记得那份协议。十岁那年,
他偶然在父母争吵时听到的——“当初说好的!离婚孩子跟我!白纸黑字你签的名!
”父亲的声音像刀。母亲所有的反抗,都会在那句话面前土崩瓦解。
记忆不受控制地闪回到一年前的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母亲惨白的脸。
病历上“肋骨骨折”那几个冰冷刺目的字。父亲跪在病床前,哭得涕泗横流,
额头一下下磕在地上:“我错了,霞,我真错了……你看在小宇的份上……你要是离,
我就带他一起死……你忍心吗?”母亲那时转过头,看向病房门口偷看的张宇。
她的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但眼神穿过疼痛和绝望,落到他身上时,
还是竭力挤出了一丝极其温柔的光。就是那道光,让母亲又一次点了头。门外的声音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震耳欲聋的鼾声,从客厅沙发方向传来,像某种野兽餍足后的喘息。
张宇轻轻推开房门。客厅一片狼藉。碎玻璃渣在月光下闪着冷光,倒地的椅子,
散落的扑克牌。母亲背对着他,蹲在地上,正用颤抖的手一片片捡拾碎片。
她左手捂着一块用毛巾裹着的冰袋,按在左眼上。右臂衣袖卷起,小臂上一大片新鲜的瘀紫,
在昏暗的灯光下触目惊心。她捡得很慢,每动一下都微微吸气。捡了几片后,她停住,
肩膀开始小幅度地颤抖。没有声音,但张宇知道她在哭——那种压抑到极致,
连抽泣都不敢有的哭声。张宇站在门缝的阴影里,一动不动。他看着母亲单薄的背影,
看着地上那片狼藉,看着墙上照片里那个早已死去的“幸福家庭”。有什么东西,
在他十五岁的胸腔里,一寸一寸地冷下去,硬起来。母亲似乎感觉到视线,缓缓回过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张宇看见她眼中来不及藏起的惊慌、羞耻,和深不见底的疲惫。
她下意识想把受伤的手臂藏到身后,动作却因为疼痛而僵住。张宇什么也没说。他退回房间,
轻轻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他听着门外母亲继续收拾的细微声响,
听着父亲如雷的鼾声。书桌上,物理习题集被窗外灌进来的夜风吹开新的一页。空白处,
张宇用铅笔写下两个字,力透纸背:够了。月光移动,照亮少年棱角初显的侧脸。
那双眼睛深处,最后一点属于孩子的温度彻底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决绝。今夜之前,他是被困在笼中的幼兽。今夜之后,
他要成为那个——咬断锁链的人。2周六下午的阳光很好。张宇从数学竞赛报名处回来,
手里攥着报名表,最下面一行需要粘贴户口本复印件。父亲一早就出门了,说去“谈生意”,
但鞋柜里那双沾着泥点的皮鞋和玄关弥漫的廉价烟味告诉张宇,他又去了城西那个地下赌档。
家里难得的安静。只有阳台传来晾衣架的轻微碰撞声,和母亲偶尔压抑的咳嗽,昨晚那一推,
她的背撞在了餐桌角上。张宇先翻了自己书桌的抽屉,没有。
又去客厅电视柜下面放证件的老饼干盒里找,只有父母的结婚证和一些泛黄的收据。
他犹豫了一下,走向主卧。母亲在阳台上,背对着房间,正踮脚晾一件他的校服。
阳光穿过淡蓝色的衬衫,勾勒出她过于单薄的肩胛骨形状,像随时会折断的蝶翼。
她的动作很慢,每抬起手臂都要停顿片刻。张宇轻轻关上卧室门。房间里有股淡淡的药油味,
混合着陈旧家具的气息。父亲那边床头柜散乱地堆着烟盒、打火机和赛马报纸。
母亲这边却异常整洁,床头只放着一盏台灯和一本翻旧了的《家常菜谱》。
他知道钥匙在哪里。他曾看见她从枕头下摸出一把小小的黄铜钥匙,打开抽屉取体温计。
那个画面不知为何一直记得。枕头还残留着母亲的温度。张宇掀开枕巾,钥匙静静躺在那里,
旁边还有两颗白色的止痛片。**锁孔,轻轻一拧。“咔。
”抽屉滑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张宇下意识看了眼阳台方向——母亲还在晾衣服,
背影像一幅静止的画。抽屉里的东西摆放得一丝不苟。左边是一叠用红色丝带扎好的旧照片,
最上面一张是母亲年轻时的单人照,穿着碎花裙子,站在大学校门口笑。右边是几个病历本,
最上面的日期是去年三月,封面上写着“肋骨骨折”。张宇的手指在病历本上停留片刻,
然后向下探去。在抽屉最深处,他的指尖触到了一个坚硬的塑料文件夹。抽出来。
深蓝色封面,没有任何标签。打开。《离婚协议书》。五个黑色宋体字撞进眼睛里。
张宇屏住呼吸,快速翻页。在最后一页,签名栏那里——林霞。字迹清秀工整,用力很深,
最后一笔甚至划破了纸张。日期是去年四月十七日,母亲出院后的第三天。而另一栏,
属于“张小飞”的那一行,是刺眼的空白。文件夹里还夹着一张从横线笔记本上撕下的纸,
对折了两次。张宇展开它。纸上写满了字,又被各种方向的线条狠狠划掉,
黑色的墨水团块覆盖了大部分内容,像一场激烈而无声的自我搏杀留下的残骸。
只有最下面一行,在纸张边缘,勉强幸存:“小宇,妈妈对不起你。”那行字写得极其轻,
笔画断续,仿佛写字的人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而且,“对”字右边那个“又”的撇捺处,
纸面微微起皱凹陷——是泪水滴落后干涸的痕迹。时间在那一瞬间变得粘稠而缓慢。
张宇盯着那行字,盯着母亲签好的名字,盯着父亲空白的签名栏。
暴后母亲抱着他说“妈妈没事”、那份他只听过的“孩子归父”的协议——全部呼啸着聚拢,
严丝合缝地拼凑出完整的真相。母亲不是没想过逃。她甚至已经走到了门口,亲手打开了锁,
签下了名字。她收集了病历,整理了证据,或许还咨询过律师。那个文件夹,
就是她为自己准备的逃生门。然后呢?然后她回头,看见了他。
于是她亲手把这道门锁回了抽屉深处,把钥匙藏在了枕头下,把那个可能的新生,
和自己残存的勇气一起,封存在了这个昏暗的角落里。她选择留下,继续忍受拳头和辱骂,
不是因为软弱,而是因为他是她脖子上最温柔的枷锁。一股滚烫的情绪猛地冲上张宇的喉咙。
不是悲伤。悲伤太轻了。是愤怒。
岩浆一样在血管里奔涌的愤怒——对那个把母亲逼到墙角、又利用他来捆绑她的男人的愤怒。
更是对自己无法言说的、作为“人质”和“枷锁”存在的愤怒。
他甚至能想象那个夜晚:母亲坐在这个昏暗的房间里,一笔一划签下自己的名字,
然后在泪水中写下那些被划掉的话。也许是控诉,也许是计划,也许是告别。最终,
所有的话语都坍塌成一句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什么?对不起她生下了他?
对不起她无法给他一个正常的家?还是对不起她终究无法割舍这份拖着她下坠的母爱?
阳台传来脚步声。张宇猛地回过神。他以最快却最稳的动作,将那张纸按原折痕折好,
放回文件夹,把文件夹放回抽屉最深处,病历本和照片恢复原状。关上抽屉,落锁,
钥匙塞回枕头下。整个过程不到十秒。当他直起身时,母亲正好推开卧室门进来。“小宇?
”母亲有些疑惑,“怎么在这儿?”“找户口本复印件,报名竞赛。”张宇的声音异常平静,
甚至比平时还要平稳。“哦,在电视柜下面的饼干盒里,妈妈给你拿。”母亲转身要去客厅。
“妈。”张宇叫住她。母亲回头。下午的阳光从阳台门斜射进来,照亮她半边脸。
眼角的淤青在光线下更加明显,但她的眼神是温和的,带着惯有的、小心翼翼的关切。
张宇看着她。这个才三十八岁,却已生了许多白发,背脊因长期缩紧肩膀而微驼的女人。
这个在无数个黑夜独自舔舐伤口,却依然在白天为他准备早餐、给他洗校服的女人。
这个明明握住了逃生钥匙,却为了他,选择留在牢笼里的女人。那一刻,
张宇心里最后一点犹豫,彻底蒸发了。“没事,”他说,甚至微微扯动了一下嘴角,
做出一个近似笑容的表情,“我自己去拿。”他走向门口,经过母亲身边时,
脚步停顿了半秒。“妈,”他看着前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落在实地上,
“竞赛如果拿了奖,有奖金。”母亲愣了一下,随即眼里露出一点光:“真的?
那……那很好啊。我们小宇最聪明了。”“嗯。”张宇点点头,走出房间。
在客厅找到户口本复印件时,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
那行被泪水晕开的“对不起”,和母亲签名时划破纸张的力度,像两枚烧红的烙铁,
一左一右,烫在了他十五岁的心脏上。从此之后,每一次心跳,都是提醒。提醒他,
锁链必须被斩断。提醒他,那道被锁进抽屉里的逃生门,必须被重新打开。而这一次,
开门的人,该换他了。3水龙头哗哗地流着,冲刷着洗碗池里最后几只碗碟的泡沫。
林霞低着头,手上的动作机械而缓慢,洗洁精的泡沫堆叠在她手背上几处细小的裂口上,
传来微弱的刺痛。她盯着那些旋转、破裂的泡沫,思绪飘得很远。
昨天下午小宇在卧室门口看她的那个眼神,总让她有些不安。那不像一个十五岁孩子的眼神,
太深,太静,像结了冰的湖面。“啪。”水流声戛然而止。林霞怔了一下,下意识去拧龙头,
却发现开关已经被人关上了。她转过头,看见张宇站在旁边。厨房的顶灯有些昏暗,
在他脸上投下分明的阴影。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她心头发慌。“小宇?
碗还没冲干净……”张宇没说话。他只是伸出手,将一直拿在背后的那个深蓝色文件夹,
轻轻放在了料理台潮湿的水渍旁边。塑料文件夹边缘沾着几滴水珠,在灯光下像细小的眼睛。
林霞的目光落在那上面。时间仿佛被冻住了。她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滑回水池,
溅起一片水花。她盯着那文件夹,瞳孔一点点收缩,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
变得惨白。“你……”她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你从哪里……”“我找到了。
”张宇的声音平稳地切入,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在你的抽屉里,妈,我都知道了。
”“不……不是……”林霞猛地伸手想去抓那个文件夹,手指却在空中抖得厉害,
碰翻了旁边的洗洁精瓶子。粘稠的液体流出来,和台面上的水混在一起,一片狼藉。“小宇,
你听妈妈说,不是你想的那样……妈妈没有……”“妈。”张宇打断她,往前迈了一小步,
挡住了她想去藏起协议的慌乱动作。他的目光像两枚钉子,将她牢牢钉在原地。
“你和爸爸离婚吧。”这句话他说得极其清晰,字字落地。林霞像被迎面打了一拳,
踉跄着后退半步,脊背抵住了冰冷的冰箱门。眼泪毫无征兆地冲出来,大颗大颗滚落。
“不行……小宇,不行……我走了……你怎么办?协议……协议上写了,离婚的话,
你……你要跟你爸爸……”这是她喉咙里最深的倒刺,是无数个黑夜里勒紧她脖子的绞索。
每次稍有念头,这根刺就狠狠扎进来,那个绞索就收紧一分。她可以忍受拳头,忍受羞辱,
但她不能想象儿子留在那个男人身边,变成另一个他,或者被他毁掉。
张宇看着母亲濒临崩溃的样子,胸腔里某个地方尖锐地疼了一下。
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松动。他深吸一口气,
用那种研究透彻竞赛难题后的、条分缕析的语气开口:“我跟他。”三个字,斩钉截铁。
林霞的哭声噎在喉咙里,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儿子。“我查过了。
”张宇继续往下说,语速平缓却不容打断,“我马上中考,以我现在的成绩,
考进一中没问题。一中是省重点,强制全员住宿,周末也可以申请留校。
我可以一直住在学校。”“学费和生活费,离婚协议里可以明确规定由他承担。
这是他的法定义务,他赖不掉。如果他拒绝,我们可以申请法院强制执行。”“你离了婚,
立刻走。去外婆那边,或者去其他城市。找一份工作,重新开始。让他找不到你。
”每一句话都像一块事先打磨好的砖,严丝合缝地垒砌起来,
构建出一个清晰、冷酷、但可行的逃生方案。在这个方案里,他把自己作为人质和筹码,
放在了最前面,却为母亲留出了撤退的后路。林霞呆呆地听着,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儿子。
这哪里还是那个需要她护在身后的孩子?
这分明是一个已经计算好所有步骤、准备亲手为她撬开牢笼的战士。
…他还可能去学校闹……我走了……他会不会打你……”林霞的思维还被困在惯性的恐惧里,
声音破碎。张宇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母亲颤抖不止的、沾满水和泡沫的冰凉的手。
少年的手掌已经比她的宽大,手指有力,稳稳地包裹住她的颤抖。“妈,”他稍稍用力,
迫使母亲抬起眼睛,看向自己,“你看着我的眼睛。”林霞被迫迎上他的视线。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里面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
和深不见底的保护欲。“你不是他的沙包。”张宇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心上,
“你也不是谁的附属品。你是林霞。你首先得是你自己,然后才是我的妈妈。
”“你困在这里,我每一天都在害怕。怕你被打死,怕你消失,怕我放学回来家里只有血。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轻微的波动,但很快又压了下去,“你自由了,好好地活着,
我才能安心读书,才能有将来。”“妈,”他最后说,握着她手的力道又紧了几分,
“让我为你做这件事。让我带你出去。”漫长的寂静。只有水龙头没有拧紧的滴水声,嗒,
嗒,嗒,敲打着凝滞的空气。林霞看着儿子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脸上还有未褪尽的稚气,
下巴上冒出几颗青春痘,可眼神却苍老得像经历了一生。她看见他眼底清晰的紅血丝,
看见他紧抿的嘴角泄露出的那一丝紧张,看见他握着她的手,其实也在微微发抖。这个孩子,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已经偷偷长成了一棵能挡风雨的树。而她,
却一直以为他还是需要躲在自己羽翼下的小鸟。
长久以来筑起的那道由恐惧、责任、愧疚和渺茫希望混合而成的高墙,在这一刻,
从内部开始崩塌。“呜……”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终于冲破喉咙。林霞猛地伸出双臂,
死死抱住了儿子。她把脸埋在他尚且单薄却挺直的肩头,失声痛哭。
这不是以往那种绝望的、无声的流泪。这是彻底的崩溃,是堤坝决口,
是所有委屈、恐惧、痛苦和长久压抑的爱,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她哭得浑身颤抖,
撕心裂肺,眼泪迅速浸湿了张宇肩头的布料。张宇僵了一瞬,然后抬起手,
轻轻拍着母亲剧烈起伏的背。动作有些生涩,但无比坚定。他的目光越过母亲抽动的肩膀,
投向厨房窗外。外面是沉沉的夜色,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几点稀寥的灯火。
玻璃窗上模糊地映出他们母子相拥的影子,和头顶那盏昏暗的灯。他知道,母亲这道堤坝,
今晚终于被他掘开了口子。洪水已经奔涌而出,再没有回头的可能。这是一场胜利。
但也仅仅只是开始。更艰难的谈判,更激烈的对抗,更冷酷的切割,都还在后面。
父亲那张暴怒的脸,仿佛已经隐隐浮现在黑暗的窗外。张宇的眼神冷了下来,像淬过火的铁。
他保持着轻拍母亲的姿势,目光却一瞬不瞬地凝视着那无边的黑夜,
仿佛在向某个看不见的敌人宣告:来吧。这一次,换我来保护你,妈妈。
4律师事务所的空调开得很足,林霞坐在深蓝色的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帆布包的边缘,
留下深深的指甲印。她身边是一位姓陈的女律师,是以前厂里工会大姐介绍的,
专打离婚案件。张小飞迟到了二十分钟。他推门进来时,带来一股室外的热浪和浓重的烟味。
他瞥了一眼林霞,眼神像刀子刮过,然后大剌剌地在对面坐下,
翘起二郎腿:“搞这么大阵仗?有什么事家里不能说?
”陈律师将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张先生,这是林霞女士委托我提交的离婚协议。
请您过目。”空气凝固了几秒。张小飞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拿起协议,扫了两眼,
突然猛地将文件摔在玻璃茶几上!“离婚?!”他腾地站起来,声音震得会议室嗡嗡作响,
“林霞**长本事了?敢跟我提离婚?!”林霞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缩。
陈律师按住她的手,平静地对张小飞说:“张先生,请注意场合和言辞。
协议内容是基于法律规定和双方实际情况拟定的,关于财产分割和子女抚养……”“闭嘴!
”张小飞指着林霞的鼻子,目眦欲裂,“你想都别想!协议?当初白纸黑字签的什么你忘了?
儿子归我!你TM敢离,这辈子别想见儿子!”“那是在胁迫状态下签订的条款,
法律上可能无效。”陈律师声音依然平稳,“而且,张宇已经年满十五周岁,
他的个人意愿会被法庭重点考虑。”“考虑个屁!他是我儿子!老子说了算!
”张小飞一脚踹在茶几腿上,玻璃台面猛地一震,水杯翻倒,茶水洇湿了文件一角。“林霞,
我告诉你,你敢走出这个门,我弄死你信不信?我带着儿子一起死!你看我敢不敢!
”又是这一套。下跪、哭诉、死亡威胁。熟悉的戏码,熟悉的窒息感瞬间扼住了林霞的喉咙。
她脸色惨白,呼吸开始急促。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张宇站在门口。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背着一个旧书包,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好像刚放学,额角还有细汗。
“小宇?你怎么来了?”林霞惊慌地想站起来,
陈律师也微微蹙眉——她们没让孩子参与这个场合。张小飞却像抓住了王牌,一把拽过张宇,
胳膊箍住他的脖子:“看看!你儿子在这儿!你想让他没爹还是没妈?啊?!
”张宇被勒得咳嗽了一声,但没有挣扎。他抬起眼,看向父亲因暴怒而扭曲的脸,又越过他,
看向惊慌失措的母亲。然后,他慢慢举起了右手。手里握着一部老旧的智能手机,屏幕亮着,
显示着录音界面,红色的录音键正在跳动。“爸,”张宇的声音很稳,甚至有点冷,
“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录下来了。‘弄死你’、‘带着儿子一起死’——这些,
够不够构成威胁恐吓?”张小飞愣住了,胳膊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张宇趁机挣脱出来,
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衣领。他走到母亲身边,站定,像一堵沉默的墙。“除了录音,
”张宇继续说,目光直视着父亲,“妈妈之前所有的伤情鉴定报告、病历、报警回执,
陈律师那里都有完整的复印件和证据链。如果你今天不签字,坚持要闹。”他顿了顿,
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冰雹砸在地上:“我会马上向法院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
禁止你靠近我和妈妈。同时,我会向法庭提交所有这些证据,
证明长期生活在你的暴力、酗酒和堵伯环境下,对我的身心健康已经造成严重危害。
法官会考虑,一个动不动就以‘带儿子去死’相威胁的父亲,是否适合拥有监护权。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张小飞脸上的怒容僵住了,逐渐变成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死死盯着儿子,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少年。眼前的人,还是他的儿子吗?
那个曾经被他吼一声就会吓得发抖的小男孩?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少年,脊背挺直,
眼神像淬了毒的冰锥,冰冷,锐利,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那不是一个孩子的眼神,
那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终于露出獠牙的幼狼。张小飞感到一股陌生的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他忽然意识到,那些他惯用的伎俩——怒吼、暴力、死亡威胁——在这个儿子面前,
忽然全部失效了。这个儿子,已经学会了用法律、用证据、用比他更冷静更残酷的逻辑,
来反击他。他在权衡。失去对林霞的控制?他当然不甘心。那是他的所有物,是他的出气筒,
是他失败人生的最后一块遮羞布。但是……彻底失去儿子?甚至可能吃上官司,留下案底?
这小子刚才说的那些“保护令”、“证据链”,听起来不像虚张声势。而且,真闹上法庭,
他那些破事……张小飞的视线扫过面无表情的律师,扫过脸色苍白却紧紧靠着儿子的林霞,
最后落回张宇那双没有丝毫退缩的眼睛上。妈的。他在心里狠狠咒骂了一句。
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还有一种更深的、被背叛和反噬的暴怒。
但他硬生生把这股暴怒压了下去。他不是完全没脑子,他知道轻重。“……好。”半晌,
张小飞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声音嘶哑。他猛地坐回沙发,抓起那支律师递过来的笔,
看也不看协议内容,在最后一页签名栏上,狠狠地、几乎戳破纸张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重重的摔在茶几上,发出刺耳的响声。“离是吧?行!”他抬起头,狞笑起来,
那笑容扭曲而恶毒,“不过,我有个条件。”陈律师警觉地问:“什么条件?
协议条款已经……”“加上这条!”张小飞抢过协议,在空白处唰唰写下一行字,
然后推到律师面前,“就加这儿!必须写进去!”陈律师和林霞低头看去。
那行字写得张牙舞爪,力透纸背:“林霞自愿永久放弃对张宇的探视权及一切联系权利,
离婚后不得以任何形式打扰张宇生活。”林霞倒吸一口冷气,捂住嘴,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这是最毒的一根刺,精准地扎在了她最痛的地方。放弃见儿子的权利?
这比打她骂她更残忍百倍。张小飞欣赏着林霞崩溃的表情,快意而残忍地笑了:“怎么?
舍不得?舍不得就别离啊!加上这条,你们爱滚哪儿滚哪儿,老子眼不见为净!
”张宇的拳头在身侧握紧,指节泛白。他看着父亲脸上那恶毒的笑,
看着母亲无声滚落的泪水,心脏像被那只手狠狠攥住。他知道,这是父亲最后的报复,
也是换取母亲彻底自由的、必须吞下的毒饵。他伸出手,按住了母亲颤抖的肩膀。
林霞泪眼模糊地看向儿子。张宇对她几不可察地、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那眼神在说:答应他。没关系。最终,在陈律师复杂的目光和解释下,
这条充满恶意的附加条款,作为离婚协议的补充条件,被记录在案。
---拿到那本离婚证的那天。林霞回家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她的东西不多,
只收拾了一个小小的旧行李箱。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服,一些证件,
还有那张泛黄的全家福——她犹豫了很久,还是带上了。张宇送她去长途汽车站。
一路上母子俩都没怎么说话。雨要下不下的样子,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妈,
”在检票口前,张宇停下脚步,把行李箱的拉杆递到母亲手里,“就送到这儿吧。
”林霞接过拉杆,手指冰凉。她看着儿子,想说什么,喉咙却被酸涩堵得死死的。
她想摸摸他的脸,手抬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下。那条“放弃探视权”的毒刺,
已经横亘在他们之间。“小宇……”她最终只哽咽着叫出他的名字,泪水再次决堤。
张宇看着她,忽然张开手臂,用力抱了她一下。很紧,但很快松开。“妈,”他在她耳边,
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别回头。”他退后一步,目光坚定地看着她:“一直往前走。
”广播再次响起,催促乘客上车。她拖着箱子,一步三回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张宇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座沉默的雕塑,目送着她。绿色的长途汽车缓缓启动,
驶出站台,汇入外面灰蒙蒙的车流,越来越小,终于拐过一个弯,不见了。站台上空旷下来。
张宇依然站在那里,望着汽车消失的方向。天上开始飘下极细的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心里空了一大块,像被硬生生挖走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冷风呼呼地往里面灌,
带来尖锐的痛楚。但与此同时,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也在那空洞的边缘滋生出来。
是力量。一种沉重的、带着痛感的、却无比清晰的力量。母亲的牢笼,今天被他亲手打开了。
那道锁着她的铁门,轰然洞开,她已经走向了没有拳脚和咒骂的远方。他转过身,
独自走出车站。细雨打湿了他的头发和校服肩膀。现在,轮到他了。
轮到他独自一人来面对门里暴怒的怪物。5张宇的高中生活,像一架精确校准的机器,
在宿舍、教室、食堂、图书馆四点之间规律运行。
他给自己制定了严苛的时间表:清晨五点四十五分起床,
六点十分到操场背英语;中午比别人晚二十分钟去食堂,避开人流,
饭后在教室做半小时数学题;晚上自习到十点半,宿舍熄灯后,
在走廊尽头借着声控灯微光再看半小时书。困了,就用圆规尖轻轻扎一下虎口。
那里已经留下几个不易察觉的细小疤痕。他需要这种疼痛,需要这种填满每一秒的充实,
来对抗另一种更庞大、更空洞的疼痛,那种每次午夜梦回,看到对面空荡荡的上铺,
想起妈妈,心脏猛然下坠的失重感。母亲应该到那边了吧?外婆家在小县城,空气比这里好。
她找到工作了吗?背还疼吗?有没有按时吃饭?这些念头像野草,稍不留神就会疯长。
他只能用更多的习题、更长的单词列表,把它们死死压下去。与此同时,
在两百公里外的小城,林霞在服装厂流水线前坐下,戴好指套。缝纫机哒哒的声音连绵成片,
淹没其他杂音。她动作很快,几乎成了条件反射。只是偶尔,当缝纫针穿过淡蓝色布料时,
她会突然愣一下神——小宇的校服,好像就是这个颜色。思念不是潮水。潮水有涨有落。
思念是静脉注射,一点一滴,持续不断地注入血液,混进每一次心跳。白天靠忙碌麻痹,
夜晚便无可抵挡地蔓延开来。她租的房间很小,但干净,窗台上养了一盆茉莉,
已经开了几朵,香气清甜。这是她为自己建立的新生活,每一步都踏实,
却总觉得脚下空了一块。终于,在拿到第一个月工资的那个周末,思念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她买了一张最早的长途车票。一中校门口那条路叫学府路,两旁种着高大的香樟。周六下午,
只有高三补课的学生会出来。林霞躲在斜对面一家书店的招牌阴影下,
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小宇以前爱吃的点心,还有两双厚厚的棉袜,
天凉了,不知道小宇有没有多穿点?她的目光像探照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