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撕扯着午后的寂静,操场边的梧桐树投下大片浓荫。林晚坐在树荫边缘的水泥台阶上,校服裙摆被热风吹得微微鼓起。她盯着操场中央那个奔跑的身影,汗水浸湿了周屿的后背,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像心跳一样敲打着她的耳膜。当哨声响起,她慌忙低下头,假装研究台阶缝隙里钻出的草芽。
“给。”一个还冒着冷气的东西突然递到眼前。林晚猛地抬头,周屿不知何时站在台阶下方,呼吸尚未平复,额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他手里拿着两支绿豆冰棍,塑料包装上凝结的水珠正沿着他的指关节往下淌。
林晚愣了两秒才伸手接过。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他的掌心,那点微凉的触感让她差点没拿稳冰棍。“谢……谢谢。”她声音发紧,低头撕包装纸时差点把冰棍掰断。
周屿在她旁边隔着一拳的距离坐下,撕开自己那支冰棍的包装。两人一时无话,只有冰棍融化时糖水滴落在水泥地上的轻响。林晚小口咬着冰棍,甜腻的绿豆味在舌尖化开,混着阳光晒烫的塑胶跑道气味,构成属于这个夏天的独特记忆。
“市一中,”周屿忽然开口,用树枝在台阶下的沙地上划拉着,“听说篮球场旁边就是图书馆。”他手腕转动,树枝尖端在沙土里勾勒出简洁的线条——拱形校门,两侧伸展的翅膀状建筑,正是市一中的校徽。
林晚的呼吸滞了一下。她认得这个图案,在周屿的练习册扉页见过铅笔轻描的轮廓。“从图书馆窗户,”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能看到篮球场吗?”
树枝停顿在沙地上。周屿侧过头,阳光穿过树叶缝隙落在他眼睛里,映出细碎的光。“晨读的时候,”他声音很轻,“靠窗的位置,能看见。”
林晚捏着冰棍木柄的手指微微发颤。甜水顺着木棍流到虎口,黏糊糊的,她却浑然不觉。那个画面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脑海:晨光中的篮球场,空无一人,只有风卷起落叶;而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坐着翻开书本的周屿。或许,还有她。
下午第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风扇徒劳地搅动着热浪,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里夹杂着昏昏欲睡的哈欠。林晚的数学练习册摊在桌上,视线却落在课桌右上角。那里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木头,是上学期被圆规尖划伤后留下的浅疤。
她从笔袋里摸出美术课用的刻刀。刀尖抵住木疤边缘时,她下意识瞥向斜前方。周屿正低头演算习题,后颈的汗珠沿着脊椎线滑进衣领。林晚深吸一口气,手腕用力,刀尖陷入木质纤维。
第一笔刻的是“林”字。木屑细碎地卷起,带着新鲜木材的清香。她屏住呼吸,每一笔都像在钢丝上行走,既怕刻得太浅转眼消失,又怕刻得太深引人注目。刻到“晚”字最后一勾时,前桌同学突然挪动椅子,金属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林晚手一抖,刀尖在“晚”字的最后一笔划出一道多余的斜线。她慌忙用橡皮去擦,碎屑簌簌落下,那点瑕疵却像根小刺扎进眼底。
下课铃响前五分钟,她终于刻完“周屿”的最后一笔。两个名字并排躺在桌角,中间隔着那道小小的划痕。林晚用指腹轻轻摩挲过凹凸不平的刻痕,心跳快得像是要挣脱胸腔。她迅速摊开练习册盖住那个角落,仿佛藏起了一个滚烫的秘密。
放学时,周屿在教室后门停住脚步。“明天,”他转过身,书包带子滑到肘弯,“要不要去看市一中?”夕阳给他轮廓镀上金边,那颗小虎牙在唇边若隐若现。
林晚抱着书包的手指收紧,帆布面料硌着掌心。“从哪个门进?”她问得没头没脑。
“西门。”周屿指向窗外,“穿过篮球场就是图书馆。”他顿了顿,声音落在黄昏暖风里,“晨读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整个球场。”
林晚忽然想起沙地上那个校徽,想起冰棍滴落的糖水,想起课桌角落并排的名字。她点头时发梢扫过发烫的脸颊,声音轻得像叹息:“好。”
两人隔着三步距离走在放学路上,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在铺满梧桐落叶的地面上时而交叠时而分开。林晚低头看着脚下晃动的影子,第一次觉得通往市一中的路,原来可以这么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