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灯照妖影,照不透心大梁北境有座城,名叫临川。城门上常年挂着一盏铜灯,
灯身刻满镇纹,风一吹便“嗡嗡”作响,像在提醒所有人:妖邪止步。临川人信这灯,
信到连孩子夜里哭闹,母亲都要抱到灯下走一圈,说一句:“照过了,就不怕了。
”沈砚第一次进临川时,雪正落得紧。他披着黑氅,腰间一柄细长的剑,
剑鞘上缠着褪色的红绳——那是捉妖师的标记,也是他师门的旧规:“以人命为先,
以妖为敌,以天下为戒。”他在灯下停了一瞬,抬头看那铜灯。灯光照在他眉骨上,
把眼神也照得冷。城里有人迎上来,是镇妖司的执事官,姓宋。宋执事见他,先作揖,
再压低声音道:“沈大人,您来得正好。城外青石镇闹妖,死了三人,尸体上……有狐毛。
”“狐妖?”沈砚问。“像是。”宋执事擦汗,“更怪的是,
那镇子死的都是作恶之人:地痞、赌棍、放高利贷的,
偏偏几个被欺负的孤寡反而活得好好的。百姓说,那妖不害善人,还、还会救人。
”沈砚眼神一动,却没动摇:“妖就是妖。妖不害善人,是为了害更多的人。
”宋执事连连点头:“是,是。可青石镇人护着它,说它是‘绛雪娘娘’,见不得恶,
专惩恶人。镇上甚至给它立了个小香案……您知道的,这种事一旦传开,妖心就大了。
”沈砚把氅帽拉低:“带路。”青石镇离临川不远,沿河走半日就到。镇子很小,
街上却挂了不少红布,像是在办喜事。沈砚皱眉:“死人之镇,挂红?
”宋执事尴尬:“他们说,是给绛雪娘娘‘压煞’,讨个平安。”沈砚没再说话。
他走进镇口,立刻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不腥、不腐,反而像冬日里晒过的松针,
有一点淡淡的清凉。这不是寻常害人的妖气。他沿着气息寻去,来到镇外一片枯林。
林里有座破庙,庙前却干净得离奇,雪被扫成两条整齐的道,像有人每日来往。
破庙门半掩着,沈砚伸手推开,门轴“吱呀”一声,灰尘却不多。庙中供着的不是神像,
而是一块青石,石面刻着两个字:“止恶。”石前摆着几枚干果、一盏清水,
甚至还有一截缝得歪歪扭扭的红布,像孩子送的。沈砚目光冷下来。妖居庙里,
竟还让人祭拜?这不是善,这是把人心往妖那边拉。他掐诀,指尖一闪,
剑鞘上的红绳如活物般紧绷。就在这时,庙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带着急促的喘息。
一个小男孩跌跌撞撞跑进来,怀里抱着一只伤得厉害的白兔,兔子腿上血淌了一路。“娘娘!
娘娘救救它!”男孩哭着喊,“我、我爹说不能进林,
可它被夹子夹住了……我把夹子掰开了,
可它要死了……”沈砚心头一凛:孩子喊的是“娘娘”,不是“神”。他正要开口制止,
庙后却先传来一道女声,清清淡淡,像雪落在瓦上:“你爹说得对,别再进林。你命轻,
林里恶念重,会缠你。”话音落下,一个身影从庙后走出来。她穿着素色长衣,
外披一件旧斗篷,帽檐压得低,只露出一点下巴和唇色。可那一点唇色极淡,像被雪洗过。
她蹲下去,伸手按住兔腿,指尖轻轻一抚,血便止了。沈砚看见她的手指很白,白得不像人,
却也不带妖的阴冷,反而温。男孩抽噎:“娘娘,它会好吗?”“会。”她轻声说,
“你回去,告诉你爹——夹子别再下了。林里不止兔,还有……别的东西。”男孩连连点头,
抱着兔子跑了。庙里安静下来,只剩雪声。她这才抬头,看向沈砚。那一眼,
像从很深的水里浮上来。沈砚忽然觉得,铜灯照妖能照出影,
却未必照得出这双眼里到底藏着什么。“你不是镇上人。”她说。“沈砚,捉妖师。
”他报上名号,手按剑柄,“你是绛雪?”她没有否认,只是缓缓站起身,斗篷滑落一点,
露出颈侧一小片白毛——像霜,又像雪。沈砚心中一沉:狐妖。“他们把死人算在你头上。
”沈砚盯着她,“你认不认?”绛雪静了片刻:“那三人死前,正绑了一个姑娘要卖去南边。
姑娘挣扎时割破了绳,血滴在青石上。你看到那两个字了吗?‘止恶’。
”“所以你就可以杀人?”沈砚声音更冷,“人有官法,有家法,有天理。轮不到妖。
”绛雪抬眼:“官法?那三人作恶多年,谁管过?家法?他们无家无亲,谁来约束?天理?
天理来得太慢,姑娘会先死。”沈砚被她一句话顶住,却很快逼回去:“所以你替天行道?
妖也敢谈天理?”绛雪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淡,不像挑衅,
更像一种疲惫:“我不替天,我只是……不想看见恶太快得逞。”沈砚拔剑。
剑光在庙中一闪,寒意压住了松针香。“妖言惑众。”他一步步逼近,“你救一只兔,
救一个孩子,救一个姑娘——可你本质是妖。妖一旦有了‘善’的名,
就会有更多妖借名入世。到那时,死的就不止三人。”绛雪没有退,反而把手伸进斗篷里,
慢慢拿出一串旧铜铃。铃上也刻着纹,竟与城门铜灯的纹路相似。沈砚瞳孔一缩:“镇妖纹?
你从哪来的?”“很多年前,有个捉妖师把它给我。”绛雪轻声说,“他说:妖若愿守界,
便给它一个约束,也给它一个活路。”沈砚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师门教他:捉妖师从不与妖立约。可这串铃,是镇妖纹,只有镇妖司和捉妖门派能刻。
“那捉妖师是谁?”沈砚问。绛雪看着他:“你现在还不配知道。”沈砚眼神彻底沉下来。
他抬手一挥,一道符箓如火般贴向绛雪。绛雪没有躲,符落在她肩头,“嗤”一声烧出白烟,
她身形晃了晃,却仍站稳。“你不躲?”沈砚皱眉。“躲了,你就会追,追到镇上,
追到人群里。”绛雪平静地说,“你会用照妖灯照我,会逼他们看见我尾巴,看见我毛,
看见我不是人。你想让他们恨我。可他们恨了我,就会更恨所有妖;他们恨了所有妖,
就会把山里那些本来不想下来的也逼下来。”沈砚握剑的手紧了紧。她说得像一盘棋,
像她早就看过无数次人心翻面的样子。“你以为你能左右人心?”沈砚冷声。“我不能。
”绛雪说,“所以我只求你——把剑收回去。你可以监我,可以缚我,甚至可以……杀我。
但别把恨再引到镇上。”沈砚没有立刻动。他看着她肩上的符火慢慢熄灭,皮肤竟没有焦黑,
只留一点浅红。她的痛忍得很轻,轻到像不愿让庙里的青石听见。他忽然想起那男孩的哭声,
想起兔子腿上止住的血。这世上确实有坏妖。可眼前这个……像在用妖的命,堵人间的恶。
沈砚抬手,又一张符飞出,却不是杀符,而是缚妖符。符纸化作一圈细光,绕上绛雪手腕,
如同一条看不见的锁链。“我不信妖。”沈砚说,“但我信规矩。你既说要守界,
那就跟我走。去临川,过照妖灯,进镇妖司的牢。你若真不害人,牢里也能活。
”绛雪看着手腕上的光锁,轻轻叹气:“你把我带进城,会出事。”“出事也要出。
”沈砚道,“人间的法则,不由妖说了算。”绛雪抬眼,眼里终于有一点锋利:“那就看,
你的人间法则,配不配。”雪更大了。他们一路回临川。路上遇到几次野妖窥探,
都被绛雪的铜铃驱散。沈砚看在眼里,心里越发复杂:她明明能用妖力,
却偏偏用镇妖纹的铃——像在刻意把自己绑在“规矩”里。到城门时,铜灯亮得刺眼。
守门兵看见绛雪,立刻紧张:“沈大人,这……这是什么人?”沈砚冷声:“妖。
”话音落下,城门一片哗然。有人拔刀,有人后退,甚至有人往地上吐唾沫:“妖也敢进城?
”绛雪低头,斗篷遮住脸。可铜灯还是照到了她脚边的影——影子里,隐隐多出一截尾巴。
人群的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沈砚心里一紧:她说的“出事”,来了。就在这时,
一个老婆婆从人群里挤出来,颤巍巍指着绛雪:“是她!青石镇那位!她救过我孙子!
你们别伤她!”“她救你孙子,也是为了骗你们供奉!”有人骂。“妖哪有好心!
”又有人吼。恐惧与愤怒像火,越烧越旺。守门兵一咬牙,抬弩就要射。沈砚猛地抬手,
剑鞘横挡,“当”一声弹开弩箭。“我带回来的妖,谁动?”他声音不大,却压住一片嘈杂。
宋执事赶来,脸色发白:“沈大人,这妖若进城,镇妖司也担不起。上头……上头会问罪。
”沈砚看向绛雪。她仍低着头,像把自己缩进雪里。沈砚忽然明白:他若强行带她进去,
不只是把她交给牢笼,更是把她交给人群的恨。可他若放她走,师门不会饶他。
他深吸一口气,扯下腰间那根红绳,系在绛雪手腕的光锁上,红绳像印记一样醒目。
“从今日起,”沈砚对众人道,“她归我看管。若她害人,我以命偿。
若你们私刑——你们就是破法。”城门下寂静了一瞬。绛雪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惊讶,也有某种更深的东西,像雪底下藏着一簇不肯灭的火。沈砚转身:“进城。
”绛雪跟上。铜灯的光照在他们身后,照出一人一妖并肩的影子。那影子,
像一条刚刚开始裂开的旧规矩。第二章人心作牢,妖骨为钥镇妖司的牢不在地上,
在城北一口古井之下。井口封着七道铁锁,锁上刻的不是镇纹,
而是人名——每一把锁都对应曾经死在妖祸里的一个家族。宋执事说,
这是为了“让妖记住欠人间的债”。沈砚不信债,他信因果:你杀我,我杀你,杀来杀去,
最后只剩空城与荒山。可世人往往把这种循环,称作“天经地义”。
绛雪被关进井下第三间牢。牢里没有铁栏,只有一圈圈符纹刻在地上,像水波一样把她圈住。
她坐得很安静,仿佛这牢不是牢,是一处暂避风雪的屋檐。沈砚站在符纹外,
问她:“你为什么不逃?你在庙里就能走。”绛雪垂眼:“逃了,你就追。追到最后,
你会杀我,或者逼我杀你。那样……你会更恨妖。”沈砚沉默。
绛雪忽然抬头:“你为什么挡箭?”沈砚皱眉:“你是妖,我挡不挡箭,与情无关。
”“那与什么有关?”她追问。沈砚答不上来。他想说“规矩”,
可规矩从来是“妖不得入城”,他却带她进了城。他想说“职责”,可职责是“见妖必除”,
他却用命担保。说到底,那一瞬,他只是……不想看她被乱箭射成一团雪泥。沈砚转身离开,
脚步却比来时慢了一点。三日后,临川城里起了流言:沈砚带回一只狐妖,
妖在牢里却夜夜哭,哭声勾魂,勾得城里男人走神、女人发病、孩子梦魇。
宋执事急得团团转:“沈大人,这事压不住!上面派了‘净妖会’来查!”“净妖会?
”沈砚眼神一冷。那是近年兴起的民间团体,号称“净化人间”,专门鼓动百姓围剿妖祟。
可真正懂术法的没几个,靠的全是火把、铁叉和人群的狂热。净妖会来临川,不是来办案,
是来立威。当天夜里,井口外果然聚了一群人,举着火把,口中喊:“妖孽伏诛!
”有人搬来坛坛黑狗血,往井口泼,血腥味冲得人头晕。有人把写满咒骂的纸贴满井壁。
甚至还有孩子被大人抱着来“开眼”,让他们看看妖是怎么死的。沈砚赶到时,
火光映得众人脸色扭曲。净妖会的头领是个壮汉,满脸横肉,见沈砚便拱手:“沈大人,
我们替天行道,您不必阻拦。妖不死,人不安。”沈砚冷声:“妖在镇妖司,归官法处置。
你们这是私刑。”壮汉笑:“官法?官法会杀妖吗?官法只会拖。拖到妖勾人心,
拖到妖祸更大。我们今天就要一个痛快。”人群应和,火把举得更高。沈砚拔剑,
剑尖指地:“退。”壮汉脸色一沉:“沈大人,您这是护妖?”“我护法。”沈砚一字一句,
“退。”僵持间,井下忽然传来一声轻响,不像哭,像**。那**极轻,却穿过嘈杂,
像一滴冰水落进油锅,瞬间让人群安静了一瞬。绛雪的声音从井下传来:“别吵。
你们要看妖死?那你们先问问自己——你们今天来的,是为了除恶,还是为了痛快?
”壮汉怒骂:“妖还敢放屁!”绛雪淡淡道:“恶若只靠痛快来除,那人和妖有什么分别?
”这一句像刀,戳得人群不舒服。有人开始摇摆,有人却更愤怒:“妖在挑拨!
”沈砚忽然意识到:绛雪越冷静,越像镜子;镜子照出人心的丑,人就会想砸镜子。
他正要说话,井下却突然传来一阵压抑的闷哼。符纹微微亮起,
像有人在牢里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沈砚猛地蹲下,掐诀探查——符纹里竟混进一丝黑气,
像细针一样扎进绛雪周身。有人在借人群的恨,给她下“心煞”。“退后!”沈砚厉喝。
他一掌拍在井口封印上,封印亮起,强行把黑气逼回。人群被光震得后退,火把纷纷落地。
壮汉却趁乱掏出一支黑箭,直直射向井口。箭上缠着邪符,显然不是凡物。沈砚挥剑斩断,
箭头却在空中炸开,黑烟散出,直钻井下。“找死!”沈砚怒极,纵身跃下井口。井下幽冷。
沈砚落地时,符纹已被黑气侵蚀出裂纹。绛雪跪在地上,额头沁汗,肩背微微颤抖,
铜铃被她握得死紧,**却断断续续,像快要熄的火。“你怎样?”沈砚低声。绛雪抬眼,
眼底有一点红,却不是妖的凶,而是被痛逼出的生理反应:“心煞……从人心来。
你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沈砚咬牙:“谁干的?
”绛雪看着符纹裂口:“不是净妖会那群莽夫。他们没这手段。是……有人借他们的恨。
”沈砚脑中闪过一个念头:镇妖司里有人。更可怕的是,若有人能借“恨”施术,
说明这城里积压的恨已足够浓,浓到成了法器。绛雪忽然伸手抓住沈砚的袖口,力道很轻,
却像抓住一根浮木:“沈砚,你若真信法则……就别只信‘除妖’那条。法则若只对妖严,
对人宽,它迟早会烂。”沈砚心头一震。他想起师门的旧训:以妖为敌。
可师门从没教他:当“敌”只是一个标签时,谁来判定它贴得对不对?井上又传来喧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