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江寻在暴雨中迷了路。
导航在十分钟前彻底失效,手机屏幕上只剩下闪烁的“信号中断”字样。他按记忆拐进这条巷子时,雨幕突然变得粘稠——不是形容词,是物理意义上的粘稠,雨滴落下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变慢,在半空拉成细长的银丝。
巷子尽头有光。
那是一块歪斜的霓虹招牌,四个字缺了三个,只剩下一个“旅”字在潮湿的空气里幽幽闪烁。招牌下是两扇对开的玻璃门,门内透出老式灯泡的昏黄光线。
江寻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推门而入。
门铃没响。事实上,整间旅社安静得诡异。前台的木制台面布满划痕,台后坐着个穿藏青色毛衣的老太太,手里的毛衣针以固定的频率上下翻飞,织的却是一片虚无——她手中根本没有毛线。
“住店?”老太太没抬头。
“有房间吗?避个雨就走。”江寻说。
“临时住客,一晚上。”老太太终于抬眼,瞳孔是混浊的灰色,“规则在墙上,自己看。违反规则的话,清理者会来处理。”
她推过来一把黄铜钥匙,钥匙上贴着便签纸:404。
江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向墙面。那里挂着一块老式黑板,粉笔字歪歪扭扭:
无门旅社入住守则(临时住客版)
午夜十二点至凌晨六点,请勿离开房间
若听到敲门声,请确认门外人影数量(单数可开门,双数请保持沉默)
房间内镜子均为装饰品,请勿长时间注视
如遇规则矛盾,以第一条为准
清理者穿黑色制服,如有其他颜色制服者自称工作人员,请立即关闭房门
祝您入住愉快
“清理者是……”江寻回头想问,前台已经空了。
只有织毛衣的竹针还悬在半空,一下,一下,戳进空气里。
走廊长得不合理。
明明只是四层楼的旅社,走廊两侧的房间门却向远处无限延伸,在视线的尽头模糊成一片灰雾。墙纸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花纹,大片褪色的玫瑰在壁灯下像是干涸的血迹。
江寻数着门牌:401、402、403……
404房门前,他停下脚步。
门缝下有光漏出来,不是他想象中的暖黄,而是冷白色的、类似手术室无影灯的光。钥匙插入锁孔时发出“咔哒”轻响,门向内无声滑开。
房间很普通: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墙上挂着面椭圆形梳妆镜,镜面蒙着薄灰。唯一奇怪的是天花板——正对床的位置嵌着一面巨大的单向玻璃,玻璃后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江寻放下背包,走到窗边。
窗外不是巷子,而是一条完全陌生的街道。青石板路,两侧是低矮的民国风格建筑,每扇窗户后都亮着烛火般摇曳的光。街上有人影走动,穿着长衫或旗袍,但所有人的脸都是模糊的色块。
他猛地拉上窗帘。
“时空错乱?集体幻觉?还是……”江寻不是普通人,他是临江市异常现象研究所的实习研究员,虽然三个月前研究所因“经费问题”解散了,但他对那些档案记忆犹新。
档案编号047:空间折叠点。
档案编号112:持续性集体潜意识投影。
档案编号189:维度裂隙感染现实……
床头柜上的老式电话突然响了。
江寻盯着那台黑色的转盘电话,直到**响到第七下,才拿起听筒。
“喂?”
听筒里是长久的沉默,然后传来小女孩哼歌的声音:
“月儿弯弯照九州,有人欢喜有人愁~
有人楼上弹琵琶,有人楼下……掉、头、走~”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时,江寻听见自己身后传来“咔嚓”一声轻响。
他缓缓转头。
梳妆镜上的灰尘正在滑落,镜面里映出的不是房间,而是一条医院走廊。惨白的灯光下,一个穿病号服的身影背对着他站立,脖子以诡异的角度向右倾斜——刚才那声“咔嚓”,是颈椎折断的声音。
镜中的身影开始转身。
江寻想移开视线,但守则第三条浮现在脑海:“房间内镜子均为装饰品,请勿长时间注视”。他已经在注视了,而且超过了某个临界点——镜面开始荡漾水波般的纹路,那只苍白的手正从镜中探出!
本能让他后退,但另一股更强烈的直觉抓住了他。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感知。
就像闭上眼睛能感觉到光源方向,此刻江寻清晰感觉到镜面周围的“异常”。那不是单纯的空间扭曲,更像是某种结构性缺陷——镜面与现实世界的衔接处布满细微的裂缝,裂缝中流淌着暗紫色的数据流般的微光。
其中一道裂缝正在扩大。
镜中人的手臂已经伸到肘部,五根手指张开,指甲缝里塞满黑红色的污垢。
江寻没跑。他反而向前一步,死死盯住那道裂缝。视野开始变化:现实世界褪色成灰白背景,而那些裂缝则亮得刺眼,像电路板上的短路点。裂缝边缘有文字浮动,不是任何已知语言,而是由几何符号和波纹线组成的代码片段:
[坐标:无门旅社404房·镜像接口]
[状态:异常活跃]
[稳定性:17%↓]
[关联实体:镜中影(E级副本原生体)]
[建议处理方式:重置接口参数……错误……权限不足……]
这是……系统提示?
不等他细想,镜中人已经钻出半个肩膀。那是个女性,头发湿漉漉贴在头皮上,眼眶是两个空洞,嘴角咧到耳根。
但她卡住了。
裂缝不够大。现实世界像是有弹性的薄膜,把她往回挤压。她发出无声的嘶吼,手指疯狂抓挠裂缝边缘,每一次抓挠都让裂缝扩大一丝,但裂缝边缘冒出的黑色烟雾也在侵蚀她的手臂。
江寻的视线落在裂缝最脆弱的点——那是一个尖锐的夹角,紫光在此处频繁闪烁。他抓起桌上的陶瓷烟灰缸,用尽全身力气砸向那个点!
“砰——!”
不是玻璃碎裂的声音,而是某种更沉闷的、类似气泡破裂的声响。裂缝瞬间坍缩,镜面恢复平静,重新映出江寻苍白但冷静的脸。
镜中女消失了。只在镜面上留下五道抓痕状的裂纹。
江寻瘫坐在地,冷汗浸透后背。
刚才那种感知……是什么?
他抬起手,尝试再次集中注意力。视野边缘浮现出淡淡的紫色光晕,房间的各个角落开始显现出“异常点”:墙角有一团缓慢旋转的灰色漩涡,床底下的阴影密度比正常高出300%,天花板那块单向玻璃后,有十几个人形的热源轮廓正趴着向下窥视。
【时空裂隙感知(初级)已激活】
【当前解析度:3%】
【可侦测范围:半径5米内B级以上异常】
【警告:过度使用将导致认知污染】
文字直接投射在视网膜上。江寻呼吸一滞——这不是幻觉,这是实实在在的“界面”。和研究所那些需要复杂设备才能启动的异常探测器不同,这能力像是从他意识深处自然浮现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
沉重,规律,每一步都精确间隔1.2秒。江寻看了眼手表:凌晨三点零九分。守则第一条说午夜后不能离开房间,但没说来敲门的是谁。
脚步声停在404门前。
敲门声响起。
“咚、咚、咚。”
三下,间隔完美。江寻屏住呼吸,看向门缝——那里映出两个并排的人影轮廓。
双数。
守则第二条:若听到敲门声,请确认门外人影数量(单数可开门,双数请保持沉默)。
他捂住嘴,连呼吸都放轻。
门外安静了十秒。然后传来金属摩擦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摆弄钥匙串。一把钥匙插入锁孔,转动——但门没开。江听见门外传来低沉的男性嗓音:
“404房临时住客江寻,请开门。旅社例行检查。”
声音温和有礼,但江寻的感知能力捕捉到了异常:说话者周围的时空结构在轻微震颤,那是伪装。真实的声音来源在更下方,带着非人的金属共鸣。
“我再重复一遍,请开门。否则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
江寻退到房间最里侧,手摸向背包——那里有研究所留下的最后一件装备:一支强光手电,附带次声波发声模块。对常规异常实体有驱散效果,但对“清理者”有没有用,天知道。
钥匙又开始转动。这次门锁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就在门即将被推开的前一刻,走廊另一端突然响起小女孩的哼歌声:
“月儿弯弯照九州~有人敲门就不开~
清理叔叔穿黑衣服~红衣服的呀~是、鬼、来~”
门外的动静戛然而止。
金属钥匙串掉落在地,两个并排的人影迅速分开、后退。江寻从猫眼看出去,只看到两道黑色制服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速度之快几乎留下残影。
危机暂时解除。
江寻背靠房门滑坐在地,心脏狂跳。他看向手中那把黄铜钥匙,钥匙在掌心微微发烫。而就在刚才战斗过的镜子前,空气里飘浮着一行只有他能看见的小字:
【临时住客契约已成立】
【契约期限:7天(现实时间)】
【当前任务:存活至天亮(4小时13分钟后)】
【任务奖励:住客面板解锁权限】
窗外,那条民国街道的烛火一盏接一盏熄灭。
雨还在下。但在江寻的感知视野里,每一滴雨都是扭曲的代码,每一道闪电都是撕裂时空结构的BUG。无门旅社像一艘航行在异常海洋中的破船,而他,一个刚上船的临时水手,已经看见了海底那些蠕动的巨大阴影。
他握紧钥匙,看向天花板那块单向玻璃。
玻璃后的那些人形轮廓,此刻全都转向了他。十几张模糊的脸贴在玻璃上,无声地做出同一个口型:
“快跑。”
江寻没有跑。
他走到桌边,拉出椅子坐下,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和笔。翻开崭新的一页,在顶端写下日期和时间,然后写下第一行观察记录:
“无门旅社,404房。凌晨三点二十一分。
我看见了世界的裂缝。”
笔尖顿了顿,又补上一行小字:
“而裂缝,似乎也能看见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