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小满像个小大人似的指挥:“宋老师,还要豆腐!那边!用豆腐票!再买点酱黄瓜,早上配粥!”
宋晚像个提线木偶,被顾小满拉着在各个柜台间穿梭,递本子,交票,拿东西。
买肉要副食本,买豆腐要豆制品票,买酱菜要酱菜票……
她看得眼花缭乱,头昏脑涨。
城里有钱就能买到的东西,在这里,花花绿绿的票证才是硬通货。
“城里来的吧,瞧这手嫩的,一看就没干过活儿。”
旁边一个正在挑布头的大婶瞥了宋晚一眼,小声跟同伴嘀咕,
“啧啧,细皮嫩肉的……”
“就是,这能过惯咱这大院的粗日子?”另一个声音带着点酸溜溜的质疑。
这些细碎的议论飘进耳朵,宋晚抿紧了唇,默默地把刚买的沉甸甸的网兜挂在车把上,没吭声。
手指无意间碰到粗糙的车把,立刻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感。
回去的路上,宋晚沉默了许多。
自行车把手上挂满了东西:两块肉、一块用油纸包着的嫩豆腐、一小袋豆瓣酱、还有顾小满非要给她买的一小包高粱饴糖果。
路过大院锅炉房时,一股浓浓的煤烟扑面而来,呛得她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宋老师您没事吧?”顾小满关心地问。
“没事,”宋晚摇摇头,忍着喉咙的不适,
“就是……不太习惯这煤烟味。”
“嗨!这算啥,等冬天烧暖气,味儿更大呢,习惯就好啦。”
顾小满满不在乎地说,蹦蹦跳跳地走到前面推开了自家院门。
进了屋,顾小满嚷嚷着饿了,催着宋晚赶紧做饭。
宋晚看着厨房里那个黑乎乎的土灶台和旁边堆着的柴火,煤块,彻底犯了难。
在现代,她连煤气灶都很少用,更别说这种原始的灶台了。
“宋老师,您先刷锅,我去抱柴火。”
顾小满倒是积极,一溜烟跑没影了。
宋晚叹了口气,认命地拿出刷锅笤帚,笨拙地一点点清理许久不用的灶台。
刷完锅,她找了个小马扎坐在厨房门口,借着天光,低着头研究打火石怎么用,露出细白修长的后颈。
顾小满抱着一小捆柴火哼哧哼哧地进来,把柴火往地上一放,就凑到宋晚身边看她生火。
宋晚感觉到小家伙的气息靠近,下意识地微微侧了侧头。
就这么一偏头的瞬间,
宽松的旧衬衫领口滑开了一点点。
一直盯着她看的顾小满,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猛地瞪得滚圆,
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妈呀——!”
顾小满毫无预兆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怀里刚抱进来的柴火“哗啦”一声全掉在了地上。
小小的手指头颤抖地指着宋晚脖子下方靠近锁骨的地方,
“宋老师,您脖子,您脖子那儿是什么?
红……红印子!
谁干的,
谁欺负您了?
告诉我!
我顾小满跟他拼了!
我现在这就去叫警卫班!!”
她撸起袖子就要往外冲,小脸气得通红。
宋晚懵了,顺着她指的方向抬手摸脖子。
指尖碰到皮肤,那里似乎……是有点异样,
昨晚混乱的记忆碎片涌上来,男人滚烫的唇舌,带着惩罚意味的啃噬……
轰!
一股热浪冲上头顶,宋晚的脸颊瞬间红透。
“没……没有!
你看错了!”
她猛地捂住脖子,声音又急又窘,
“是……是蚊子咬的,对,昨晚有蚊子,好大一只!”
“蚊子?”
顾小满狐疑地停下,凑近一步,小脸上写满不信,
“什么蚊子能咬出这么大、这么深的印子?
还……还好几个?”
顾小满不信,觉得宋老师肯定是被人打得,胸脯气得一鼓一鼓,
“宋老师您别怕,是不是有人趁我爸不在欺负您了,您告诉我!我……”
“小满!”
宋晚又羞又急,一把抓住顾小满手腕,
“真的没有,是……是意外,我自己不小心碰的,不许再嚷嚷了,听见没有。”
顾小满被镇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
看着宋晚红透的脸和羞窘的眼睛,再想到昨晚婶子不让她回家住,还笑着说“今晚是你宋老师的大日子”……
一个大胆又让她兴奋的念头猛地蹿出来!
难道……
难道……真的是她爸?
这个念头在顾小满的小脑瓜里轰然炸开,
她爸,居然……咬人?
还咬宋老师,天啊!
她的小嘴张成了圆圆的“O”型,眼睛瞪得溜圆,看看宋晚羞得要钻进地缝的模样,又使劲回想她爸那张冷硬的脸……
这世界,太、太、太让人想不明白了。
宋晚看着小家伙变幻莫测的小脸,生怕她再问出什么惊世骇俗的问题,赶紧转移话题:“不是饿了吗?我……我试试做饭。”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因蚊子包带来的混乱心绪,
目光投向厨房角落里那颗刚买回来的案板上那两块新鲜的五花肉。
她想做点好的,做点能证明自己并非一无是处,能温暖眼前这个维护她的小家伙的东西。
“小满,中午咱们吃红烧肉,好不好?”
“红烧肉!”
顾小满的眼睛瞬间爆发出璀璨的光芒,
口水差点流出来,
“宋老师您会做红烧肉?
真的吗,太好啦!”
她像只小麻雀一样围着宋晚蹦跳起来,
“我帮您烧火!我去生火!”
宋晚看着顾小满瞬间被美食点燃的热情,心底那点阴霾也消散了大半。
她挽起袖子,露出纤细的手腕,开始笨拙却无比认真地处理那块五花肉,
切方块,冷水下锅焯水去腥。
顾小满则蹲在灶膛前,小脸被火光映得通红,努力控制着火候,时不时紧张地问。
“够大吗,宋老师,要不要再添点柴?”
厨房里很快弥漫开诱人的油脂香气。
宋晚凭着模糊的记忆和直觉,指挥着顾小满,
“小火……对,再小一点……”
她小心翼翼地从带来的那个鼓鼓囊囊的军绿挎包里摸索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里面是几颗珍贵的冰糖。
当冰糖在热油里渐渐融化,变成漂亮的焦糖色时,宋晚迅速将沥干水分的肉块倒进去翻炒。
滋滋作响声中,肉块均匀地裹上糖色,变得红亮诱人。
加水,放入葱姜、酱油、少许盐……
盖上沉重的木头锅盖。
“咕嘟咕嘟……”
炖煮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香气越来越浓郁霸道,飘出小小的厨房,引得隔壁张婶都忍不住探出头来张望,
“哟,小满家做啥好东西呢,这么香!”
顾小满骄傲地扬起小脸:“张婶,宋老师做红烧肉呢!”
时间一点点过去,当宋晚终于揭开锅盖的瞬间,浓郁的肉香和酱香如同实质般扑鼻而来。
汤汁已收得浓稠油亮,包裹着每一块颤巍巍,红润润,晶莹剔透的五花肉块,油脂几乎要融化滴落。
“哇——!!!”
顾小满发出一声赞叹,眼睛死死黏在锅里,小鼻子使劲嗅着,
“宋老师!太香了!
比我爸在食堂买的还香一百倍!
不不,一千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