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知意没想到,周牧真的订了莫干山的民宿。
而且是在她最需要逃离上海的那个周末——江辰和林薇婚礼当天。
“就当散心。”周牧在电话里说,“山里的空气比酒店里的香槟好闻。”
秦知意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周五下班,周牧开车来接她。一辆低调的SUV,车里很干净,有淡淡的薄荷香。秦知意坐进副驾时,发现座位上放着一个颈枕。
“长途开车,你会舒服点。”周牧说着,又递过来一个保温杯,“红枣枸杞茶,温的。你最近熬夜太多,脸色不太好。”
秦知意接过杯子,温热透过杯壁传到掌心。
路上,周牧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开车。车载音响放着轻音乐,秦知意靠着颈枕,竟然睡着了——她已经很久没在车上睡得这么踏实了。
醒来时,天已经全黑。车子停在山间民宿的停车场,周牧正侧头看着她,眼神温柔。
“到了?”秦知意揉了揉眼睛。
“嗯。看你睡得香,没忍心叫醒。”周牧下车,绕过来给她开门,“小心头。”
民宿是周牧精心挑选的,独栋小院,推开窗就是竹林。晚饭是房东阿姨做的家常菜,笋干烧肉,清炒野菜,土鸡汤。简单,但好吃。
饭后,两人坐在院子里喝茶。山里的夜很静,能听见虫鸣。
“今天……”秦知意开口,又顿住。
“今天是你前夫婚礼。”周牧接话,“姐姐,你在想这个吗?”
秦知意点点头:“我以为我会难过,或者至少有点感慨。但好像……没什么感觉。”
“因为你不爱他了。”周牧说得直接,“或者早就该不爱了。”
秦知意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眼神。”周牧说,“你看他的眼神,和看客户没区别。但你看卷宗的时候,眼睛会发光。”
秦知意笑了:“你还观察得挺仔细。”
“观察喜欢的人,是本能。”
空气安静了几秒。秦知意转着手中的茶杯,忽然问:“周牧,你到底喜欢我什么?我们才见过几次。”
周牧想了想:“第一次见你,你在酒吧。那天你生日,但眼睛里一点高兴的情绪都没有。你坐在那儿,背挺得很直,像在努力撑着什么。我当时想,这个人一定很累。”
“后来加了你微信,看你朋友圈。全是工作相关,偶尔转发法律文章,或者健身打卡。没有**,没有美食,没有旅行。像一个……很精密的仪器,在按程序运转。”
“但那天在商场,你试衣服时,对着镜子整理衣领的那个瞬间,你笑了。很浅,但真的在笑。那时候我就想,我要让这个人多笑笑。”
秦知意沉默了很久。
“我可能……不会像小女孩那样谈恋爱了。”她说,“我现实,计较得失,会算计投入产出比。我没办法不顾一切地去爱一个人。”
“没关系。”周牧说,“我们可以签协议。婚前协议,财产公证,什么都行。姐姐是律师,你起草,我签字。”
秦知意被逗笑了:“你认真的?”
“非常认真。”周牧看着她,“姐姐,我不是要你立刻爱上我。我只是想有个机会,在你身边,对你好。你可以慢慢考虑,一年,两年,五年,都行。我可以等。”
那天晚上,秦知意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竹影摇晃。
她三十岁了,本该更理智。但心里某个地方,却因为周牧那些直白又笨拙的话,一点点松动。
周末两天过得很快。他们爬山,散步,在民宿里看书。周牧很会照顾人,但又不会过度殷勤。他记得秦知意喝咖啡不加奶,记得她爬山时容易小腿酸,记得她看书时不喜欢被打扰。
周日下午回上海的路上,秦知意接到了律所主任的电话。
“知意,周一上午的合伙人会议,你要准备一下。李总那个案子,王律师也想接。委员会可能会让你和他各自陈述方案。”
王律师,王志强,律所的另一位资深律师。男性,四十五岁,传统大男子主义,一直觉得女人不适合做非诉业务。
“我知道了,谢谢主任。”
挂断电话,秦知意揉了揉眉心。
“工作上的事?”周牧问。
“嗯。竞争一个案子。”秦知意简单说了情况。
周牧安静地听完,说:“姐姐,你一定会赢。”
“这么确定?”
“因为你比他在乎。”周牧说,“我在医院实习时见过很多医生。技术最好的,不一定是资历最老的,但一定是对病人最上心的。同理,能赢案子的律师,一定是最在乎当事人利益的。”
他顿了顿:“而你在乎。我看得出来。”
周一上午的合伙人会议,火药味十足。
王志强先陈述:“李总这个并购案,标的额大,关系复杂。需要的是经验、人脉和决断力。我在这个领域做了二十年,和监管部门熟,知道怎么规避风险。秦律师虽然能力强,但毕竟是女性,在处理某些需要强势谈判的场合,可能不如男性有威慑力……”
秦知意静静地听着,手指在笔记本上轻轻敲击。
等王志强说完,她才站起来,打开PPT。
“各位,我不谈性别,只谈方案。李总这个案子,我做了三套应对预案,分别对应谈判成功、僵持和破裂三种情况。这是对方公司过去五年所有诉讼案件的数据库分析,这是关键人物的背景调查和关系图谱,这是监管部门最新风向的研判报告。”
她一页页翻过,数据清晰,逻辑严密。
“至于谈判威慑力——”秦知意笑了笑,“上个月我**的鑫科案,对方律师是业内公认的‘铁嘴’,男性,五十三岁。最后谈判结果,我们的客户多争取了12%的权益。威慑力不来自性别,来自准备是否充分,底线是否清晰,策略是否有效。”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主任点头:“知意的准备确实更充分。这样,这个案子……”
“我反对。”王志强打断,“主任,这不是纸上谈兵。实际谈判中,对方如果看到我们派个女律师,第一印象就会轻视。这是现实问题!”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前台小姑娘探头进来:“秦律师,有位周先生送东西来,说您早上走得急,忘了带胃药。”
秦知意愣了一下。
主任说:“让他送进来吧。”
门推开,周牧走了进来。他今天穿了白衬衫和西裤,头发打理得很整齐,手里拎着个小纸袋。见到一屋子人,他礼貌地点头:“抱歉打扰各位开会。知意胃不好,早上药没带。”
他把纸袋放在秦知意面前,又拿出一盒薄荷糖,轻轻放在桌上:“这个也给你,下午提神。”
做完这一切,他朝众人微微颔首,转身出去了。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但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王志强的脸色尤其精彩——他大概没想到,这个他口中“缺乏威慑力”的女律师,有个看起来相当优质且关心她的追求者。而且那男生虽然年轻,但气场沉稳,走进律所合伙人会议室也丝毫不怯场。
主任咳嗽一声:“好了,继续。我认为知意的方案更扎实。这个案子就交给知意了,志强你配合一下。”
散会后,秦知意回到办公室,打开纸袋。里面确实有胃药,还有一盒切好的水果,一张便签:
“姐姐,加油。晚上接你吃饭,庆祝拿下案子。——周牧”
秦知意看着便签,忍不住笑了。
她给周牧发消息:“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有重要会议?”
周牧回得很快:“你朋友圈昨晚发了一本书的封面,是《并购谈判策略》。我猜的。”
“那也不用特意送药来。”
“想找个理由看看你。”周牧说,“而且,那位王律师是不是为难你了?我进来时,他表情不太友好。”
秦知意心里一暖:“没事,解决了。”
“那就好。晚上想吃什么?我订位子。”
“你决定吧。”
“好。那你忙,不打扰了。”
放下手机,秦知意看着窗外。上海的天空灰蒙蒙的,但她的心情却难得地晴朗。
她忽然想起江辰曾经说:“知意,你太要强了,男人不喜欢这样的。”
而周牧说:“姐姐,你很厉害。我为你骄傲。”
原来,对的人,连你的锋芒都会珍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