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水。昭阳公主宁昭阳跪在冰冷的金殿地砖上,背脊挺得笔直。殿外,秋雨淅淅沥沥,
敲打着琉璃瓦,像一曲听不见尽头的悲歌。“父皇,皇兄绝不会监守自盗,私吞军饷!
三万将士的粮草,关乎北境安危,皇兄比谁都清楚!”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龙椅上的天子,她的父皇,面沉如水,
眼中是化不开的疲惫与失望。“证据确凿,在太子府搜出的账本与黑风寨山匪的信物对得上。
昭阳,此事不要再议。”“信物?区区一个信物怎能定罪!”宁昭阳猛地抬头,
凤眸里燃着火,“父皇,这分明是栽赃陷害!”“放肆!”天子一拍龙椅,怒喝道,
“朕知道你兄妹情深,但国法无情。太子失德,禁足东宫,三司会审。你,回你的昭阳殿,
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踏出半步!”冰冷的话语像一把重锤,砸碎了宁昭阳心底最后一丝侥幸。
她知道,一旦进入三司会审的流程,皇兄便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那个藏在暗处的敌人,就是要借此机会,一举废掉太子。回到昭阳殿,宫人们战战兢兢,
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宁昭阳挥退了所有人,独自坐在窗前,听着窗外的雨声。
雨滴顺着窗棂滑落,像一行行流不尽的泪。但她的脸上,没有泪。
悲伤是这宫里最无用的东西。母后当年含冤而终,她哭过,哭到撕心裂肺,
可换来的不过是旁人的冷眼和窃笑。从那天起,她就学会了把眼泪咽回肚子里,
换上一副温婉无害的面孔。她从梳妆台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里面没有珠钗首饰,
只有一只通体漆黑的哨子。这是她十二岁那年,从一个游方艺人那里学来的本事,
能模仿百鸟之声。她将哨子凑到唇边,吹出一段短促而尖锐的鸟鸣,三长两短,穿透雨幕,
消失在夜色中。不多时,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落在窗外,单膝跪地,声音嘶哑:“殿下。
”“影七,”宁昭阳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冰,“我要知道黑风寨的一切。寨主是谁,
什么来路,有多少人,以及……他们和这次军饷案,到底有没有关系。”“殿下,
黑风寨是盘踞在天狼山的一伙悍匪,穷凶极恶,官府三次围剿都无功而返。寨主名叫萧策,
据说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您……”“我只要结果。”宁昭-阳打断他。三天后,
影七带回了厚厚一沓资料。萧策,来历不明,三年前突然出现在天狼山,
凭一己之力整合了山上十几股小匪,手段狠辣,赏罚分明。黑风寨在他手里,
如今已是北境最大的匪患,官府的心腹大患。卷宗上附了一张粗糙的画像,
画中男人面容刚毅,一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平添了几分凶悍。
宁昭阳的手指轻轻划过那道疤痕,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换下华贵的宫装,
穿上一身素雅的青衣,将满头青丝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
她看着镜中那个褪去所有皇家标识的自己,面容清丽,眼神却异常平静。当晚,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趁着夜色驶出皇城,一路向北。车厢里,
宁昭阳对影七下达了最后一个命令。“放出消息,就说本宫因太子之事与父皇争吵,
负气离宫。记住,要让所有想找到我的人,都以为我去了城外的皇家寺庙祈福。”“殿下,
您这是……”影七大惊失色。“我要亲自去一趟黑风寨。”宁昭阳淡淡地说,
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不可!殿下千金之躯,怎能以身犯险!那是一群亡命之徒!
”宁昭阳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亡命之徒?这皇城里,戴着面具的伪君子,
比亡命之徒可怕百倍。皇兄等不了,我也等不了。”马车在官道尽头停下。前方,
就是通往天狼山的山路。宁昭阳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毫不犹豫地踏入了那片未知的、盘踞着恶龙的深山。她要的,就是被“绑架”。
她要亲眼看看,这个叫萧策的男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她要亲自从这团乱麻中,
揪出那根能勒死敌人的线头。为了真相,她甘愿,嫁给山贼。2天狼山的山路崎岖难行,
林中弥漫着潮湿的雾气。宁昭阳故意弄乱了衣裙,在脸上抹了几道泥污,
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落魄的逃难闺秀。她计算着时间。按照影七给的情报,
黑风寨的巡山队每天会在这个时辰经过此地。果然,没过多久,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粗野的笑骂声由远及近。“大哥,你说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真能有肥羊送上门?”一个粗嘎的嗓音响起。“闭嘴!大当家的吩咐,仔细巡山,
不然剥了你的皮!”另一个声音喝道。宁昭阳心头一紧,来了。她立刻蜷缩在一棵大树后,
屏住呼吸,做出惊恐万分的样子。几个腰悬弯刀、满脸横肉的汉子出现在视野里。
他们一眼就看到了瑟瑟发抖的宁昭阳。“哟!还真有个小娘子!”最先说话的汉子眼睛一亮,
露出黄板牙,笑得不怀好意,“瞧这细皮嫩肉的,不像是山里的村姑啊。
”宁昭阳“吓”得花容失色,连连后退,声音颤抖:“你们……你们是什么人?不要过来!
”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极大地满足了山匪们的征服欲。他们哄笑着围了上来。
“小美人别怕,哥哥们不是坏人。跟我们上山,保你吃香的喝辣的!”宁昭阳“拼命”摇头,
眼中噙满泪水,那副我见犹怜的样子,让为首的汉子都看直了眼。
就在一只脏兮兮的大手即将碰到她的衣袖时,一道低沉而充满压迫感的声音从林子深处传来。
“住手。”那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湖中,让所有喧哗瞬间平息。山匪们浑身一僵,
立刻躬身行礼:“大当家!”宁昭阳心中一动,抬眼望去。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树影中走出。
他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劲装,身形挺拔如松,
脸上那道从眉骨到嘴角的疤痕在林间斑驳的光影下显得格外狰狞。他没有看那些手下,
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直直地锁定了宁昭阳。这就是萧策。比画像上更具压迫感。
他身上没有寻常山匪的粗鄙,反而有一种久经沙场的铁血气息。那双眼睛,
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人心。宁昭阳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依旧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惊恐。
她知道,这个男人不好糊弄。萧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
他身上有淡淡的血腥味和草木的清香混合在一起,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味道。“你是什么人?
为何会在这里?”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近,也更沉。“我……我家中遭了难,与家人失散,
不慎迷了路……”宁昭阳按照预演了无数遍的台词,说得声泪俱下。萧策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他的目光像一把手术刀,一寸寸地剖析着她。
宁昭阳感觉自己像是被鹰隼盯上的兔子,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知道,
寻常的谎言骗不过他。她必须给他一个让他无法拒绝,又充满想象空间的“真相”。
她咬了咬牙,从怀里颤巍巍地掏出一块玉佩。那玉佩质地上乘,一看就非凡品。
“这是……我唯一的念想了。求求你们,放我走吧,我身上没有值钱的东西了。
”萧策的目光落在玉佩上,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那玉佩上雕刻的,
是户部侍郎家的家徽。户部侍郎,正是这次军饷案的主审官之一,
也是朝中坚定的“**”。他不动声色地接过玉佩,站起身,语气听不出喜怒:“带上山。
”山匪们应了一声,就要来架宁昭阳。“我自己会走。”宁昭阳强撑着站起来,
倔强地看着萧策。萧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带路。
”黑风寨建在天狼山顶,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与其说是山寨,
不如说是一座小型的军事堡垒。寨墙高耸,箭塔林立,巡逻的队伍纪律严明,
与宁昭阳想象中的乌合之众截然不同。她被带到了聚义厅。厅内,萧策高坐主位,
手里把玩着那块玉佩。两旁的山匪头目们,一个个凶神恶煞地盯着她,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说吧,户部侍郎是你什么人?”萧策终于开口,一针见血。宁昭阳心中暗道,鱼儿上钩了。
她“悲愤”地答道:“他是我爹。可是他为了攀附权贵,
竟要将我嫁给一个年过半百的糟老头子做填房!我不愿意,便……便逃了出来。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既解释了她的身份,也解释了她为何会出现在这荒山野岭。
一个为情所困,逃婚的官家**。厅内响起一阵哄笑。“侍郎的千金?这可是个金疙瘩啊!
”“大哥,这小妞长得水灵,不如就收了做压寨夫人吧!”宁昭阳“惊恐”地看着他们,
身体微微发抖。萧策抬了抬手,笑声戛然而止。他走下主位,来到宁昭阳面前,
用那只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挑起她的下巴。他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宁昭阳被迫与他对视。“压寨夫人?”他低声重复,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像是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这倒是个好主意。”他凑近她耳边,
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颈侧,让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只听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既然你爹不要你了,不如,就跟了我。如何?
”宁昭阳的心脏狂跳。她知道,这是最关键的一步。她的反应,将决定她能否留下来,
能否接近真相。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她看着他,
一字一句地说道:“好。”整个聚义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个娇滴滴的官家**,竟然答应了?连萧策自己都愣住了。
他本以为会看到一场激烈的反抗,甚至是以死相逼的贞烈戏码。他准备了一肚子后手,
却没想到,她就这么……答应了?他眯起眼,重新审视着眼前的女人。她脸上没有半分玩笑,
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是破釜沉舟的决绝。有意思。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要有意思得多。
3萧策的婚事,成了黑风寨建寨以来最大的新闻。
大当家要娶一个从山下“捡”来的官家**当压寨夫人。这消息像长了翅膀,
一天之内就传遍了整个山寨。寨子里的山匪们对此议论纷纷。有人羡慕大当家艳福不浅,
白捡一个如花似玉的老婆;有人则觉得这女人来路不明,
恐有后患;更多的人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想瞧瞧这个娇滴滴的千金**,
怎么在这男人堆里活下去。宁昭阳被安排在一间独立的木屋里。屋子很简陋,
但打扫得干干净净。一个叫荷花的爽朗丫头被派来伺候她。“姑娘,您真要嫁给大当家啊?
”荷花一边帮她梳头,一边忍不住问。宁昭阳从铜镜里看着自己苍白的脸,
淡淡地“嗯”了一声。“可是……大当家他……他很凶的。”荷花小声说,
“上次有个兄弟犯了错,被他一脚踹断了三根肋骨,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呢。
而且他脸上还有疤,晚上看着都吓人。”宁昭-阳的手微微一顿。凶?这皇宫里,
笑着递给你毒酒的人,难道就不凶吗?“无妨。”她轻声说。婚礼办得简单而粗野。
没有凤冠霞帔,没有八抬大轿。宁昭阳只换上了一件荷花找来的、浆洗得发白的红衣裳。
没有繁琐的礼节,只是在聚义厅里,当着全寨兄弟的面,和萧策喝了一碗交杯酒。
酒碗是粗瓷的,酒是烈喉的。宁昭阳一饮而尽,呛得连连咳嗽,眼角都泛起了生理性的泪花。
满堂的山匪爆发出震天的哄笑和叫好声。“新夫人好酒量!”“大当家,快入洞房啊!
”萧策就站在她身边,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他没有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情绪复杂。他抓起她的手腕,力道不容抗拒,拉着她穿过起哄的人群,
走向那间充当“婚房”的木屋。木屋里点着红烛,给简陋的房间添了几分喜气。
门被关上的瞬间,外面所有的喧嚣都被隔绝。宁昭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
今晚是她最大的考验。萧策松开她的手,自顾自地在桌边坐下,倒了两杯酒。他没有看她,
只是盯着烛火,沉默着。屋子里的气氛,安静得有些压抑。宁昭阳深吸一口气,
主动走到他对面坐下。“寨主,”她开口,打破了沉默,“我知道,你不信我。
”萧策抬眼看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哦?那你觉得,我该如何信你?”“信与不信,
不在我,而在你。”宁昭阳直视着他的眼睛,毫不退缩,“我人已经在这里,是生是死,
全凭你一念之间。你若想杀我,我无力反抗。你若想用我,我便有我的用处。”“用处?
”萧策嗤笑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一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官家**,
能有什么用处?暖床吗?”他的话语轻佻而羞辱,但宁昭-阳没有动怒。她知道,这是试探。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解开了自己衣裳的系带。外层的红衣滑落,
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在跳跃的烛光下,她的肌肤瑩白如玉,曲线玲珑。萧策的呼吸,
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他的眼神暗了下去,像燃起了两簇火。宁昭阳没有停下,
她继续去解中衣的带子。她的手很稳,脸上没有半分羞怯,只有一片坦然。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解开最后一个结时,一只大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够了。
”萧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抬起头,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眸子紧紧盯着她。
“你这是做什么?以身饲虎?”“我只是在告诉寨主,”宁昭-阳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
“我既已决定跟你,便是你的人。我的身体,我的性命,都是你的。我没什么可保留的,
也就不怕你试探。你想要,随时可以拿去。”她赌他不会。一个真正的枭雄,
绝不会沉迷于女色,更不会被一个主动送上门的女人冲昏头脑。他若真在这里要了她,
反而说明他不过是个被欲望驱使的莽夫。萧策死死地盯着她,
手上的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和暧-昧交织的气息。良久,他猛地松开手,站起身,
一脚踹翻了身后的椅子。“滚去睡觉!”他低吼一声,转身大步走到床边,
扯过唯一的一床被子,扔到了地上。“你睡床,我睡地上。”他背对着她,声音生硬。
宁昭阳默默地看着他高大而紧绷的背影,缓缓地,将滑落的衣裳重新穿好。她赌对了。
这一夜,宁昭阳睡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听着地上那个男人沉稳的呼吸声,一夜无眠。
而萧策,枕着自己的手臂,闻着空气中属于她的淡淡馨香,同样睁着眼到天明。这个女人,
是一团迷雾。她看似柔弱,实则比任何人都有韧性。她像一株开在悬崖峭壁上的花,美丽,
却带着致命的危险。他开始觉得,把她留在身边,或许不只是为了那块玉佩。4第二天一早,
宁昭阳是被一阵嘈杂的操练声吵醒的。她睁开眼,地上已经没了萧策的身影,
只有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她坐起身,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脖子,
昨夜的紧张让她几乎没怎么睡好。荷花端着铜盆和早饭进来,看到她,笑嘻嘻地说:“夫人,
您醒啦。大当家一早就去校场练兵了,让您多睡会儿。
”“夫人”这个称呼让宁昭阳有些不自在,但她没有纠正。从今天起,
她就是黑风寨的压寨夫人,宁昭阳这个名字,要暂时被封存起来。早饭很简单,一碗糙米粥,
两个窝头,一碟咸菜。宁昭-阳在宫里锦衣玉食,何曾吃过这些。但她没有半分嫌弃,
面色如常地小口吃着。吃完早饭,她走出木屋。眼前的景象让她有些惊讶。
只见宽阔的校场上,数百名山匪正赤着上身,在晨光下操练。他们队列整齐,呼喝有力,
挥舞着手中的大刀,虎虎生风。这哪里是山匪,分明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萧策就站在点将台的高处,负手而立。他只穿着一条黑色长裤,古铜色的上身肌肉虬结,
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充满了野性的力量感。他神情严肃,目光如电,
时不时地开口纠正手下们的动作。“张三,你的刀慢了!”“李四,下盘不稳,
晚上没吃饭吗!”他的声音洪亮,传遍整个校场。被点到名的山匪立刻大声应是,
不敢有丝毫懈怠。宁昭阳默默地看着。她越来越确定,这个黑风寨,绝对不是普通的土匪窝。
萧策这个人,也绝非等闲之辈。她的目光在校场上逡巡,忽然,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个瘦小的少年,正吃力地举着一把与他身形不符的大刀,练得满头大汗,
动作却总是慢半拍。是那个叫“猴子”的山匪,昨天在山下,就是他第一个发现的自己。
这时,萧策似乎也注意到了他。他从高台上一跃而下,几步走到少年面前。“没吃饭吗?
动作软绵绵的!”萧策的声音里带着怒气。猴子吓得一哆嗦,手里的刀都差点掉了。
“大……大当家,我……”“再来一遍!要是再跟不上,今天就不用吃饭了!
”萧策厉声喝道。猴子咬着牙,拼命地挥刀,可越是着急,动作越是变形。宁昭阳微微蹙眉。
她看得出来,这个少年不是不用力,而是天生体弱,力量不足。这样强行操练,
只会适得-其反。她想了想,转身回了木屋。中午,操练结束,山匪们三三两两地走向伙房。
猴子因为没完成任务,被罚不许吃饭,一个人垂头丧气地坐在校场角落。这时,
一只手递过来一个还冒着热气的窝头。猴子一愣,抬头便看到了宁昭阳。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布裙,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夫人……”猴子受宠若惊,连忙站起来。
“吃吧。”宁昭-阳把窝头塞进他手里,又递过去一碗水。“我看你早上练得很辛苦。
”猴子看着手里的窝头,眼圈一红。“谢谢夫人……是我太笨了,总拖大家后腿。
”“你不是笨,只是用错了方法。”宁-昭阳在他身边坐下,轻声说,“你的身形瘦小,
力量不足,和他们硬拼,自然吃亏。但你的优点是灵活。为什么不试试用巧劲呢?
”她随手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你看,他们出刀,走的是大开大合的路子。
你可以利用速度,专攻他们的下盘和手腕。以己之长,攻敌之短。”她讲得深入浅出,
猴子听得入了迷。不远处,萧策和几个头目正看着这一幕。“大哥,这娘们儿在干嘛?
跟猴子套近乎?”一个头目撇嘴道。萧策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宁昭阳的侧脸。
阳光下,她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神情专注而认真,和平日里那个柔弱的官家**判若两人。
她懂兵法?这个念头在萧策脑中一闪而过。一个养在深闺的侍郎千金,怎么会懂这些?
下午的操练,猴子按照宁昭阳教的方法,不再和人硬碰硬,而是利用身法游走。
虽然还是有些生疏,但效果却出奇的好。好几次,他都成功地用树枝点中了对手的手腕。
萧策眼中的探究之色更浓了。晚上,萧策回到木屋,宁昭阳已经准备好了热水和干净的衣物。
她像一个真正的妻子一样,为他打理着一切。“今天,你和猴子说什么了?
”萧策一边擦着身子,一边看似随意地问。“没什么,只是看他可怜,给他送了个窝头。
”宁昭阳低着头,整理着床铺。“是吗?”萧策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
“只是送个窝头?”宁昭阳抬起头,迎上他审视的目光,微微一笑:“寨主不信,
可以去问他。或者,你觉得一个弱女子,三言两语就能策反你最忠心的手下吗?
”她的笑容坦荡,眼神清澈,仿佛真的只是出于一点无足轻重的同情心。
萧策盯着她看了半晌,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向了地上的铺盖。宁昭阳在他身后,
悄悄松了口气。她知道,今天的举动是一步险棋。但她必须做点什么,
来证明自己的“用处”,而不仅仅是一个花瓶。她要像剥洋葱一样,
一层一层地向萧策展示自己的价值,让他对自己产生好奇,产生依赖,
直到他心甘情愿地将秘密对她和盘托出。而现在,第一层洋葱,已经剥开了。5山上的日子,
枯燥又平静。宁昭阳每天的生活,就是为萧策洗衣做饭,偶尔在寨子里逛逛,
和那些山匪的家眷们说说话。她表现得像一个安分守己的妇人,渐渐地,
山寨里的人对她也放下了戒心。但宁昭阳的心,一刻也没有平静过。她无时无刻不在观察。
观察山寨的布防,观察人员的调动,观察物资的储备。她发现,黑风寨的粮食消耗极大,
而且他们吃的,多是精米白面,这绝不是普通山匪能有的储备。而且,她还注意到,
每隔十天,就会有一支神秘的队伍从后山运送物资上山。这些细节,都加深了她的怀疑。
这天,宁昭-阳正在溪边洗衣,忽然听到一阵凄厉的嘶吼声从不远处的兽栏传来。
她好奇地走过去,看到几个山匪正拿着长鞭,拼命地抽打着一只被关在铁笼里的雪白小兽。
那小兽约莫半人高,形似猎豹,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它的一条后腿受了伤,鲜血淋漓,
但一双金色的兽瞳却充满了不屈的凶性,即便被抽打得皮开肉绽,依旧冲着山匪们龇牙咆哮。
“这畜生,都抓来三天了,还是这么野!”一个山匪骂骂咧咧地说。“再不听话,
就剥了它的皮给大当家做围脖!”宁昭阳看着那雪白小兽,心头一颤。这不是普通的野兽,
这是产于昆仑雪山的雪灵豹,极为罕见,素有“雪山之王”的称号。这样珍稀的异兽,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眼看那小兽就要被活活打死,宁昭阳忍不住开口:“住手!
”山匪们回头,看到是她,愣了一下。“夫人?”“它还只是个幼崽,你们这样会打死它的。
”宁昭阳走到笼子前,看着雪灵豹腿上的伤口,眉头紧锁。“夫人,这畜生凶得很,
已经伤了好几个弟兄了。大当家说了,要是再不服管教,就地处决。”宁昭阳没有理会他们,
她转身对荷花说:“去我房里,把那瓶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拿来。”她蹲下身,隔着笼子,
轻声对雪灵豹说:“别怕,我不会伤害你。让我看看你的伤口,好不好?”她的声音轻柔,
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雪灵豹似乎听懂了,咆哮声渐渐低了下去,
只是依旧用那双金色的眼睛警惕地盯着她。荷花很快拿来了药。宁昭阳打开笼门,
在山匪们惊恐的目光中,走了进去。“夫人,危险!”宁昭阳没有回头,
她一步步地靠近雪灵豹。雪灵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做出了攻击的姿态。宁昭阳在离它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将手里的金疮药放在地上,
然后缓缓后退,退出了笼子。“我把药放在这里了。你若信我,就自己上药。”她轻声说。
说完,她便安静地守在笼子外,不再靠近。所有人都觉得她疯了。一只野兽,
怎么可能听懂人话。然而,奇迹发生了。那只雪灵豹在与宁昭阳对视了许久之后,
竟然真的慢慢挪动身体,凑到那瓶金疮药前,用鼻子嗅了嗅,然后伸出舌头,
笨拙地舔舐着瓶口的药粉,再涂抹到自己流血的后腿上。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这一幕,
也被恰好路过的萧策尽收眼底。他看着那个蹲在笼子前,侧脸温柔的女子,
心中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她身上仿佛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亲和力,
连最凶猛的野兽都能被她安抚。晚上,萧策回到木屋,
看到宁昭阳正在灯下缝补一件他的旧衣。烛光映着她的脸,显得格外柔和。“那只雪豹,
是你救的?”他开口问。“嗯,”宁昭阳头也不抬,“它还小,怪可怜的。
”“你不怕它伤了你?”“怕,”宁昭阳终于抬起头,看着他,微微一笑,“可是,
我觉得它不会。”萧策沉默了。“给它取个名字吧。”他忽然说。宁昭-阳愣了一下,
随即笑道:“好啊。它通体雪白,圆滚滚的,不如就叫……汤圆吧。”“汤圆?
”萧策的嘴角抽了抽。雪山之王,被取了这么个名字,真是……但他没有反驳。从那天起,
宁昭-阳每天都会去看望汤圆,给它换药,喂它食物。汤圆的伤渐渐好了,
对她也越来越亲近。只要宁昭阳一出现,它就会发出欢快的呜咽声,用脑袋去蹭她的手。
一人一豹,在山寨里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而萧策,也默许了这一切。他甚至吩咐下去,
不准任何人再伤害汤圆。宁昭阳知道,她又成功了一步。她不仅在这个山寨里站稳了脚跟,
还拥有了一个特殊的“盟友”。她看着在自己脚边撒娇打滚的汤圆,
轻轻抚摸着它柔顺的皮毛。她相信,这只来自雪山的精灵,一定会在关键时刻,
给她带来意想不到的帮助。6日子一天天过去,秋意渐浓。宁昭阳在黑风寨的生活,
已经从最初的小心翼翼,变得越来越游刃有余。她凭借着自己的聪慧和手腕,
不仅赢得了山寨里大部分人的尊重,甚至连萧策看她的眼神,也从最初的审视和怀疑,
变得柔和了许多。但这平静的表象下,军饷案的阴云始终笼罩在她的心头。
皇兄还在东宫禁足,案情毫无进展,她必须尽快找到突破口。机会,在一天夜里悄然而至。
这天,是后山运送物资上山的日子。宁昭阳假装睡下,却竖着耳朵,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子时刚过,她听到一阵轻微的马蹄声从山寨后门的方向传来。她立刻起身,披上外衣,
悄悄地跟了出去。夜色如墨,她借着树影的掩护,一路摸到了后山的仓库。
只见几个黑衣人正将一个个沉重的箱子从马车上搬下来,动作迅速而无声。
萧策和几个心腹头目亲自在场监督。宁昭阳屏住呼吸,躲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她看到,
其中一个箱子在搬运过程中,不小心磕到了石头上,裂开了一道缝。从缝隙里,
她清楚地看到了里面东西的一角——那不是粮食,而是闪着寒光的……兵器。
是制式的长矛和铠甲!宁昭阳的心脏猛地一缩。山匪私藏朝廷的制式兵器,
这是诛九族的大罪!萧策到底是什么人?他聚集这么多人,囤积兵器,他想做什么?造反吗?
就在她心神巨震之时,脚下不小心踩到了一根枯枝,发出“咔嚓”一声轻响。声音虽小,
但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谁!”萧策警觉地喝道,目光如利剑般扫了过来。
宁昭-阳暗道不好,转身就跑。但她一个弱女子,如何能快过这些身经百战的男人。
几乎是瞬间,她就被两个黑衣人拦住了去路。萧策缓缓走了过来,
当他看清被抓住的人是宁昭-阳时,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是你?”他的声音里,
带着滔天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你跟踪我?”宁昭阳被押到他面前,她抬起头,
迎上他愤怒的目光,没有解释,也没有求饶。她知道,这个时候,任何辩解都是苍白的。
“你都看到了什么?”萧策的声音冷得像冰。“看到了我不该看到的东西。
”宁昭阳平静地回答。“很好。”萧策怒极反笑,他一把掐住宁昭阳的脖子,
将她抵在岩石上。冰冷的石头硌得她背脊生疼,窒息的感觉让她眼前发黑。“我早该知道,
你这种官家**,没一个好东西!”他咬牙切齿地说,“你果然是朝廷派来的探子!
”“我不是!”宁昭阳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还敢狡辩!
”萧策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说!是谁派你来的?户部侍郎?还是京城的哪位大人物?
”宁昭阳的意识开始模糊,她能感觉到死亡的阴影正在笼罩自己。她不甘心,
她不能就这么死了,皇兄的冤屈还没洗清,真相还没查明……就在她即将昏过去的时候,
一道白影如闪电般从林中窜出,带着一声愤怒的咆哮,猛地撞向萧策。是汤圆!
萧策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手上的力道一松。宁昭-阳瘫倒在地,
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汤圆将宁昭-阳护在身后,冲着萧策龇着牙,
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它金色的兽瞳在夜色中,像两团燃烧的火焰。
萧策看着护在宁昭-阳身前的雪灵豹,脸上的怒气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从不怀疑汤圆的忠诚。这只雪山之王,只臣服于它认可的主人。而现在,
它为了保护这个女人,不惜攻击自己。难道……他真的错了吗?
他看着地上脸色惨白、剧烈咳嗽的宁昭-阳,心中第一次产生了动摇。“你……到底是谁?
”他再一次问道,声音里,少了几分杀意,多了几分困惑。宁昭阳撑着地,缓缓站起来。
她知道,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摊牌的机会。再隐瞒下去,只会加深误会。她擦去嘴角的血迹,
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你也想查清军饷案的真相。
我们,有共同的敌人。”萧策的瞳孔,猛地收缩。7“你知道军饷案?
”萧策的声音里充满了戒备,像一只被触动了逆鳞的猛兽。“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要多。
”宁昭阳站直了身体,尽管脖子上还**辣地疼,但她的气势却没有丝毫减弱,
“我知道太子蒙冤,也知道那批失踪的军饷,根本不在黑风寨。”萧策的眼神变了。
他挥了挥手,示意手下退下。空地上,只剩下他和宁昭阳,以及那只依旧保持警惕的汤圆。
“你凭什么这么说?”“就凭你。”宁昭-阳迎上他的目光,“你若是真正的山匪,
找到这么一大批军饷,要么早就分赃挥霍,要么会拿去换取更大的利益。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按兵不动,甚至……还在暗中保护着什么。”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你的手下,纪律严明,
更像是训练有素的士兵。你的寨子,与其说是匪窝,不如说是一座兵营。还有你,萧策,
你身上的铁血之气,是杀过人、上过战场的将军才会有的。你根本不是山匪。”一连串的话,
像一把把尖刀,刺破了萧-策伪装的外壳。萧策沉默了。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
竟然有如此敏锐的观察力和洞察力。她只用了短短一个月的时间,
就看穿了他苦心经营三年的伪装。“你到底是谁?”他第三次问出了这个问题。这一次,
他的语气里,没有了杀意和怀疑,只剩下纯粹的探究。宁昭阳知道,是时候了。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刻着“昭阳”二字的宫牌,递到他面前。“大夏皇朝,长公主,
宁昭阳。”当这几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时,萧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震惊的表情。
他看着那枚象征着皇家身份的宫牌,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满身泥污、却脊背挺直的女子,
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长公主……她竟然是当朝的长公主?一个金枝玉叶的公主,
为何会冒着生命危险,孤身来到这匪窝?“为了我皇兄。”宁昭阳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
“军饷案背后,是一个巨大的阴谋。敌人不仅要废掉太子,更要动摇国本。父皇被奸臣蒙蔽,
我只能自己来查。而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黑风寨。”萧策终于明白了。
他明白了她为何要自导自演一出“逃婚记”,明白她为何会干脆地答应做他的“压寨夫人”,
也明白她为何一直处心积虑地试探和观察。他看着她,心中百感交集。有被欺骗的恼怒,
有被看穿的挫败,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敬佩。一个娇生惯养的公主,
为了救自己的兄长,竟有如此的胆识和魄力。“那批兵器,是怎么回事?”宁昭-阳追问道。
萧策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的凶悍之气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沧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