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距离姜慕青的衣领只差几厘米。
只要他抓住她,只要他跟过去看一眼。
他就能看到那张白布,看到那个浑身冰冷的小女孩,看到他亲手造成的这一切。
他这辈子或许还有机会忏悔,还有机会在女儿的灵前磕个头。
然而——
“团长!团长!”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伴随着慌乱的喊叫声。
贺云骁的手指猛地一僵,停住了。
他回头,只见警卫员小王满头大汗地冲过来,帽子都跑歪了,一脸的焦急:“团长!不好了!孟晴同志晕过去了!”
贺云骁脸色骤变:“怎么回事?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护士……护士嘴碎!”小王喘着粗气,眼神有些躲闪地看了姜慕青的背影一眼。
“孟晴同志听护士说……说孩子死了。”
“她一急,说是自己连累了你们夫妻感情,连累了孩子,一口气没上来,当场就晕了!医生正在掐人中呢!”
又是这样……因为太过善良,太过善解人意,而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
贺云骁眼底的慌乱立刻被恼怒取代。
他收回了悬在半空的手,狠狠地握成拳头。
看看!
这就是差距!
孟晴为了维护他们的家庭和谐,急得当场昏厥。
而姜慕青呢?
为了争风吃醋,不惜拿亲闺女的命撒谎,现在还要去太平间门口演这种晦气的戏码!
“不可理喻!”
贺云骁对着姜慕青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眼里的最后那点耐心也消耗殆尽。
“行,姜慕青,你居然还串通护士到孟晴面前演戏。”
“既然你这么爱演,那你就去演个够!”
“等我安顿好孟晴,回头再好好收拾你这身臭毛病!”
说完,他毅然决然地转身,对着小王一挥手:“走!”
“塔、塔、塔。”
皮靴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再次响起,急促而有力,却是在这个分岔路口,朝着相反的方向奔去。
姜慕青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回头。
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发了疯地冲上去拽他的袖子解释。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听着那熟悉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楼道的喧嚣中。
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过苍白的面颊,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摔得粉碎。
贺云骁。
你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糖糖了。
是你自己选的。
是你自己……放弃了看女儿最后一眼的机会。
姜慕青深吸了一口气,肺叶里像是灌进了玻璃渣,疼得钻心。
她抬起手,推开了面前那扇沉重的铁门。
“吱呀——”
生锈的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一阵刺骨的阴寒之气扑面而来,夹杂着福尔马林的味道。
太平间里没有窗户,光线惨白。
空荡荡的房间中央,孤零零地停着一张生了锈的铁床。
床上,那小小的身躯被一块白布盖得严严实实,甚至连轮廓都显得那么单薄。
那是她的糖糖。
“咚。”
姜慕青双腿一软,膝盖重重砸在坚硬的水泥地上。
很疼,但她麻木了。
她手脚并用地爬过去,颤抖着手,一点一点地,掀开了白布的一角。
露出来的,是一张白得透明的小脸。
糖糖紧闭着双眼,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额头上有一块触目惊心的淤青,那是坠楼时磕碰的痕迹。
她的手里,还紧紧攥着半截断了的风筝线。
直到死,她都在想着去抓那只爸爸答应买的风筝。
“糖糖……”
姜慕青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她把脸贴在女儿冰冷的小手上,眼泪决堤。
“妈妈来了……妈妈来陪你了……”
“对不起……妈妈没用,大白兔没买来……爸爸也没带来……”
空旷的太平间里,只有女人压抑到极致的哭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良久。
姜慕青从怀里掏出刚才从护士台借来的剪刀,目光落在女儿那一头枯黄稀疏的头发上。
老家有说法,早夭的孩子,得留一缕头发,下辈子才能凭着信物找回娘胎。
“咔嚓。”
剪刀合拢。
一缕发丝落在满是血污的手心里。
姜慕青小心翼翼地用手帕包好,贴身放进胸口的口袋里,贴着心脏跳动的位置。
“糖糖别怕,妈妈带你走。”
姜慕青站起身,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眼泪干了。
那双眼睛里,再也没了刚才的悲痛欲绝,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原。
既然贺云骁觉得她在演戏。
那她就演一出大的。
这一场戏,得用他一辈子的悔恨来买单。
姜慕青转身走出太平间,脚步略显虚浮地走向了医生办公室。
值班王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正一边叹气一边写病历。
见姜慕青进来,王医生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欲言又止。
“王医生。”姜慕青反手关上了门,将外面的嘈杂隔绝。
她走到桌前,声音极轻,“我想请您帮个忙。”
“你说。”王医生看着她惨白的脸,心生不忍。
“怀孕的事,别写在病历本上。”
姜慕青盯着桌角那瓶蓝墨水,语气平静得吓人,“也别告诉贺云骁。”
“啊?”王医生一愣,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墨点。
“为啥?这可是喜事!说不定有了这个孩子,你们俩这关系能缓和……”
“缓和不了。”姜慕青打断她,面露讥讽。
“这孩子要是让他知道了,大概率保不住。”
“他现在只顾着孟晴,孟晴要是知道我怀了孕,指不定又要头疼心口疼的,到时候,我的孩子就……”
王医生皱眉,想起刚才走廊里那一幕,贺团长为了个外人把亲媳妇扔在一边的德行,确实不像话。
姜慕青抬起头,那双曾经总是含着泪的眼睛,此刻干涸得像两口枯井。
“王医生,糖糖已经没了,这是我唯一的念想。”
提到那个死在手术台上的小姑娘,王医生心里一酸,终究是点了点头。
她将那张化验单抽出来,夹进了最底层的档案袋里。
“行,我给你开点保胎药,但这事瞒不住多久。你这身体……也经不起折腾了。”
“我明白。”姜慕青接过药方,攥在手心里,紧紧攥着最后一把救命稻草,“谢谢您。”
做完这一切,她推门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