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言打开门,一股混合着外卖、汗味和廉价香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客厅的灯没开,只有电视屏幕在黑暗中闪烁着光怪陆离的色彩。
震耳欲聋的游戏厮杀声,伴随着一个男人粗犷的呐喊。
“弄死他!薇薇,快给我加血!”
“来了来了!”
苏言皱了皱眉,伸手按下了玄关的灯。
啪嗒。
整个客厅瞬间亮如白昼。
沙发上,她的室友林薇薇和她那个叫张昊的男朋友,像两只受惊的土拨鼠,猛地回头看来。
张昊赤着上身,露出瘦骨嶙峋的排骨胸。
林薇薇则穿着苏言最不喜欢的那种毛绒绒的连体睡衣,盘腿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一个笔记本电脑。
地上散落着啤酒罐、外卖盒子,还有几双不属于这个家的男士拖鞋。
空气里的味道更浓了。
苏言的视线扫过茶几。
上面放着一个拆开的薯片袋,旁边是她前天刚买的进口草莓,此刻只剩下几颗,上面还沾着黑乎乎的东西。
她的眉心拧得更紧了。
“苏言,你回来啦。”林薇薇的语气有些不自然,挪了挪身子,似乎想挡住地上的狼藉。
张昊只是瞥了她一眼,含糊地“嗯”了一声,视线又回到了游戏屏幕上。
完全没把她当回事。
苏言没说话,换了鞋,径直走向厨房。
她今天加班到很晚,只想给自己煮一碗面。
打开冰箱门,冷气夹杂着一股馊味冒出来。
苏言的目光定格了。
冰箱里,她昨天炖的一锅鸡汤,只剩下半锅油汪汪的汤底,里面的鸡肉和蔬菜都不见了踪影。
旁边,她那盒专门用来做甜点的明治鲜奶,已经空了。
“林薇薇。”
苏言的声音不大,但很冷。
客厅里的游戏声停了。
林薇薇有些心虚地跑过来,“怎么了?”
苏言指着空空如也的牛奶盒,“这是你喝的?”
林薇薇眼神躲闪,“啊……那个,张昊早上想喝咖啡,就、就用了点。”
“一点?”苏言拿起盒子晃了晃,里面一滴都不剩。
“他可能没注意……”林薇薇的声音越来越小。
苏言又指向那锅残汤,“这个呢?”
“我……我寻思着你一个人也喝不完,就给张昊盛了一碗,他觉得好喝,就……”
苏言深吸一口气。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林薇薇的男朋友张昊,从最开始的周末来访,到后来的一周三四天,再到现在,除了回他自己那儿拿几件换洗衣服,几乎就住在了这里。
这个两室一厅的房子,是苏言整租下来,然后分租了一间次卧给林薇薇。
合同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禁止留宿非签约人员超过48小时。
一开始,苏言念在都是刚毕业的年轻人,谈恋爱也正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张昊的存在感实在太强了。
他不仅把这里当自己家,还把苏言当成了隐形保姆。
用她的杯子,吃她的零食,甚至有一次,苏言发现自己新买的洗面奶都被用掉了不少。
苏言忍无可忍,将冰箱门重重关上。
巨大的声响让林薇薇吓了一跳。
“苏言,你别生气啊,不就是一盒牛奶一锅汤吗?我明天给你买回来就是了。”林薇薇拉着她的胳膊,一副息事宁人的样子。
“这不是买不买回来的问题。”苏言甩开她的手,“林薇薇,我们当初签的合同,你还记得吗?”
林薇薇的脸色白了白。
这时,张昊趿拉着拖鞋走了过来,懒洋洋地靠在厨房门框上。
“多大点事儿啊,吵什么吵?”他语气不耐烦,“薇薇又不是不给你钱,一盒牛奶而已,至于吗?城里人就是矫情。”
苏言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她冷冷地看着张昊,“我跟你不熟,这是我跟林薇薇之间的事。”
“你这话说的,我跟薇薇是一体的,她的事就是我的事。”张昊吊儿郎当地说,“再说了,我住这儿,不也帮你分摊水电费了吗?”
苏言气笑了。
每个月多出来那百来块钱的水电费,林薇薇倒是主动给了。
可这就能成为他霸占公共空间,消耗她私人物品的理由?
“我不需要你分摊,我需要的是一个安静、整洁的居住环境。”苏言一字一句地说,“张昊,请你今晚就离开,以后也不要再长时间住在这里。”
张昊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林薇薇急了,“苏言!你怎么能这样!张昊住哪儿去啊?”
“他住哪儿是他的事,不是我的。”苏言的态度很坚决。
“你太过分了!我们是室友啊,你就不能通融一下吗?”林薇薇的眼眶红了。
张昊冷笑一声,走上前来,站到苏言面前,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我今天还就不走了,你能怎么着?”
他身上那股汗味熏得苏言一阵反胃。
苏言后退一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然后转向林薇薇。
“好,这是你逼我的。”
她说完,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门“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林薇薇看着紧闭的房门,跺了跺脚,“都怪你!非要惹她干嘛!”
张昊不屑地“切”了一声,“一个打工妹,牛什么牛?她还能报警把我们抓走不成?别理她,我们继续打游戏。”
房间里,苏言没有开灯。
她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拿出手机,翻出了一年前和林薇薇签的电子版租房合同。
她将其中关于“留宿”和“违约责任”的条款,用红框标了出来,截了个图。
然后,她点开了另一个人的微信头像。
房东,李姐。
她没有立刻发信息,而是先走到了客厅。
隔着门板,她都能听到张昊和林薇薇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游戏,夹杂着嬉笑怒骂。
仿佛刚才的争吵从未发生过。
苏言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她走到卫生间,想洗把脸冷静一下。
一推开门,一股潮湿的霉味。
用过的毛巾乱七八糟地搭在洗手台上,地上湿漉漉的一片。
而她的牙刷杯里,赫然插着两把牙刷。
一把是她的,另一把,是陌生的男士牙刷。
那个杯子,是她特意从景德镇淘回来的,手工烧制的青瓷杯,杯底有独一无二的冰裂纹。
是她的心爱之物。
现在,它就那样被随意地对待,和一个陌生男人的口水亲密接触。
最后一根稻草,被压断了。
苏言面无表情地走回房间,拿起手机。
她没有再犹豫,将那张标红的合同截图,连同一段长长的文字,一起发给了房东李姐。
“李姐,你好,打扰了。关于合租次卧的林薇薇**,她已严重违反合同第7条第3款,长期留宿非签约人员,严重影响了我的正常生活。经多次沟通无效,对方态度强硬。根据合同,我要求您履行房东职责,请她限期搬离。这是相关合同条款,以及我记录的一些日常情况。”
发送。
做完这一切,苏言的心strangelycalm(异常平静)。
她甚至没有去看李姐是否回复。
她只是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灯。
这个城市很大,也很冷漠。
但规矩,就是规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