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瓷砖紧贴着陈默的后背,每一次粗重的喘息都在狭小的卫生间里激起沉闷的回响。镜子里,那只属于他的手,五指如铁钳般张开,悬停在离自己咽喉不足一寸的地方,剧烈地颤抖着。手背上青筋虬结,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皮肤下的肌肉纤维如同拉紧的弓弦,在两种意志的疯狂撕扯下濒临断裂。
“滚……出去!”陈默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低吼,全部的意念都凝聚在对抗那只手上。他死死盯着镜中那双不属于自己的眼睛——冰冷、锐利,带着千年沙场磨砺出的铁血与漠然。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冒犯的暴怒和掌控一切的傲慢。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脑海深处那个名为萧景琰的意识,如同盘踞在巢穴中的凶兽,每一次冲击都带着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试图碾碎他脆弱的现代灵魂。
剧痛并非来自肉体,而是源于意识层面的剧烈碰撞。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刀光剑影、战马嘶鸣、监斩台上刺目的刀锋、袖口那抹狰狞的金线蟒纹——如同烧红的烙铁,一次次烫在他的神经上。眩晕感排山倒海般袭来,视野边缘开始发黑。
不能输!陈默猛地一咬舌尖,尖锐的刺痛混合着血腥味瞬间**了濒临崩溃的神经。趁着这短暂的清醒,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全部意志化作一道无形的屏障,狠狠撞向脑海深处的那个存在!
“呃啊!”一声压抑的痛哼从喉咙深处溢出。镜中那只手猛地一僵,随即像被抽走了所有力量般,颓然垂落,重重砸在冰冷的洗手池边缘。镜子里那双冰冷的眼睛瞬间褪去,重新变回了陈默自己惊恐、疲惫、布满血丝的模样。
赢了?暂时赢了?
陈默脱力般顺着墙壁滑坐在地,冰冷的瓷砖透过薄薄的睡衣传来刺骨的寒意。他大口喘息,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冷汗浸透了全身,黏腻冰冷。刚才那场无声的战争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灵魂深处传来的阵阵抽痛提醒着他,那个名为萧景琰的将军并未消失,只是暂时蛰伏。
他不敢再看镜子,扶着墙壁艰难地站起身,踉跄着走出卫生间。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一夜噩梦和灵魂争夺的折磨让他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床头柜上,那枚灰扑扑的弯月玉佩静静躺着,在熹微的晨光下,内里那些细微的、如同血管般的纹路似乎比昨夜更清晰了些,隐隐透着一丝不祥的红光。
陈默心头一紧,下意识想把它扔得远远的,但手指触碰到那冰凉的玉质时,昨夜那股奇异的吸力再次传来,伴随着低沉嗡鸣的幻听。他触电般缩回手,最终只是用一块旧毛巾将它严严实实地盖住,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个可怕的灵魂。
浑浑噩噩地洗漱、换衣。镜子里映出的脸苍白憔悴,眼神涣散。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卫生间里发生的一切,不去想那个叫萧景琰的将军。他只是陈默,一个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普通上班族。今天还有堆积如山的报表要做,还有那个永远刻薄刁难的上司张经理要应付。
挤上早高峰如同沙丁鱼罐头般的地铁,汗味、香水味和各种早餐的味道混杂在一起,令人窒息。陈默紧握着栏杆,努力集中精神,试图将脑海中那些不属于他的喊杀声和刀光剑影驱逐出去。然而,每当车厢晃动,或者有人不小心碰到他时,一股冰冷的、带着杀意的警觉就会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升起,让他肌肉瞬间绷紧,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四周,仿佛下一秒就要拔剑出鞘。这陌生的反应让他自己都心惊胆战。
踏进公司大门,熟悉的压抑感扑面而来。格子间里敲击键盘的声音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和焦虑的味道。陈默低着头,快步走向自己的工位,只想把自己埋进那堆数字里,用机械的工作麻痹混乱的神经。
“陈默!”一个尖利刻薄的声音像鞭子一样抽了过来。
陈默身体一僵,缓缓转过身。张经理那张保养得宜却写满刻薄的脸出现在眼前。他今天似乎心情格外不好,细长的眉毛拧在一起,手里捏着一份文件,毫不客气地甩在陈默的桌子上。
“看看你昨天交的什么东西?数据错漏百出!格式乱七八糟!连小学生都比你做得认真!”张经理的声音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怒火,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陈默脸上,“公司花钱养你是让你来吃干饭的吗?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你还能干什么?废物!”
周围的同事纷纷投来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又迅速低下头,假装忙碌。这种当众羞辱对张经理来说是家常便饭,尤其是对陈默这个性格软弱、没有背景的下属。
一股熟悉的怒火瞬间冲上陈默的头顶,烧得他眼前发红。这怒火并非完全源于他自己的屈辱感,更像是点燃了另一个沉睡的引信。他感到一股冰冷、暴戾的气息如同毒蛇般从脑海深处苏醒,带着千年沙场积累的杀伐果断和对“以下犯上”的绝对零容忍。
“张经理,我……”陈默试图开口解释,声音却不受控制地变得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他自己都陌生的寒意。
“你什么你?”张经理不耐烦地打断他,手指几乎戳到陈默的鼻尖,“别给我找借口!今天下班前,把这份报告重做十遍!做不完就给我滚蛋!公司不养闲人!”
“滚蛋”两个字如同最后一根稻草。
陈默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断裂了。眼前张经理那张喋喋不休、充满鄙夷的脸,瞬间与记忆中监斩台上那张冷漠无情的脸重叠在一起!袖口虽然没有金线蟒纹,但那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的姿态何其相似!
一股不属于他的、纯粹而狂暴的杀意如同火山般喷发!陈默的意识瞬间被挤到角落,他惊恐地“看”着自己的身体动了。
快!快得超乎想象!
他一步跨前,动作迅猛如猎豹扑食。右手闪电般探出,五指如铁钩,带着千钧之力,精准无比地扼住了张经理的咽喉!
“呃!”张经理的辱骂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窒息声。他双眼暴突,脸瞬间涨成猪肝色,双手徒劳地去抓陈默的手腕,却如同蚍蜉撼树。
整个办公室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张着嘴,瞪着眼,仿佛被施了定身咒。
陈默(或者说,此刻控制着身体的萧景琰)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没有丝毫人类的感情,只有纯粹的、对冒犯者的审判。他手臂肌肉贲张,青筋如同虬龙般在皮肤下跳动,五指缓缓收紧,指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蝼蚁……安敢聒噪?”一个低沉、沙哑、带着古老韵律和铁血气息的声音从陈默口中吐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砸在死寂的空气中。
张经理的舌头开始外伸,眼球上翻,双脚离地乱蹬,发出嗬嗬的濒死声响。
“不!停下!快停下!”陈默的意识在灵魂深处疯狂呐喊、挣扎。他不能杀人!尤其不能在这里,用这种方式!恐惧和绝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拼命地想要夺回控制权,用尽全部意志去冲击那个冰冷的意识。
或许是张经理濒死的惨状**了萧景琰的某些记忆,又或许是陈默拼死的反抗起了作用。扼住咽喉的手猛地一顿,那股毁灭性的力量出现了瞬间的凝滞。
“报警……快报警啊!”不知是谁先反应过来,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这声尖叫如同冷水泼进了滚油锅,办公室瞬间炸开了锅!尖叫声、桌椅碰撞声、慌乱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
萧景琰的意识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干扰,冰冷的眼神出现了一丝波动。陈默抓住这千钧一发的机会,用尽灵魂深处最后的力量,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这是我的身体!给我滚开!”
扼住张经理咽喉的手猛地松开。
“噗通!”张经理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干呕,涕泪横流,看向陈默的眼神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如同看着一个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陈默踉跄着后退一步,身体的控制权终于夺回。他看着自己颤抖的右手,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扼杀生命的触感和力量。无边的恐惧和后怕瞬间攫住了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再也忍不住,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转身冲出了办公室,冲进了楼梯间,扶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地呕吐起来,直到吐出的只有酸水。
他被开除了。人事部的通知冰冷而简洁。
陈默失魂落魄地回到他那间狭小冰冷的出租屋,如同行尸走肉。开除的打击远不如白天那场身体争夺战带来的恐惧深刻。他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就成了杀人犯!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脑子里那个该死的古代将军!
夜幕降临,城市华灯初上。陈默蜷缩在沙发角落,窗帘紧闭,屋内一片昏暗。他不敢睡,害怕一闭上眼睛,那个可怕的意识就会再次占据上风。白天在办公室发生的一切如同噩梦般反复在脑海中上演,每一次回想都让他浑身战栗。
就在这时,一股熟悉的冰冷感再次从脑海深处弥漫开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丝……嘲弄?
“懦夫。”一个低沉的声音直接在陈默的意识中响起,清晰无比,正是白天那个令人胆寒的嗓音。“若非汝之软弱,何至于此?”
陈默浑身一僵,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心脏:“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吾名萧景琰,大梁镇北将军。”那声音带着千年沉淀的倨傲,“此身,吾亦有份。”
“这是我的身体!”陈默在意识中嘶吼。
“哼。”一声冷哼,带着金铁交鸣般的铿锵,“白日里若非汝之怯懦,任由那等宵小折辱,吾岂会出手?险些污了吾之威名!”
陈默哑口无言。白天张经理的羞辱确实是他长久以来的隐忍造成的。
“汝既无力自保,亦无胆抗争,留此身何用?”萧景琰的声音冰冷而残酷,“不如让予吾,重振……”
“不可能!”陈默打断他,绝望中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我绝不会把身体让给你!大不了……大不了我们同归于尽!”
意识深处传来一阵沉默,那冰冷的意识似乎在评估陈默这绝望宣言的真实性。片刻后,萧景琰的声音再次响起,少了几分杀意,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同归于尽?汝有这般胆魄?”
陈默咬着牙,没有回答,只是用尽全部意志表达着自己的决绝。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出租屋里静得可怕,只有陈默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也罢。”萧景琰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妥协,“汝既如此惜命,吾亦不愿就此消散。不若……定下契约。”
“契约?”陈默心头一紧。
“白日归汝,入夜归吾。”萧景琰的声音不容置疑,“日落之后,此身由吾掌控。日出之前,复归于汝。彼此不得干涉。”
日夜分治?陈默愣住了。这听起来像天方夜谭,但似乎……是目前唯一的出路?至少,他保住了白天的控制权,不用再担心在光天化日之下变成杀人犯。
“你……你晚上想做什么?”陈默警惕地问。
“此乃吾之事,与汝无关。”萧景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汝只需应允。否则……吾纵使魂飞魄散,亦要拉汝同入幽冥!”
那森然的杀意让陈默灵魂都在颤抖。他没有选择。拒绝,就是立刻同归于尽;答应,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好。”陈默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以血为契,违者魂灵永堕!”萧景琰的声音带着古老的肃穆。
陈默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他的右手。他颤抖着拿起桌上的水果刀,在左手食指上划开一道口子。殷红的血珠渗出。他蘸着血,在摊开的一张白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日夜分治”四个字,并在下方签上自己的名字——陈默。
就在他签下名字的瞬间,一股冰冷的气息从玉佩方向传来,仿佛有什么无形的枷锁套在了他的灵魂之上。他感到脑海深处那个冰冷的意识似乎满意地蛰伏了下去。
陈默瘫倒在沙发上,浑身虚脱,手指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他看着纸上那刺目的血字契约,心中没有丝毫轻松,只有更深的茫然和不安。将夜晚交给一个来自千年前的铁血将军?这究竟是暂时的喘息,还是打开了另一个更可怕的潘多拉魔盒?
窗外,夜色正浓。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冰冷的银线。黑暗中,那枚被毛巾盖住的玉佩,似乎又轻轻嗡鸣了一声,内里的血色纹路,流转得更加妖异了。而陈默不知道的是,在他意识深处,那个名为萧景琰的灵魂,嘴角正勾起一丝冰冷的、难以察觉的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