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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26-01-08 17:53: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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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予安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海水泡发的浮木,在罗颂的搀扶下软绵绵地挪动。

凌晨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吹散了些许酒气,却吹不散心头那块沉甸甸的巨石。

“我还是不懂……”他无意识地重复着,这句话仿佛成了他这段时间的咒语。“你不懂什么?

”罗颂扛着醉成一滩泥的宋予安走向路边停着的车,喘着粗气,没好气地问他。

“法海你不懂爱,雷峰塔会掉下来~”宋予安的车在路边停了一天,

白天被太阳晒得满车塑料味还闷在里面,一开车门,罗颂被冲得差点吐出来。

宋予安自顾自唱上了,罗颂还在费力把他往车后座塞。“法海你……”“别他妈唱了!

就会这一句!”罗颂忍无可忍,几乎是将他掼了进去。

车身因为突如其来的重量猛地摇晃了一下。宋予安的后脑勺磕在另一侧的门框上,

短暂的疼痛让他有了一丝清明。他眯着眼,借着路边昏暗的光线,

辨认出罗颂轮廓分明的侧脸,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气和不耐烦。“罗老板……”他声音沙哑,

带着浓重的鼻音,“你怎么来了?”“我怎么来了?”罗颂咬牙切齿地说:“给你收尸!

”宋予安发出一声极轻的笑,他不再说话,侧过身,将脸埋进冰凉的真皮座椅里。

夜生活已经结束,清晨即将到来。天边泛着鱼肚白,正是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刻,

街道冷冷清清的,偶尔飞驰而过的车辆都显得格外吵闹。罗颂今天工作爆满,

好不容易收工回家休息,睡得好好的凌晨四点被一通电话吵醒,**催命似的响。

半梦半醒的拿过手机一看,是宋予安的手机打来的,接起来正要破口大骂,

那头声音却是个女人,把罗颂吓得差点儿以为他什么时候又把自己掰直了。结果听完才知道,

是宋予安在酒吧里喝了一天,中间醉死过去几次,醒了又发酒疯。罗颂下午给他打过电话,

没通,罗颂也没当回事。会所要打烊了,服务生看见锁屏上的未接提示,这才给罗颂打过来,

叫他去赎人。后座两扇车门都开着,散味儿。宋予安在后座笔直的横躺着,

头和脚从两边伸出去垂在车外。罗颂扯开能闷死人的口罩,累得一**坐在路边的台阶上。

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是从会馆里顺的。“喝不死你,操!

”脖子卡在座椅边儿上终究是不舒服的,宋予安艰难的咳了两声。罗颂暗骂一句,把烟掐了,

走上前去把他扶起来。宋予安没像来的时候那么抗拒别人动他,嘴唇翕张了几下,

伴着急促的喘息吐出来几个字。靠近去听,浓重的酒气喷洒在罗颂耳边,还有一个人的名字。

“周絮。”罗颂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会儿,松开扶在他肩上的手,眼睁睁的看他又摔回去,

然后滚下车座,额角撞上车沿,发出“砰!”的一声脆响。罗颂迎风站着,又抽出一支烟,

火苗在风里跳舞,用手拢着才点上。周围忽然死一般的寂静,

好像连路边槐树上的鸟儿都发不出一丝声响。宋予安虚着眼,目光停在空无一人的驾驶座。

罗颂吐出一口烟雾,很快散在风里,了无痕迹。其实宋予安酒量不差,平时一起出去喝酒,

他都是给别人挡的那个。但自从周絮出现,罗颂记忆里全是他喝瘫了之后抱着马桶吐,

一边哭一边问周絮到底爱不爱我。谁都不是周絮,但是谁都安慰着说爱。

他把宋予安扶起来坐好,关上车门,隔绝了外面的冷空气,

也像是在隔绝宋予安身上的颓丧气息。他绕到驾驶座,发动汽车,暖风呼呼地吹出来,

却暖不了车内的冰冷气氛。他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瘫在后座的人。

罗颂以为他那脑袋磕一下或许能稍微清醒点儿,别在他开着车的时候发疯,两个人都玩儿完。

还行,效果不错,不闹腾了,开始抑郁了,丧得跟他妈失恋了似的,虽然也差不多,

但还是有差别。他们这也算恋过吗?不算吧。宋予安车里常备着塑料袋,专门用来吐的。

他可能是觉得不舒服了,习惯性探身来找,翻半天没翻到,

趴在驾驶座副驾驶座之间的空隙不动了。罗颂余光看见了,空出手来推他一下,没反应。

四周都没车,罗颂低下头看他什么情况,他手里捻着什么东西,眼睛直勾勾的盯着。

罗颂抬头再次确认一遍路况,然后把那玩意儿从他手里抢出来。

他奋力抬手想揍罗颂一拳表达**。幸亏他喝大发了,身上没力气。光线很暗,

看不清是什么。触感很光滑,罗颂拿到方向盘上对着路灯看,发现是张照片。

这张照片罗颂见过,一模一样的他有十多张,原本的那张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氧化褪色了,

他拥有的再多也不过是赝品。“这人给你们一个两个的都下什么降头了?要死要活的。

不就失恋了吗,又不缺人,何必呢。”“你懂什么。”宋予安极快的回答。吐字这么清晰,

看样子酒劲儿是真的过了。正打算趁他清醒劝他两句,还没开口,他又说话了。

“是我不肯放过他。”他撑着身子坐起来,靠上椅背,仰头看着窗外。

罗颂又没忍住爆了句粗口,他也是脑子有坑才会觉得他醒了,他醒个狗屁,他醉大发了。

罗颂说宋予安,你能不能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现在的表情,

像条被主人遗弃还**似的等在原地等到死的傻狗。宋予安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一直笑,

然后喝醉了的宋予安终于把这么多天的压抑哭了出来,说不出话了。八岁那年爸妈离婚,

周絮判给了他爸。家里的亲戚都觉得他可怜,揉着他的头叹气,但其实周絮挺开心的,

家里没了争吵,妈妈在这个家里不幸福,走了很好。妈妈去了外地,

她说等她有能力了就接他走,周絮说没关系,你照顾好自己。十岁那年爸爸的生意出了岔子,

瘦了好多,人也憔悴了,黑眼圈很重。奶奶生病,爸爸更忙了。每天下班回来给周絮做饭,

晚上医院照顾奶奶。没多久奶奶去世了,爸爸工作也闲了下来,每天喝酒,

倒在沙发上、泛黄的地砖上呼呼大睡。家里越来越冷,像没有执照的简陋旅店。

妈妈回来看他,问他要不要和自己住,周絮很想她,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十四岁那年暑假,

周絮跟着妈妈去了上海。妈妈再婚了,生了一个女儿,过得很幸福。叔叔对他很礼貌,

妹妹生日,他带他们去游乐园玩,叔叔抱着妹妹,牵着妈妈,周絮在后面。妹妹不喜欢他,

说他是没人要的乞丐,周絮愣住了死死看着她,她害怕得躲进妈妈的怀里哭。妈妈让他道歉,

叔叔劝着说算了。周絮渐渐意识到自己没有地方可以去,主动揽下班级值日的全部工作,

总是要拖到学校的保安大叔清楼才肯踩着夕阳昏暗的余光离开。

坐在楼道的阶梯上发呆时周絮不觉得孤独,音乐教室里有琴声,周絮听不出来弹得好不好,

只是这个恨安静得如同没有一个活物的末日世界。有时候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皱着眉头醒来时一身白衣的男孩逆着光对他淘气地笑,皮肤粉白近乎透明,

手里捻着一根音乐教室阳台上养的草正挠他下巴。“你还不走啊?会被锁起来的。

”宋予安与周絮的班级不在一个楼层,除了放学后的那一小段琴房外的陪伴,

他们几乎没有任何交集。宋予安和他不一样,他是活在爱里的孩子。周絮一开始就知道。

和他在一起似乎永远不会害怕安静,他话是真的多。或许周絮并不想听,

宋予安说起喜欢的书籍和电影,妈妈煮的面,爸爸的迁就,朋友的爱,

那些让他嫉妒到发狂的东西。但宋予安像一个任意门,

从那个不属于他的世界之中传递出了一丝幸福的温度,

周絮为了这一点点不属于自己的爱变得可怜。周絮的十六岁,

是穿梭在傍晚的夕阳和夜晚的高楼下,手指罅隙间的天空着了大火。周絮没有归处,

栖身的房间里,被吹开的旧窗帘透出光,宋予安在楼下叫他的名字,说我们去打篮球。

周絮不喜欢运动,坐在球场边玩手机,偶尔听到激烈的欢呼声会抬起头,

有时对上宋予安意气风发又特别自信,然后带点小得瑟的眼神。那一刻周絮忽然就平静了,

旁观着一切,觉得太美好又太孤独,所以想要早点结束,捂着耳朵奔跑到只有一个人的尽头。

分别似乎是注定的,那场毫无征兆的大雨真正降临时,宋予安仰头半眯着眼,

深吸了一口湿润的空气,睫毛挂上细碎的水滴。周絮一言不发的把帽子扣在他脑袋上,

自己拉起了外套兜帽。宋予安眼前一暗,抬手把帽子戴正,偏头去看他,

漂亮的眼里盛着盈盈的笑意。雨越下越大,街道上原本从容的行人大叫着奔跑起来,

挂着翠绿的树枝拼了命的摇摆,豆大的雨滴打在地上,四处飞溅。周絮正要卸了背包拿伞,

手扣在背带上,突然被一只冰凉的手覆住,被宋予安牵引混进匆匆的人群。

似乎没人想到雨下的这样大,这样快。有人撑着伞从容而行,有人将背包顶在头上,

一路狂奔,或是四处寻找着能够避雨的檐。雨声噼啪乱响,吵得周絮想捂上耳朵。

他这样做了,宋予安转头说了什么,他“啊?”了一声,宋予安抿嘴笑着顿了顿,摇了摇头。

出国之前,宋予安从上海去看了周絮。去吉林那天下着雪。

宋予安记忆中从未有过那么大的雪,也没遇到过那么冷的天。

一件单衣外头套着件从衣柜里随手拽出来的棉服,从火车上下来,

一下车就被凛冽的寒风呛得咳嗽,跟着稀稀拉拉的人流走到车站广场,

远远看到了踩在石墩上朝出站口张望的周絮。周絮穿着一件看起来并不厚实的旧羽绒服,

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帽檐上落满了雪。周絮一看到他就笑了,走到他身边,脱下外套,

从后面用衣服把他裹住。双臂在他身上箍了箍,像一个拥抱,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你怎么穿这么少?”周絮的声音隔着围巾,有些闷。“你怎么把自己过得这么糟糕?

”宋予安反问,目光扫过周絮冻得通红的耳朵和略显憔悴的脸。周絮低下头,

踢了踢脚下的积雪,轻声笑了笑,那笑声里带着无尽的疲惫:“没办法呀,已经这样了。

”路上几乎没有什么车,周絮领着他走到路边,只看到一辆黑色轿车的车窗开着缝,

便走上前去敲了敲。车窗缓缓降下来,扑面而来的烟味有些冲,周絮咳得差点背过气,

随后他听⻅“咔哒”一声响,司机把吸了一半的烟随手扔出窗外。车熄了火,空调关着,

犹如冰窖,浓郁的烟草味熏得宋予安眼睛痛。司机发动汽车,空调口朝他们输送着暖气,

好一会儿才暖和起来。“从外省上学回来了?”宋予安瞥了一眼周絮,没说话,

周絮摇了摇头,没多说,给司机报了一串地址。东北冬日里积雪难化,

**用铲车清出一条路,延伸到小区大门前便断了。他们从车上迈步下来,

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去。宋予安穿的是运动鞋,碎雪钻进他的鞋子里、裤脚里,

不一会儿就冻得他腿脚没了知觉。小区两旁的雪松挂着雪,晶莹洁白,

一栋栋低矮的筒子楼被雾凇缭绕,在朦胧的阳光下闪着微弱的光,死去般的沉寂。

宋予安偏头去看周絮,见清凌凌的行走在一色的寒天雪地里,

似乎是和冬天万物凋敝时披满白霜的雪松融为了一体,干净又疏离。鼻梁高挺,嘴唇微抿,

不笑的时候像是冷漠,但又因为好看,给他的容颜添了几分薄情。在周絮面前,

似乎连凝霜挂雪的雾凇都失了色。居民楼已经很老旧了,楼梯间只能容下一人通过,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外面还下着雪。楼道的墙面很脏,零散画着涂鸦,

几个乌黑的鞋印手印作为装饰。宋予安跟着周絮走到三楼一扇老旧的防盗门前,

从披在他身上的外套口袋里掏出钥匙开门。房子是两居室,客厅还没宋予安家的厕所大,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空酒瓶,主卧里传来震耳的呼噜声。周絮径直走进里屋,一个旧衣柜,

一张书桌,一张铁架的单人床。宋予安进房间的时候没忘了随手关门,周絮揽着他倒在床上,

突⺎的寂静让他的大脑有一瞬的空白。周絮整个人完全压在了他的身上。

宋予安能感觉到周絮硌人的骨头,和他细微的颤抖。他很瘦,几乎没有重量,

宋予安却有些喘不上气。他什么也没问,只是伸出手,笨拙地拍了拍周絮的背。

周絮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很久都没有动。所有强忍的疲惫忽然全都涌上了他的身体,

他耳边打着属于周絮的温热潮湿的呼吸,眼皮沉重地合上。房间的窗帘只拉上了一半,

渐渐升起的太阳透过方方正正的窗户打在地板上,今天很冷,阳光也好像被冻住了。

醒来已经是第二天,家里只有他们两个。宋予安醒呆呆的坐在餐桌边,低头,

左手在拔右手手指的死皮。周絮瘦弱的身体一看起来些许营养不良,

在煤气炉前守着加了鸡蛋的挂面。宋予安在背后开口,声音有些轻:“周絮,你跟我走吧。

”周絮搅动面条的手顿住了。厨房里只剩下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过了很久很久,

他才轻声说:“宋予安,我不喜欢上海。在上海的时候,我思念家乡的大雪。可等我回来了,

我依旧在思念。”他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悲伤,“宋予安,我真的很孤单。

”那一刻,宋予安多想说“别怕,有我陪着你”,

但他看着周絮那双仿佛看透了一切虚无的眼睛,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哽在了喉咙里。

少年人的承诺,在沉重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许沉的生日会在一家KTV。

从学校到目的地撑死了十公里的路,却堵了整整一个半小时,

宋予安在车上几乎听完了泰勒斯威夫特出道以来的所有专辑。

到包厢门口的时候已经八点多了,正想着等下进去被许沉他们罚酒三杯该怎么推托时,

包厢的门开了。想着大约是有人出来拿吃的或是上厕所,四目相对的瞬间,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宋予安脸上那准备好的热情洋溢的笑容僵住了,

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他的第一反应是转身就走,逃离这个猝不及防的场面。

周絮像是看穿了一切。他双手抱胸,慵懒地倚在门框上,挡住了大半去路,语气听不出喜怒,

带着一种让宋予安心悸的熟稔:“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我?”宋予安的脚步顿住了。

他强迫自己转过身,脸上扯出一个极其虚伪且勉强的笑容,声音干巴巴的:“怎么可能。

”周絮也回给他一个同样没什么温度的笑容,仿佛一场心照不宣的表演。他不再看宋予安,

而是侧身将门完全推开,朝着喧闹的包厢里面提高声音说:“你们看谁来了?”这一声,

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向了门口。坐在门边沙发上的罗颂第一个看到他,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心,

低声叫了一句:“宋予安……”而来自俄罗斯的伊万则什么都不知道,依旧热情洋溢,

冲上来和他撞了下肩,用带着口音的中文和他打招呼:“安,是你!”作为今晚的寿星,

许沉脸上带着微醺的红晕,兴奋地大喊着“迟到必须罚酒三杯”,

一边起哄一边把明显神游天外的宋予安拽进包厢,

不由分说地塞了一杯满得快要溢出来的啤酒到他手里。宋予安和许沉认识并不久,

原本只在罗颂组织的聚会上见过几次,直到在某次聚会时见到了伊万,

还有他身边那个传说中高调追了他一年多,最后终于成为掰弯他的中国留学生。

宋予安第一次听说他的名字——周絮。后来宋予安才知道,许沉和周絮是室友。

而伊万是许沉的直系学长,许沉算周絮和伊万两人的红娘。谁也不知道就因为这个原因,

宋予安对许沉产生了一种又熟悉又陌生,又想靠近又想逃离的感觉。

宋予安把这种异样的感觉告诉罗颂的时候,被他嘲笑了一通,他说:“宋予安,

人家现在有男朋友了你都有胆子惦记,当初为什么不敢和他在一起。

”宋予安不错眼珠地盯着周絮,看着他自然地走到伊万身边坐下,

看着伊万顺手揽住他的肩膀。宋予安觉得胸口闷得发痛,他无意识地抬手,

把酒闷头灌了下去。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闷痛,

像极了前尘往事覆满灰前的样子。宋予安随便找了个措辞,躲进洗手间,靠在镜子上,

偏头看自己的镜像。心里发闷,撑着洗手池喘气的时候周絮也跟着进来。

宋予安通过镜子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还是那么好看,眼神沉静如水,让人望着望着,

好像会不由自主地沉溺下去。宋予安躲开了他的视线,目光落在他耳垂的粉色耳钉上。

“总是这样,”周絮的声音在空旷的洗手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一见到我就躲。这么久没见了,你对我没有什么话想说吗?”宋予安猛地回过头,

直视着他,试图从他平静无波的表情里探究出一点真实的用意。但他失败了。

周絮的嘴角似乎有极细微的上扬,又似乎没有,整个人平静得可疑。“我没有什么可说的。

”宋予安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说什么呢?没有你的日子,我每天都在一点点崩坏。

周围到处是活物和热闹的声音氛围,我却总是怀念。到底是想念过去,还是想念你,

我自己也不清楚。这场不欢而散的聚会过后宋予安再没见过周絮,

连带着躲了许沉数次的乐队演出嘉宾邀请——如今宋予安能够得知周絮近况的唯一途径。

期末deadline最忙的时候宋予安的好友申请列表里出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伊万。

宋予安不知道伊万是怎么知道他的社交账号的,因为一些你知我知,天知地知的原因,

宋予安并不想和这个传闻中优秀的学生代表产生任何干系,

但他的申请理由那栏很礼貌的躺着“你好,我是伊万”。宋予安终究是一个很有教养的人。

“我和周分手了。”在客套的自我介绍之后,伊万没头没尾的发来了这句话。

宋予安花了点时间反应了一下,心中某处空白有了滋长的趋势。下一条消息弹出。

“我或许真的做错了什么,但我不想失去周,你可以帮帮我吗?”宋予安紧紧抿着唇,

回复:“抱歉,你可能误会了什么,

我并没有立场和资格干涉他的感情……”拒绝的话在聊天框里还未输入完毕,新的消息传来。

“我知道你们是很好的朋友,周常常和我提起你们过去的事情。如今他的身边,

似乎没有人能比过曾与你的亲近。”宋予安看了那条消息很久,没有回复。

周絮走的时候宋予安没有挽留。他走的时候,周絮也没有。他们每一步疏远的距离,

都在意料之中。周絮独自回到吉林的那几年,从不和宋予安说自己的烦恼,

于是宋予安也不与他分享快乐。是快乐吗?亲友在身边关爱着,

生活好像没有什么需要烦恼的,但看着身边吵闹的人群,

冬天上学出门前被妈妈拦住围上亲手织的围巾,宋予安总是会想起周絮。周絮,

你现在你冷不冷呢?他们一起淋过的最后一场雨,结局是一辆车停到他们身边,

车窗缓缓降下,哥哥招呼着让他们上车。“傻不傻啊,不知道找个地方等会儿?

知道你没带伞,还能让你淋雨不成?”宋予安那一刻其实是有些失望的,

他回头看到周絮表情有些僵硬,以为他冷,拉着他让他上车,

却被周絮轻轻地、坚定地挣脱了。“不用了。”周絮笑了笑,那笑容薄得像一层雾,

随即转身冲进了迷蒙的雨幕中。宋予安愣在原地,在宋予安愣神不明所以的空隙,

那个小小的,纸片一样的背影,被雨水和夜色迅速吞没,消失得无影无踪。像被风吹走了,

像从未存在过。回到家宋予安不负所望的感冒了,头昏脑涨被妈妈捏着鼻子灌了姜汤。

周絮抱着湿透的书包坐在楼道的阶梯上,穿堂风灌进他的衣服里,像刀子一样割他的皮肤。

头很晕,很痛,意识昏沉。妈妈的短信在手机屏幕上像扭曲的软体虫一样乱爬,

但周絮知道内容是什么。“我和你叔叔带昭昭去看她奶奶,今晚回来。”“雨太大了,

开车有些危险,我们今晚可能回不来了。”新的消息弹窗出来。“感冒了TT姜汤好辣。

你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还好。”难受,头好痛,痛得快要死了。“洗个热水澡吧,

多穿点衣服。虽然姜汤很难喝但是不得不承认是有用的,舒服了很多!

有感冒药也要吃……”“嗯。”为什么你什么也不懂。我好恨你啊宋予安,我明明是有伞的,

我可以自己打伞走的。恨意来得汹涌,却又迅速被巨大的悲伤淹没。周絮的消息没能发出去,

他久久地盯着屏幕,不舍得离开,因为全身冷得僵硬甚至没有力气把输入框中的消息删除。

他忍着眼泪,怕水珠落在屏幕上,会把他的狼狈撕开。他颤抖着打出一行字:“宋予安,

我有一点累。”“好好睡一觉。明天醒来的时候,天就会晴了,我保证。”周絮没有再回,

他在那个平凡的下午流干了眼泪。天不会晴了,周絮接受了这个事实。有些孤独,

从出生那一刻就已注定。周絮准备离开的那段时间,宋予安写了大段大段的话,

有些癫狂又无理的求他留下,但都没有发出去。他们或许该相识在早几年的冬天,

大雪皑皑的冬天,可他们在一起的每一个冬天都没有雪。少年人总装作明白离别,

装作能够承受,用故作洒脱来掩饰内心的兵荒马乱。

直到把周絮送上那辆注定将这段关系开往尽头的火车,宋予安在嘈杂的候车室,

方便面味和烟味混杂的浑浊空气中问他:“周絮,你知道那个雨天,我对你说的话是什么吗?

”周絮回过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深切的疲惫,好像是宠溺的,又像是怜悯的,

作为了他的回答。所以宋予安在心里说了无数次留下,也仅仅是在心里。

他们曾经固执地与距离对抗,保持联系,宋予安说我好想你。

但不能说吃到美味的饭菜的时候好想你,和爸爸妈妈出去玩看到大海好想你,

哥哥带回来一只猫很可爱很想你。失去周絮以后,平凡的幸福似乎也不被允许,

否则思念会变成仅仅是茶余饭后的调味剂。于是他只能笨拙地问:“在哪儿?在做什么?

”周絮从不正面回答,只是反问:“你过得好吗?”宋予安说:“没有你,一点也不好。

你带走了我获得幸福的权利。”周絮接受了这无端的指责,

电话那头传来近乎叹息的声音:“那就恨我吧,宋予安。恨比爱容易。”轮到他离开吉林时,

周絮来送他。在进站前,周絮突然让他等等,然后跑向远处一个小摊,

回来时端着一份热气腾腾的烤冷面,烫呼呼的让他端在手里。“趁热吃,

”周絮的眼睛在冬日的寒风中显得格外明亮,“这家味道很正,你运气好,碰上了。

”宋予安接过那份滚烫的食物,指尖传来的温度一直暖到心里。他想说,周絮,有你真好。

可话未出口,周絮已经挥挥手,转身汇入了人流。周絮再一次离开了他,

他再一次看着那个背影变小,变模糊,最终消失在视野里,仿佛命运的又一次重演。

回上海要在长春换乘。南方下了暴雨,通往上海的航班都晚点未定,

当天的火车车次都售罄了。从机场楼梯走下来的时候,宋予安手里的烤冷面已经凉得像冰,

油脂凝结成白色斑块。他坐在路边的台阶上,看着眼前霓虹闪烁、车水马龙的城市,

一种巨大的茫然和孤寂将他吞噬。周絮,这是你一直以来所忍受的吗?

偌大的城市没有你的容身之所。在上海的时候你会不会也在痛?眼前万家灯火,

没有属于你的一盏。宋予安在路边坐到太阳下山,后来盯着手机抢到了一张火车硬座,

宋予安困得睁不开眼,火车动一下颠一下就醒一下。周絮发来消息:“到家了吗?

”他回复:“到了。”很快,周絮拆穿了他的谎言:“别骗我,我看到列车停运的消息了。

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宋予安看着窗外掠过的、陌生城镇的零星灯火,

缓缓打下:“没关系。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也都不在。”出国是宋予安主动提的,

家里起初很不理解,家里待着不好么?但宋予安很倔。商议过后,

折中选择了有亲戚经商长居的俄国。圣彼得堡的冬天漫长而黑暗。语言不通,文化隔阂,

宋予安像一座孤岛,游离在热闹的人群之外。

他开始理解周絮当年的感受——那种置身于万家灯火之中,却无一是归处的茫然。

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一遍遍听着和周絮的聊天录音,或是开着无人问津的电台,

对着麦克风自言自语,仿佛周絮就在线的另一端。聊天的时候周絮问他周末有什么安排,

宋予安说和你视频啊。其实他不喜欢视频电话,更懒得打字,只是想见他,想拥抱,

闻着他的味道和他接吻,然后告诉他我好想你。国内渐渐入秋的时候,周絮接到了一个电话,

听电话那头说了近三分钟才明白过来这通电话的来意,工厂机器故障,

爸半个人都被绞了进去。他向辅导员请了几天假,辅导员问理由,周絮说我爸死了,

导员让他上交证明材料。办完手续回到家的时候,姑姑手臂上戴着黑色臂章,

张罗着葬礼的事。其实已经筹备得差不多了,周絮只需要披麻戴孝,守在灵堂前,

麻木地听着四面八方的哭声,不知道含了几分真心。头七刚过,学校批的丧假也结束了,

周絮回了学校,走时没向任何人告别。火车在夜色中疾驰,窗外的灯火连成一条模糊的光带。

回程路上,周絮不由自主地又想了他的予安,好像过去二十年只在不停地面对分离。

他不由自主地想他现在在做什么,过得好不好。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野草般疯狂滋长。

他打开手机,鬼使神差地开始查询飞往宋予安所在城市的机票。

当看到屏幕上跳出的高昂价格时,周絮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给邻居家的小孩儿补课,

还有一年多来四处打工的钱加在一起都不够单程的机票。他就是一个这样无能的人,

连奔赴的勇气都显得如此廉价。他的目光落在了钱包最深处的那张银行卡上。那是他成年时,

母亲塞给他的,里面有一笔钱,说是给他应急,或者将来结婚用。

母亲当时的神情带着补偿式的愧疚,他从未想过动用这笔钱,仿佛用了,

就彻底割断了与母亲之间那点可怜的联系,承认了自己是被“买断”的。但现在,

他盯着那张薄薄的卡片,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一个疯狂而清晰的念头占据了他全部思绪:他要去见宋予安。立刻,马上。

周絮去找了宋予安。订票、办签证的过程仓促而混乱。周絮几乎没带什么行李,

只背了一个旧背包,里面塞了几件换洗衣服和那本速写本。国际航班候机厅里灯火通明,

充斥着各种语言和陌生的面孔,他像个异类,紧紧攥着护照和机票,孤立无援。飞机起飞时,

强烈的超重感让他胃里翻江倒海,他望着舷窗外逐渐变小、最终被云层覆盖的城市,

心想:这一次,我真的没有退路了。一路上,他不敢合眼。十几个小时的飞行,

他几乎是睁着眼睛度过的。脑海里一遍遍预演着见面时的场景:宋予安会惊讶吗?

还会对他笑吗?还是已经彻底淡漠了?恐惧和期待交织,消耗着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精力。

当飞机终于颠簸着降落在异国的机场,听着周围完全不懂的俄语广播,周絮才真切地感受到,

他真的来到了一个离过去几千公里外的、完全陌生的地方。根据之前零星知道的地址,

周絮靠着翻译器一路辗转,磕磕绊绊地找到了宋予安租住的公寓楼下。

那是一片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居民区,天空是灰蒙蒙的,空气冷冽。他站在楼下,

勇气在寒冷的空气里一点点消散。他该以什么理由出现?难道要说“我父亲死了,

我在世界上彻底孤身一人了,所以我来找你”?这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荒谬又可怜,

像道德绑架。就在他几乎要转身逃走时,公寓门开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出来。是宋予安。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围着灰色的围巾,看起来比记忆中清瘦了许多,

脸上带着一种周絮从未见过的、被异国生活磨砺出的疲惫和疏离。宋予安抬头,

看见站在不远处的周絮,整个人都僵住了。他脸上的表情从诧异,到难以置信,

最后定格为一种复杂的、掺杂着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的神情。时间仿佛静止了,

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着,中间是几年的光阴。“……周絮?”宋予安的声音干涩,

带着不确定。“我……”周絮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紧得发不出声音。

他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刚好……来这边有点事,顺路……来看看你。

”这个借口拙劣到连他自己都觉得难堪。宋予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

像是要穿透他的伪装,看清他真实的狼狈和孤独。最终,宋予安什么也没问,只是走上前,

沉默地从他肩上接过那个轻飘飘的背包。想说的话平时在电话里都说完了,

想做些什么却只有想触碰又缩回的手。那天晚上,

周絮在宋予安狭小却整洁的公寓里和他喝酒。电视开着,声音放得很大,

播放着吵闹的本地节目,仿佛是为了填补两人之间的空白。酒意朦胧时,宋予安转过头,

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声音很轻:“周絮,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周絮想说的话有千言万语,想问他过得好不好,想告诉他自己的痛苦和思念,

想问他是否还……但最终,所有翻涌的情绪只化作了一句近乎呓语的抱怨:“……好吵。

”是啊,这个世界太吵了,吵得他听不清自己的心跳。第二天,宋予安带他去了涅瓦河畔。

冬日的河岸寒风凛冽,冰封的河面一片苍茫。站在这样开阔而冷寂的景色前,

宋予安仿佛也卸下了一些包袱,他对着冰封的河面,像是宣誓般,一遍又一遍地说:“周絮,

我喜欢你。”风声将他的话语吹得有些破碎,却格外真挚。周絮听着,眼眶发热,

低声回应:“我比你早。”宋予安立刻反驳,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固执:“我比你更早。

”他们走累了,便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周絮实在倦极了,不仅仅是旅途的劳顿,更是心累。

他躺在长椅上,轻轻地将头靠在宋予安的腿上,闭上眼睛,感受着对方身上传来的体温。

宋予安低下头,凑近他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

自言自语地说沈从文在情书里对张兆和说的话,给他念聂鲁达写的诗。“我在这里爱你。

黑暗的松林里,风解放了自己。我的厌倦与缓慢的暮色博斗。然而黑夜到来,开始对我唱歌。

月亮转动它做梦的发条。最大的那颗星用你的眼睛注视我。由于我爱你,

松树在风中想用它们针形的叶子唱你的名字。

”宋予安说还在国内上课的时候莫名其妙这些都记下来了,那时候就想对你说。

周絮大声笑着,说你好肉麻,像在背课文。宋予安也不辩解,只是伸出手,一遍又一遍,

极其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指腹小心翼翼地描摹着他脸颊的轮廓,

轻声说:“你怎么像小猫一样。”宋予安没有更进一步的举动,

但周絮却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是要挣脱胸膛的束缚。那个带着酒气和寒意的吻,

不知是谁先开始的,自然而然地发生了。唇齿交缠间,气息灼热,混着未散的酒精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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