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沉重的幕布,压得人喘不过气。
周寻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毕露。
车停在“盛世华庭”别墅区门口,保安亭的灯光惨白,照亮了他阴沉的脸。
他刚从一场酒气熏天的饭局里脱身。
席间,一个喝高了的合作方搭着他的肩膀,大着舌头说:“周总啊,你可真是咱们圈里的楷模!老婆漂亮,儿子聪明,事业还这么成功,简直是人生赢家!”
人生赢家?
周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
他想起刚才在饭局上,秦月又给他打来的那通电话。
女人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却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命令。
“阿寻,你那边结束了吗?念念又在发脾气了,非要等你回来才肯睡觉。”
念念,他的儿子,周念。
秦月总说,这名字是取“念念不忘”之意,是他爱她的证明。
可只有周寻自己知道,这个“念”,念的是谁。
那个已经消失了五年的人。
林晚。
想到这个名字,周寻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一阵尖锐的痛楚迅速蔓延开来。
五年了。
整整五年,他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
可这个名字,依然是他一触即溃的软肋。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
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
【想知道五年前的真相吗?想知道林晚是怎么死的吗?】
周寻瞳孔骤然一缩。
几乎是瞬间,他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林晚……死了?
怎么可能!
五年前,她明明是留下一封决绝的信,说自己爱上了别人,然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派人找过,疯了一样地找。
但他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把她可能去的城市翻了个底朝天,却连她一丝一毫的踪迹都找不到。
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他恨她,恨她的背叛,恨她的不告而别。
可他从未想过,她会死。
周寻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几乎握不住手机。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指僵硬地回复过去。
【你是谁?】
对方几乎是秒回。
【一个知道真相的人。今晚十一点,城南废弃工厂,一个人来。如果你敢报警,或者带任何人来,你将永远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
城南废弃工厂。
那个地方,周寻再熟悉不过。
那是他第一次遇见林晚的地方。
那时候他还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被一群人堵在巷子里打得半死。
是路过的林晚,一个瘦弱的女孩,却鼓起勇气抄起一根木棍,冲着那群人声嘶力竭地喊:“我已经报警了!你们快滚!”
那天,女孩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连衣裙,站在夕阳下,像一束光,照进了他黑暗的人生。
周寻死死盯着手机屏幕,那几行字仿佛变成了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睛生疼。
恐惧和一种莫名的期待,像两只野兽,在他心里疯狂撕咬。
他想知道真相。
哪怕那个真相会将他彻底撕碎。
“吱呀——”
车门被拉开,一股冷风灌了进来。
秦月不知何时走了出来,她身上穿着一件精致的丝质睡袍,外面随意地披着一件羊绒开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阿寻,怎么在车里待着?我还以为你没回来。”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吴侬软语的调子,是男人最无法抗拒的那种温柔。
周寻迅速将手机收起,抬眼看向她。
眼前的女人,五官精致,气质温婉,挑不出任何错处。
她是所有人眼中的贤妻良母,是周氏集团最得体的总裁夫人。
可此刻,周寻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心里却涌起一股陌生的寒意。
五年前,林晚消失后不久,他就和秦月在一起了。
所有人都说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门当户对,郎才女貌。
他的事业在秦家的帮助下扶摇直上,很快就建立起了自己的商业帝国。
他给了秦月所有女人都羡慕的一切,盛大的婚礼,数不尽的珠宝,以及周太太这个尊贵无比的身份。
他以为,这就是他该走的路。
用事业的成功和美满的家庭,来掩盖心脏上那个永远无法愈合的空洞。
可是,那条短信,像一把锋利的刀,将他苦心经营五年的平静假象,彻底剖开。
“在想公司的事。”周寻的声音有些沙哑。
秦月绕到副驾驶,坐了进来,顺手关上车门,隔绝了外面的寒气。
她伸出手,想要去抚平周寻紧皱的眉头,却被他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秦月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arct的受伤,但很快又恢复了温柔的笑容。
“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跟我说说,别一个人扛着。”
她的关心,一如既往的体贴。
若是平时,周寻或许会敷衍两句。
但今晚,他看着秦月那双漂亮的眼睛,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林晚的消失,和她有关系吗?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缠得他几乎窒息。
他想起五年前,秦月是林晚最好的闺蜜。
林晚的所有事情,几乎都会和秦月分享。
包括……她们之间的感情。
“没什么。”周寻移开视线,发动了车子,“外面冷,先进去吧。”
他将车缓缓驶入车库,一路上,两人再无交流。
别墅里灯火通明,温暖如春。
客厅里,一个五岁左右的小男孩正坐在地毯上搭积木,看到他们进来,立刻丢下手里的玩具,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
“爸爸!”
小男孩一把抱住周寻的大腿,仰起小脸,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满是濡慕。
这是他的儿子,周念。
孩子的眉眼,像极了林晚。
每一次看到这张脸,周寻的心都会被刺痛。
秦月总是有意无意地说:“念念这孩子,眼睛真像你。”
可周寻知道,不像。
他的眼睛是深邃的黑,而周念的,和林晚一样,是清澈的,带着一点点琥珀色的棕。
周寻弯腰抱起儿子,小家伙立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奶声奶气地说:“爸爸,你今天回来好晚,念念都快睡着了。”
“爸爸错了,下次一定早点回来。”周寻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
怀里温热的小小身体,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不管真相如何,孩子是无辜的。
秦月走过来,从他怀里接过儿子,柔声哄着:“好了念念,爸爸累了,妈妈带你去睡觉。”
她抱着周念,转身朝楼上走去。
在上楼梯的瞬间,她回头看了周寻一眼。
那一眼,意味深长。
周寻的心,猛地一沉。
他站在空旷的客厅里,看着墙上挂着的巨幅婚纱照。
照片上,他穿着笔挺的西装,秦月穿着洁白的婚纱,两人依偎在一起,笑得幸福甜蜜。
可现在看来,那笑容无比刺眼。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距离十一点越来越近。
周寻看了一眼楼上,秦月的房间还亮着灯。
他必须想个办法出去。
他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烈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无法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助理的电话。
“小张,公司服务器是不是出了点问题?我这边后台登不上去。”他的声音冷静得听不出任何异常。
电话那头,助理小张睡意惺忪地回答:“啊?周总,没有啊,我刚刚还看了一眼,一切正常。”
“你再仔细检查一下,城南分部那边的数据很重要,不能出任何纰漏。我现在过去一趟,你让技术部的人在那边等我。”
周寻说完,便挂了电话。
这是一个拙劣的借口,但却是他现在唯一能想到的。
他换好衣服,拿起车钥匙,正准备出门。
秦月从楼上走了下来。
她已经换下睡袍,穿上了一件米色的连衣裙,头发也重新梳理过,化了淡妆。
“这么晚了,要去公司?”她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嗯,公司出了点急事,需要我过去处理一下。”周寻面不改色。
秦月缓缓走下楼梯,一步一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领带,指尖冰凉。
“是城南分部吗?”她轻声问。
周寻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抬起眼,对上秦月的视线。
她的眼神很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但周寻却从那平静之下,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某种了然和……警告。
“是。”他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秦月笑了。
“那你快去吧,路上小心。”
她收回手,退后一步,姿态优雅得体,“早点回来,我和念念等你。”
周寻没有再说话,转身快步走出了别墅。
坐进车里,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刚才秦月那个眼神,让他几乎确定,她知道些什么。
她故意提起城南分部,是在试探他,还是在提醒他?
周寻不敢再想下去。
他猛地踩下油门,黑色的宾利像一支离弦的箭,冲进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城南废弃工厂,是城市的边缘地带,早已荒废多年。
周寻将车停在远处,独自一人朝着那片破败的建筑走去。
夜风呼啸,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碎纸,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工厂的铁门锈迹斑斑,虚掩着。
周寻推开门,一股潮湿腐烂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一束光柱刺破了黑暗。
宽阔的厂房里,到处都是废弃的机器和散落的零件,上面积了厚厚的一层灰。
“有人吗?”
周寻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显得有些诡异。
没有人回应。
只有风从破损的窗户里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
周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一步步往里走,手电筒的光束在四周晃动,照出一片片斑驳的墙壁和狰狞的黑影。
突然,他的脚下好像踢到了什么东西。
他低下头,用光束一照。
那是一个小小的,已经褪了色的布老虎。
布老虎的样式很旧了,一只耳朵还破了个洞,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
周寻的呼吸,瞬间凝滞了。
这个布老虎……
他认得。
这是他送给林晚的第一个礼物。
那时候他穷,买不起贵重的东西,就花了几天几夜,用碎布头笨拙地缝了这么一个布老虎。
林晚收到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抱着那个丑丑的布老虎,笑得像个傻瓜。
她说:“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她一直把它当成宝贝,挂在床头。
它怎么会在这里?
周寻弯腰,颤抖着手捡起了那个布老虎。
就在这时,他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周寻猛地回头,手电筒的光束直射过去。
光柱的尽头,站着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男人,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你是谁?”周寻的声音里充满了警惕。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向厂房深处的一个角落。
周-寻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里,堆着一堆废弃的麻袋。
男人沙哑的声音响起:“你想知道的真相,就在那里。”
周寻的心猛地一跳。
他握紧了手里的布老虎,一步一步,朝着那个角落走去。
越走近,一股不祥的预感就越强烈。
他走上前,用脚踢开最上面的一个麻袋。
下一秒,他的瞳孔急剧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麻袋下面,赫然是一堆森森白骨!
白骨旁边,散落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连衣裙,裙摆上还沾着早已干涸的,暗褐色的血迹。
而在那堆白骨的手腕处,一根红绳,依旧鲜艳如初。
红绳上,串着一颗小小的,用子弹壳打磨成的星星。
那是他的手笔。
那是他亲手为林晚戴上的。
轰的一声,周寻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重重地跌坐在地上。
那个神秘人缓步走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残忍的快意。
“周总,现在,你相信她已经死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