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别陛下!弃妃带亿万巨款回现代》 在线阅读<<<<
嗡——
一阵强烈的、仿佛要将灵魂都撕裂的失重感和眩晕感猛地袭来!苏云卿眼前彻底一黑,所有的感官知觉瞬间被剥离、粉碎!身体像是被投入了高速旋转的离心机,又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揉捏、拉伸,意识在狂暴的乱流中彻底沉沦……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嘀嘀——嘀嘀嘀——”
一阵熟悉又陌生的、短促而规律的电子提示音,如同穿过重重迷雾的灯塔光束,猛地刺入苏云卿混沌的意识深处。
紧接着,是空调压缩机低沉稳定的嗡鸣声,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现代都市的车流喧嚣。这些声音,遥远得如同隔世,却又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熟悉感。
身体的感觉一点点回归。她感到自己正躺在一个柔软而富有弹性的支撑物上,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属于纺织品的干净气息,混合着空调送出的、带着微凉过滤感的空气味道。没有霉味,没有血腥味,没有那令人作呕的脂粉香。
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苏云卿用尽全身力气,才极其缓慢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刺目的白光瞬间涌入!
她下意识地闭了闭眼,适应了几秒,才再次缓缓睁开。
视野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雪白的天花板,简洁的吸顶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身下是柔软的席梦思床垫,盖着浅蓝色的空调被。床头柜上,一个造型简洁的电子闹钟,正闪烁着幽幽的蓝光,显示着时间:PM7:23。
她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这里是她租住的公寓卧室。书桌上,笔记本电脑还处于休眠状态,屏幕暗着。旁边散落着几本翻开的古籍影印本和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上面是她穿越前写下的关于“昭武年间财政制度”的研究笔记,字迹清晰工整。窗台上,几盆绿萝在空调房里蔫蔫地垂着叶子。墙壁上,挂着一幅她临摹的宋代山水小品。一切,都和她五年前离开时一模一样,仿佛那漫长的五年,只是一场耗尽心力、醒来后依旧心有余悸的噩梦。
可是……身体深处传来的阵阵虚弱感,心脏残留的、被无数次碾碎过的钝痛,还有意识深处那份冰冷彻骨的明悟,都在无比清晰地告诉她:那不是梦。
她挣扎着坐起身,动作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笨拙。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确认感。最终,她的视线落在了床头柜上那个安静躺着的、熟悉的智能手机上。
屏幕是黑的。
她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拿起手机。冰凉的金属和玻璃触感从指尖传来,带着一种久违的真实感。她按下侧边的电源键。
屏幕亮起。
锁屏壁纸是她穿越前随手拍的一张城市夜景,霓虹闪烁。屏幕中央,除了显示时间和日期(202X年X月X日),还清晰地弹出了几条未读信息通知。
最上面一条,来自一个陌生的银行APP推送通知,标题异常醒目:
【XX银行】尊敬的客户,您尾号XXXX的储蓄卡于今日19:15收到一笔转账汇款,金额为人民币:150,000,000.00元。当前活期余额:150,000,327.85元。
冰冷的电子屏幕光映在苏云卿脸上,那串数字——150,000,000.00——像一串燃烧的烙铁,狠狠烫在视网膜上,也烫在她死寂的心湖。
1.5亿人民币。
长乐宫破败腐朽的霉味、刘雪莹那淬毒的笑声、楚东岳冰冷敷衍的“爱妃节哀”……还有那个在她怀里一点点变冷变硬的小小身体……所有被系统强行压制、沉入意识深处的记忆碎片,被这串天文数字瞬间引爆,如同决堤的洪流,带着血腥和冰寒,轰然冲垮了那层薄薄的、名为“回归”的平静假象。
“呃……”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呜咽从她喉咙深处挤出来。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揉捏,痛得她瞬间蜷缩起身子,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胃里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咙。她猛地捂住嘴,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食道。
不是梦。那五年,每一个屈辱的日夜,每一次剜心的背叛,都真实得刻骨铭心。这1.5亿,是她的血泪,是她孩子的命,是她被践踏成泥的五年青春换来的……补偿?不!是酬劳!是系统支付给一个“修正历史”工具的冰冷酬劳!
她像离水的鱼一样大口喘息着,肺部**辣地疼。指尖颤抖着,几乎握不住手机。屏幕上那串数字依旧刺眼,提醒着她刚刚逃离的是怎样一个地狱,也提醒着她付出了怎样惨烈的代价。
她挣扎着抬起头,目光扫过这间熟悉又无比陌生的卧室。书桌上摊开的古籍影印本上,清晰的“昭武年间财政制度”几个字像针一样刺入她的眼睛。昭武……那是楚东岳登基后的年号!她曾经废寝忘食研究这些,试图从故纸堆里找出能帮他在乱世中稳固统治、充盈国库的办法!多么可笑!多么讽刺!
一股巨大的、毁灭般的冲动猛地攫住了她。她几乎是扑了过去,动作因为虚弱而踉跄,带倒了椅子也浑然不顾。她抓起那几本厚厚的影印本,抓起那本写满了笔记的笔记本,抓起桌上所有与那个时代、与那个人有关的任何东西!纸张、笔、甚至那幅临摹的宋代山水画……她像疯了一样,将它们狠狠地、胡乱地揉成一团,用尽全身力气撕扯!脆弱的纸张发出刺耳的“嗤啦”声,在她指间破碎、翻飞。她将它们摔在地上,用穿着廉价塑料拖鞋的脚狠狠踩踏!一下,又一下,仿佛脚下踩碎的不是纸,而是那个男人的心脏,是那吃人皇宫的基石!
“啊——!”压抑了五年的痛苦、屈辱、恨意,终于冲破喉咙,化作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嘶喊,在小小的公寓里回荡。她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揪住自己的头发,身体剧烈地颤抖,如同秋风中最末一片枯叶。眼泪决堤般汹涌而出,不是哀泣,是无声的、滚烫的洪流,冲刷着她苍白凹陷的脸颊,砸落在冰冷的地板和那些被她撕碎的纸屑上。
时间失去了意义。她不知道自己在冰冷的地板上蜷缩了多久,直到喉咙嘶哑得发不出声音,眼泪似乎也流干了,只剩下身体一阵阵的抽搐和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寒冷。空调送出的冷风拂过她汗湿的后背,激起一片战栗。
意识在崩溃的边缘游走,浑浑噩噩。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无边的黑暗彻底吞噬时,一个冰冷、毫无情绪起伏的机械合成音,再次突兀地在她的意识深处响起:
【滴。检测到宿主情绪剧烈波动,存在自我毁灭倾向。启动次级协议:精神抚慰与生存保障程序。】
【程序加载中……】
【加载完成。】
【发布强制任务:】
【任务内容:保障自身基本生存需求(食物、饮水、清洁)。】
【任务时限:1小时。】
【失败惩罚:系统将接管身体控制权,强制执行。】
强制任务?接管身体?
苏云卿混沌的意识被这冰冷的威胁刺得一激灵。一股夹杂着愤怒和荒谬的感觉涌了上来。在那个世界,她像个提线木偶,为了所谓的“历史修正”拼尽一切,最终落得个弃如敝履的下场。好不容易逃回来,这该死的系统竟然还要控制她?连哭的自由都没有了吗?
“滚……”她嘶哑地骂出声,声音微弱得像蚊蚋。
然而,一股无形的、强大的力量瞬间攫住了她的身体。那感觉诡异极了,仿佛灵魂被挤到了一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被另一个冰冷意志操控。她“看到”自己不受控制地、动作僵硬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双腿虚软,但那股力量强硬地支撑着她,迈开脚步,踉踉跄跄却目标明确地走向狭小的厨房。
冰箱门被“自己”拉开。冷藏室里空空荡荡,只有几个孤零零的鸡蛋,一盒喝了一半的牛奶,还有半袋干瘪的面包片。冷冻室更是只有一层厚厚的白霜。
身体在系统的强制驱使下,拿出牛奶盒。动作机械地拧开盖子,仰头就灌。冰冷的、带着点腥味的液体滑过干涸灼痛的喉咙,冲入空荡荡的胃袋,带来一阵剧烈的痉挛和恶心。她本能地想抗拒,想吐掉,但身体的控制权不在她这里。冰冷的牛奶被强行灌下去大半盒,嘴角溢出乳白色的液体,顺着下巴滴落。
接着,是那干硬的面包片。被“自己”的手粗暴地撕下一块,塞进嘴里。面包屑粗糙地摩擦着口腔内壁,干得难以下咽。身体却不管不顾,如同执行程序的机器,僵硬地咀嚼着,然后用力吞咽。每一下吞咽都像吞刀子一样痛苦。
“够了!停下!”苏云卿在意识深处绝望地呐喊。这种被强行填鸭、毫无尊严的进食方式,比饥饿本身更让她感到屈辱和恐惧。这感觉……像极了在冷宫里,被刘雪莹的人强行灌下苦涩汤药时的无助!
【基础能量补充完成。强制程序暂停。请宿主在时限内完成清洁需求。】系统的声音毫无波澜,那股控制力也随之消失。
身体的控制权瞬间回归。苏云卿猛地弯腰,剧烈地咳嗽起来,胃里翻腾,刚咽下去的牛奶和面包混合着酸水,一股脑地呕了出来,狼狈地吐在厨房的水槽里。她扶着冰冷的台面,大口喘息,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冷汗浸透了单薄的睡衣。
她抬起头,看向洗手间镜子里那个倒影。镜中的女人形销骨立,眼窝深陷,脸色是病态的惨白,嘴唇干裂毫无血色。乱糟糟的头发黏在汗湿的额角和脸颊,双眼红肿得像桃子,里面布满了血丝,眼神空洞麻木,深处却残留着惊悸和一丝被强行唤醒的、冰冷的恨意——这一次,是冲着这该死的系统。
她扯了扯嘴角,镜子里的人也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活下去?被这样操控着活下去?
不。
她猛地拧开水龙头。冰冷刺骨的自来水哗哗流下。她掬起一捧,狠狠地泼在自己脸上。刺骨的寒意让她打了个激灵,混沌的大脑似乎清醒了一瞬。水流冲刷着嘴角的污渍,也像是冲刷着某种无形的脏污。
她盯着镜子里那双布满血丝、却渐渐凝聚起一点微弱光亮的眼睛。
活下去。不是为了系统,不是为了任何人。是为了苏云卿自己。是为了那个死在冰冷襁褓里、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取的孩子。她得活着,清醒地活着。这1.5亿,是她用命换来的砝码,是她重新掌控自己人生的唯一资本!她不能再被任何人、任何东西操控!无论是楚东岳,还是这该死的系统!
她胡乱地用冷水抹了把脸,扯下已经汗湿的睡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粗暴,仿佛要褪下一层沾满污秽的旧皮。打开花洒,冰冷的水流劈头盖脸地浇下,激得她皮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牙齿咯咯作响。她咬着牙,没有调热水,任由这刺骨的寒冷冲刷着身体,冲刷着灵魂深处那仿佛永远洗不掉的、属于长乐宫的腐朽和血腥气。
冷水澡像一场酷刑,也像一场仪式。洗去污垢,也洗去最后一丝软弱。当她裹着浴巾,湿漉漉地站在依旧冰冷的浴室里时,脸色更白了,嘴唇冻得发紫,但那双眼睛,却像被冰水淬过的黑曜石,褪去了之前的死寂和惊惶,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她走回卧室,无视地上的一片狼藉。拿起手机,屏幕还亮着,那串1.5亿的数字依旧刺目。她点开,无视那些新涌入的银行通知和陌生号码的呼叫(想必是银行方面确认大额转账的),直接打开了一个简洁的蓝色APP图标——那是她穿越前常用的、口碑极好的高端连锁酒店预订平台。
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筛选条件:五星级,顶层套房,安保严密,立即入住。
页面迅速刷新,跳出几个选项。她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锁定在市中心最顶级的“云顶国际酒店”图标上。点开详情页,直接选择了位于顶层、拥有360度全景落地窗和独立安保系统的“寰宇总统套房”。
【确认预订:寰宇总统套房,一晚。】
【房费:¥88,888.00】
【支付方式:XX银行储蓄卡(尾号XXXX)】
【请输入支付密码。】
苏云卿的手指悬停在密码输入框上方,微微顿了一下。五年了,这个六位数的密码……她几乎以为自己早已遗忘。可当指尖落下,那串数字却如同本能般流畅地输入。
【支付成功!】
【预订确认:云顶国际酒店,寰宇总统套房,入住时间:立即生效。电子房卡已发送至您手机,祝您入住愉快!】
支付成功的提示弹了出来。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块,眼睛都没眨一下。在那个世界,她身为皇子心尖上的人时,也未曾如此挥霍。可此刻,这数字在她眼中,轻飘飘得如同鸿毛。钱?不过是工具。她要的,是绝对的安全,是与过去彻底的隔绝。
她迅速在衣柜里翻找。五年前的衣物,大多是些平价的学生款或基础款。她扯出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灰色连帽卫衣,一条同样旧了的黑色运动裤。没有内衣可换(穿越时身上那套早已烂在冷宫),她直接套上卫衣,拉链拉到顶,遮住脖颈。又翻出一顶压箱底的黑色鸭舌帽,扣在还湿漉漉的头发上,帽檐压得极低。
镜子里的自己,像一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流浪儿,宽大的卫衣更衬得她瘦骨嶙峋,脸色在灰色布料和黑色帽檐的衬托下,白得像鬼。只有帽檐下那双眼睛,冰冷锐利,与这身落魄装扮格格不入。
她将手机塞进裤子口袋,环顾了一下这个承载了她“前世”记忆的狭小空间。地上是撕碎的纸屑,空气中还残留着呕吐物的酸味。这里的一切,都让她窒息。她没有任何留恋,转身,拉开了公寓的门。
走廊里老旧声控灯应声而亮,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布满灰尘的楼道。隔壁传来锅铲碰撞和模糊的电视声,是人间烟火的气息,却与她隔着无形的壁垒。她低着头,帽檐的阴影遮住大半张脸,快步走向电梯。
按下下行键。电梯老旧,运行起来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她靠在冰冷的金属厢壁上,身体依旧虚弱,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藏在破旧剑鞘里的利刃,无声地磨砺着锋芒。
走出单元门,初秋夜晚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城市特有的汽车尾气和尘土味道。街灯昏黄,行人匆匆。一辆亮着“空车”红灯的出租车正好从路口拐过来。
苏云卿抬手拦车。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完全不像一个刚从地上爬起来、虚弱呕吐过的人。
出租车在她面前停下。司机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摇下车窗,带着点口音:“姑娘,去哪儿?”
“云顶国际酒店。”她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沙哑低沉,却异常清晰平稳。
司机透过后视镜快速打量了她一眼。宽大的旧卫衣,压得极低的帽子,苍白的下巴,怎么看都不像是能住得起那种顶级酒店的主儿。眼神里掠过一丝狐疑,但也没多问。“云顶啊?好嘞,上车。”
苏云卿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车子启动,汇入夜晚的车流。她侧过头,安静地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霓虹。高耸的写字楼灯火通明,巨大的广告牌闪烁着迷离的光影,车灯连成流动的星河。这一切,熟悉又陌生,繁华得近乎虚幻。
她回来了。带着满身洗不净的伤痛和一世也挥不去的噩梦,也带着一笔足以让她彻底与过去切割的巨款。
楚东岳……长乐宫……刘雪莹……
车窗外流光溢彩,映在她冰冷的瞳孔里,没有激起一丝波澜,只有一片死寂的深海。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巍峨宫墙之内。
夜色已深,紫宸殿的喧嚣早已散去。象征着无上权力的明黄龙袍随意地搭在紫檀木衣架上,冕旒被摘下放在一旁。楚东岳只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坐在宽大的御案之后。殿内只点了几盏宫灯,光线显得有些昏暗,将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映得半明半暗,眉宇间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空茫。
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折被推到一边。他面前摊开着一卷画轴。画中女子,一身利落的骑装,骑在一匹神骏的白马上,回眸一笑,眉梢眼角俱是飞扬的神采和狡黠自信,仿佛连阳光都偏爱地跳跃在她的发梢。那是五年前,在京郊猎场,他命宫廷画师偷偷画下的苏云卿。
指尖带着薄茧,极其缓慢地、近乎贪婪地抚过画中人明亮的眼眸,挺翘的鼻梁,微微上扬的唇角。这眉眼,这笑容,曾经鲜活地照亮过他最晦暗的岁月。可如今,只凝固在冰冷的绢帛上。
“陛下,夜深了,该安歇了。”大太监李德全躬着身,小心翼翼地提醒,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帝王此刻难得的……脆弱?他伺候陛下多年,深知这位主子登基后性情愈发深沉难测,喜怒不形于色。也只有对着这卷旧画时,才会流露出这般……近乎沉溺的失神。
楚东岳仿佛没听见,目光依旧胶着在画上。半晌,才极其低沉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长乐宫……那边,今日如何?”
李德全心头一凛,腰弯得更低了:“回陛下,奴才……奴才尚未得报。今日封后大典,诸事繁杂,宫人们都忙着伺候前头,长乐宫地处偏僻,想是……想是……”他斟酌着措辞,不敢说“无人问津”,更不敢提午后贵妃娘娘似乎去过一趟的风声。
楚东岳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他挥了挥手,像赶走一只恼人的苍蝇:“去问问。”
“是,奴才这就去。”李德全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下,脚步放得极轻。
殿内重新陷入一片沉寂。只有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楚东岳靠在宽大的龙椅里,闭上眼,眼前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张脸——苍白、枯槁、死寂,那双曾经盛满星辉的眼睛,最后看向他时,只剩下无边的空洞和……一种让他心慌的、彻底的漠然。那是他最后一次去长乐宫,孩子夭亡后不久,他顶着压力去看了她一眼。她抱着孩子的襁褓,坐在冰冷的殿内,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头人。他说了那句“爱妃节哀”,然后几乎是落荒而逃。她的眼神,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脑海里。
为什么?为什么心会这样空?明明已经坐拥天下,明明有温婉可人的雪莹,有端庄得体的皇后……可这巨大的、冰冷的宫殿,却比当年在边关苦寒之地时,更让他觉得孤寂难耐。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在画中神采飞扬的苏云卿脸上。一股强烈的、混杂着不甘、懊悔和某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刺痛感,狠狠攫住了他。
“云卿……”一声极轻的、连自己都几乎听不清的低喃逸出唇齿。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李德全那变了调的、带着巨大惊恐的呼喊:“陛、陛下!不好了!出大事了陛下!”
楚东岳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霍然起身,眼神锐利如刀:“何事惊慌?!”
李德全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陛、陛下!长乐宫……长乐宫……苏嫔娘娘……她、她不见了!”
“什么?!”楚东岳瞳孔骤然收缩,如同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下意识地扶住了御案才稳住。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
“不见了?什么叫不见了?!”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慌,如同受伤暴怒的雄狮,“冷宫守卫何在?!宫人何在?!给朕说清楚!”
李德全吓得魂飞魄散,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奴、奴才也不知详情!是……是守门的侍卫发现异常,殿门虚掩,里面……里面空无一人!只有那个叫春桃的小宫女……被打得半死,昏死在血泊里!奴才……奴才已经派人去搜了,整个长乐宫都翻遍了,没……没找到娘娘!娘娘她……她就像凭空……凭空消失了一样!”
“凭空消失?!”楚东岳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淬着冰碴。他猛地绕过御案,大步流星地冲向殿外,玄色的衣袍带起一阵凛冽的风。“备驾!去长乐宫!立刻!马上!朕要亲自去看!”
“是!是!”李德全连滚爬爬地跟上。
龙辇在深沉的夜色中疾行,急促的马蹄声和车轮碾过宫道的辚辚声,撕裂了后宫表面的宁静。沿途的宫灯在楚东岳眼中飞速倒退,拉长成模糊的光带,映着他铁青的脸,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前所未有的风暴——震惊、暴怒、以及那被李德全“凭空消失”四个字勾起的、越来越浓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怎么可能?!冷宫守卫森严,她一个病弱妇人,能去哪里?!是谁?是谁敢在他的眼皮底下动她?!刘雪莹?还是……前朝的余孽?!
龙辇在长乐宫破败的宫门前戛然而止。楚东岳不等宫人放下踏脚凳,直接一跃而下,大步流星地冲了进去。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霉味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眼前一片混乱。火把将小小的庭院照得亮如白昼,映着侍卫们惊惶的脸。殿门大敞,里面人影晃动。地上,一大滩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色血迹触目惊心,旁边散落着沾血的碎布条和一个打翻的破旧陶罐。
楚东岳的脚步在殿门口猛地顿住。他的目光如同鹰隼,锐利地扫过殿内每一个角落。那张冰冷的硬榻上,空无一人,只余下一床凌乱破旧的被褥。地上,除了血迹,还有一些被撕碎的、写满了熟悉字迹的纸张碎片(那是她闲暇时默写的一些现代小诗或公式,被他视为奇思妙想)。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那股特有的、淡淡的药草混合着墨香的气息。
但人,不见了。
真的不见了。
“陛下……”一个侍卫统领战战兢兢地跪倒在地,捧着一件东西,“在……在榻上发现的……这……这似乎是娘娘的……”
楚东岳的目光猛地钉在那侍卫手中。那是一件洗得发白、沾着点点暗红血迹的……里衣。他一眼认出,那是她常穿的素色旧衣!
他一把夺了过来!布料冰凉,那点点暗红血迹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猛地一缩!这是……她的血?!是今日……还是更早?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和暴怒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他紧紧攥着那件染血的里衣,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仿佛要将它连同那个消失的女人一起捏碎!
“搜!给朕搜!挖地三尺也要把苏云卿给朕找出来!”他猛地转身,对着跪了一地的侍卫宫人发出雷霆般的咆哮,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慌而嘶哑变形,在寂静的冷宫夜空中炸开,惊飞了栖息在枯树上的寒鸦。
“活要见人!死——”那个“死”字在喉咙里滚了滚,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锥心刺骨的恐惧,最终被他强行咽下,只化作一声更暴戾的怒吼,“都给朕去找!找不到人,你们统统提头来见!”
侍卫和宫人们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四散而去,火把的光影在破败的宫墙上疯狂摇曳,如同鬼影幢幢。
楚东岳独自一人站在冰冷空旷、弥漫着血腥和绝望气息的长乐宫殿堂中央,手里死死攥着那件染血的旧衣。殿外寒风呼啸着灌入,吹得他玄色的衣袍猎猎作响。巨大的、冰冷的恐惧如同毒藤,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缠绕上这位刚刚登基、意气风发的帝王的心脏,越收越紧。
苏云卿,你去了哪里?!
你是死……
还是……彻底抛弃了朕?!
他不敢深想。只觉得这刚刚握在手中的万里江山,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空旷和……寒冷。
云顶国际酒店,寰宇总统套房。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璀璨星河。霓虹勾勒出钢铁森林的轮廓,车流如织,编织着永不停歇的光带。脚下,芸芸众生如同蝼蚁,在各自的轨道上奔忙。这里是云端,是俯瞰众生的制高点,是与长乐宫那个冰冷腐朽、散发着血腥和绝望的地狱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苏云卿站在落地窗前,身上裹着酒店提供的、柔软厚实的白色浴袍,赤脚踩在温热的柚木地板上。浴袍下空无一物,湿漉漉的头发随意披散着,发梢滴下的水珠在昂贵的地毯上洇开小小的深色印记。她没有开主灯,只有角落里的氛围灯散发着柔和暧昧的光晕,将她的身影拉得细长而孤寂,投射在光洁如镜的玻璃上。
窗外是喧嚣沸腾的盛世繁华,窗内是死一般的寂静。
她手里端着一杯水,玻璃杯壁冰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目光穿透玻璃,投向那片浩渺的灯火,却又像是穿透了时空的壁垒,落在另一个时空的冰冷宫墙内。那里,现在该是怎样的兵荒马乱?楚东岳……他发现了么?他会是什么表情?震惊?暴怒?还是……终于有那么一丝丝,迟来的、廉价的恐慌?
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像残月锋利的边缘。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深不见底的嘲讽和一种近乎残忍的快意。
手机在宽大的、铺着昂贵埃及棉床单的床上震动起来,嗡嗡作响,屏幕上跳跃着“XX银行客户经理”的字样。她没有理会。很快,震动停止,屏幕暗了下去。紧接着,又亮起,这次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她依旧没有动,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片刻后,一条短信弹了出来:
【苏女士您好,这里是XX银行私人银行中心,检测到您账户有大额资金变动,为确保您的资金安全及提供更优质的专属服务,我行高级客户经理陈默先生希望能与您预约一个面谈时间,不知您何时方便?盼复。】
苏云卿的目光淡淡扫过屏幕,指尖在冰凉的玻璃杯壁上轻轻一点,如同拂去一粒尘埃。她将水杯放在旁边的吧台上,拿起手机,没有回复短信,直接拨通了酒店内线。
“您好,寰宇总统套房。”管家的声音恭敬而专业,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
“我需要一份餐点。”苏云卿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出,平静无波,甚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感,“清粥,白灼菜心,一份蒸蛋羹。另外,送一份冰块上来。”
“好的,苏女士。餐点大约需要二十分钟,冰块即刻为您送上。请问还需要其他服务吗?”管家回应迅速。
“暂时不需要。谢谢。”她挂了电话。
放下电话,她走到巨大的步入式衣帽间。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她脱下的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卫衣和运动裤,被随意地丢在光洁的地板上,像两团格格不入的垃圾,散发着属于“过去”的穷酸气息。
她看着它们,眼神冷漠,如同看两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废弃物。
几分钟后,门铃响起,轻柔而节制。苏云卿裹紧浴袍,走过去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位穿着熨帖制服、戴着白手套的年轻男侍者,手里端着一个银质托盘,上面放着一只晶莹剔透的冰桶,里面盛满了剔透的方冰。
“苏女士,您要的冰块。”侍者微微躬身,目光低垂,礼仪无可挑剔。
“放吧台上。”苏云卿侧身让开。
侍者依言走进,将冰桶轻轻放在吧台上,全程目不斜视,动作轻盈利落。“祝您入住愉快。餐点稍后会送到。”他再次躬身,然后安静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套房内重新归于寂静。苏云卿走到吧台边,拿起银色的冰夹,动作精准地夹起几块方冰,丢进之前的水杯中。冰块撞击玻璃杯壁,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端起杯子,冰凉的触感透过杯壁渗入指尖。她没有喝,只是看着冰块在清澈的水中缓缓旋转、融化,丝丝寒气升腾,模糊了杯壁。
她走到落地窗前,重新站定。冰冷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片浩瀚的灯火,仿佛要将那光海深处某个遥远的、黑暗的坐标彻底洞穿。
楚东岳,你找吧。
翻天覆地地找吧。
这人间,这地狱,你永远也找不到我了。
永别了,陛下。
皇宫深处,长乐宫。
火把的光焰疯狂跳跃,将破败宫殿的每一寸阴影都驱赶得无所遁形,却又在摇曳中制造出更多扭曲狰狞的鬼影。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灰尘味和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慌。侍卫们如临大敌,脸色惨白,翻箱倒柜,连角落里的老鼠洞都不放过,沉重的脚步声和器物碰撞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几个太医围着地上那个气息奄奄、名叫春桃的小宫女,手忙脚乱地进行着最基础的止血包扎,但小宫女失血过多,脸色灰败,早已陷入深度昏迷,命悬一线。
楚东岳如同一尊煞神,矗立在殿宇中央。他高大的身影在火光下拉得很长,投射在布满蛛网和污迹的墙壁上,压迫感如同实质的山峦。玄色的常服衣袍下摆,沾染了地上未干涸的暗红血迹,像一朵朵狰狞的恶之花。他手里依旧死死攥着那件染血的素色里衣,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仿佛要将那柔软的布料连同布料上干涸的血迹一起碾碎、揉进掌心!
那血迹……是她的!冰冷的恐惧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心脏。是刘雪莹那个**今日来过之后留下的?还是……更早之前,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她早已伤痕累累?!
“陛下!奴才……奴才查问过了!”大太监李德全连滚爬爬地从殿外进来,脸上毫无血色,扑通一声跪倒在楚东岳脚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守……守门的侍卫说,午后……午后确实……贵妃娘娘来过!带着好些人!进去……进去约莫小半个时辰才出来!奴才……奴才还打听到,贵妃娘娘出来时,似乎……似乎心情极好……”
“刘、雪、莹!”楚东岳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淬着冰碴和滔天的杀意!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赤红一片,如同濒临疯狂的野兽!果然是她!果然是这个蛇蝎毒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