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的堂屋里,那股熟悉的、陈年的木头混合着香火和旧棉絮的味道,
又一次蛮横地挤进林夏的鼻腔。她垂着眼,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尖,鞋头有点开胶,
她用线粗粗缝过,针脚歪扭得像条蜈蚣。堂屋正中挂着曾祖父的炭笔画像,
目光威严地向下俯瞰,下面是乌泱泱一屋子人。
奶奶端坐在画像下唯一那把黄花梨木的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一串油光水亮的佛珠,
眼皮耷拉着,嘴角却抿出一个向下撇的弧度。她知道,奶奶在“听”,
用全身的毛孔在听这每年一度的、关于家族子嗣成就的汇报与比对。
空气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墙角那台老式座扇“嘎吱嘎吱”地摇着头,吹过来的风是热的,
带着人身上蒸腾出的汗味和劣质脂粉气。“我们薇薇这次期末考,又是年级前十!老师说,
保持住,冲刺市重点实验班,希望大得很!”三姑尖细的声音像一根针,轻易刺破了沉闷。
她边说,边亲昵地搂了搂身边穿着崭新连衣裙、扎着高高马尾的女儿。女孩微微扬起下巴,
嘴角是恰到好处的、练习过的谦逊微笑。“哎呀,女孩子家,光成绩好也不行,
我们琳琳这次省里的舞蹈比赛拿了金奖!主办方领导都夸她有灵气,
将来保送个好大学的艺术特长生,不成问题。”二伯母不甘示弱,声音洪亮,
仿佛要让屋梁上的灰尘都震下来沾沾喜气。她的女儿,身材纤细,脖颈修长,
闻言只是轻轻扭了一下手腕,姿态优雅。“我们家那个混小子是不指望了,
好在还算有点小聪明,这次数学竞赛混了个二等奖,马马虎虎吧。
”大伯的语气听起来是嫌弃,可那眉眼间的得意,藏都藏不住。他儿子推了推眼镜,
没什么表情,只专注地看着手机屏幕。每一句话,都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在奶奶那里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或许是捻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或许是嘴角那向下的弧度,几不可察地往上提了半分。这就是认可,
是这间屋子里最高的奖赏。话题像击鼓传花,在几个房头之间轮转,带着炫耀,
也带着小心翼翼的互相攀比与试探。那些被提及的名字、成绩、奖项,
编织成一张金光闪闪的网,笼罩着堂屋中心那一小片区域。而林夏,和她的父母,
就站在这张网的边缘,一个黯淡的、几乎被遗忘的角落里。父亲林建国佝偻着背,
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一样深,他不停地用那双粗糙的大手搓着裤缝,嘴唇翕动了几下,
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母亲王秀芬紧紧挨着父亲,脸色是一种常年操劳后的蜡黄,
她努力想把林夏往自己身后再挡一挡,可地方就那么点大,能挡到哪里去呢?终于,
那无形的鼓点,还是不可避免地、慢悠悠地,传到了这个角落。屋里倏地静了一瞬。
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或好奇或漠然,都扫了过来。连那台嘎吱作响的座扇,
似乎也屏住了一口气。奶奶撩了一下眼皮,目光没什么温度地落在林建国身上:“建国,
你家夏夏呢?这学期,怎么样?”林建国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不是热的,是臊的,是急的。“妈……夏夏她……她……”他吭哧着,
一句完整的话都拼凑不出。三姑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促,像指甲刮过玻璃。“大嫂,
夏夏是不是又长高了?这孩子,胃口看着就好。”她的目光在林夏身上打了个转,
重点是林夏那件明显紧绷、勒出些许赘肉的旧T恤衫下摆。
林夏感觉自己的脸“轰”地一下烧了起来。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在自己身上逡巡,像扫描仪,
掠过她因为青春期激素和压力而疯狂冒痘、有些油腻的额头,
掠过她遗传自母亲、略显稀疏枯黄、扎成低马尾也掩不住单薄感的头发,
最后落在她微胖的、因为久站而有些水肿的腿脚上。她死死盯着鞋尖上那只歪扭的“蜈蚣”,
恨不得自己变成一粒灰尘,钻进那缝线里去。“成绩……成绩就那样,还,还得努力。
”王秀芬抢着回答,声音干巴巴的,透着心虚,“孩子挺用功的,
就是……就是脑子可能没那么活泛。”“用功就好,用功就好。”二伯母接话,
语气是长辈式的宽容,可那宽容底下,是坚冰一样的凉,“女孩子嘛,将来总要嫁人的。
性子踏实,肯干,比什么都强。你看夏夏,多文静,不像我们家琳琳,
整天蹦蹦跳跳没个正形。”“文静”是“木讷”的遮羞布,
“踏实肯干”是“不够聪明”的体面说法。这屋子里的人,个个都是语言艺术家。林夏懂的。
她从小就懂。“我听人说,现在大专也挺好就业的,学门技术。”不知是谁,
低低地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每个人都听见。奶奶的佛珠又捻动起来,
发出均匀而冷淡的“咔哒”声。她没再看林夏一家,目光重新变得空茫,
投向门外明晃晃的、灼人的日光里。“嗯,行行出状元。能自食其力,就是好的。
”她下了结论,语调平平,为这个话题,也为林夏目前的人生,
画上了一个不起眼的、近乎忽略的句号。话题立刻轻巧地跳走了,
重新回到那些金光闪闪的“前十名”、“金奖”、“竞赛二等奖”上,气氛再次热烈起来,
仿佛刚才那片刻尴尬的凝滞从未发生。林夏依旧垂着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泛白的痕迹,然后慢慢回血,变成更深的红。有点疼,但这疼让她清醒,
让她确认自己还在这里,还没有被那些目光和话语彻底融化、蒸发掉。
她听着那些热闹的、属于别人的喧嚣,心里一片冰冷的麻木。她知道他们背后会怎么说,
“建国家那个闺女,唉……”“随根儿了,两口子都没什么大本事。
”“以后怕是难……”散场的时候,人潮像退潮一样从堂屋涌出去,带着喧哗的余韵。
三姑经过林夏身边,脚步顿了一下,从精致的皮包里摸出一个小塑料袋,
里面装着几颗独立包装的巧克力。“夏夏,拿着,女孩子多吃点甜的,心情好。”她笑了笑,
把袋子塞进林夏手里,不等林夏反应,就挽着女儿,踩着高跟鞋“笃笃”地走了,
留下一阵浓郁的香水味。那几颗巧克力,包装精美,在林夏汗湿的手心里,
慢慢变得有些黏腻。她知道,这不是关怀,
是某种居高临下的、随手施舍的确认——确认她的位置,确认她们之间的云泥之别。
就像大人随手丢给路边眼巴巴看着的小孩一颗糖,无关痛痒,甚至带着点打发和怜悯的快意。
林夏攥紧了那几颗糖,塑料包装硌着掌心。她没有抬头看任何人,只是默默地,
跟着沉默得如同两抹影子的父母,走出了老屋那扇沉重的、漆皮斑驳的大门。门外,
烈日当空,白花花一片,刺得人眼睛发疼。她松开手,那几颗黏糊糊的巧克力,
“啪嗒”几声,掉进了门口满是灰尘的阴沟里。如果说家庭聚会是钝刀子割肉,那么学校,
对林夏而言,就是一面无比清晰、也无情的镜子,时刻映照出她的“普通”,乃至“落后”。
初中课程加深,像一场没有预先通知就陡然加速的马拉松。林夏发现,自己跟不上了。
数学的辅助线天马行空,物理的力与运动缥缈难懂,英语的单词和语法垒成望不到顶的高墙。
她不是不学,她熬夜,一遍遍抄写公式和课文,笔记本记得密密麻麻,
可那些知识像滑溜的鱼,刚从这边抓住,就从那边溜走。试卷上的红叉越来越多,
排名表上她的名字,缓慢而坚定地向下游沉去。老师的目光渐渐不再为她停留。提问时,
掠过她举起又迟疑放下的手;发试卷时,那一声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却重重砸在她心上。
她开始害怕课堂,害怕那些她明明预习过却依然如听天书的讲解,
害怕周围同学恍然大悟的“哦——”声,那声音衬托得她的茫然如此愚蠢。
比成绩更早到来、也更直观的,是身体的变化。青春期像一场措手不及的暴雨,浇透了她。
体重不受控制地增长,曾经合身的衣服变得紧绷。脸颊、额头、下巴,甚至后背,
冒出此起彼伏的红色痘痘,有些还带着白色的脓尖,碰一下就疼。最让她恐慌的是头发,
洗头时,缠绕在指间的落发越来越多,排水口总是堵住一团黑。镜子里的人,
额头似乎变得越来越宽,发缝越来越明显,扎起的马尾细瘦可怜。她试过减肥,
省下早饭钱买来杂志上推荐的“特效”减肥茶,拉肚子拉到虚脱,体重却纹丝不动。
她用厚厚的刘海试图遮盖宽额头和稀疏的发际线,可油腻的头发和闷出的痘痘让她更加狼狈。
她试过用廉价的遮瑕膏盖住痘痘,反而让那片皮肤变得更加红肿、斑驳。学校是个小丛林,
而“异类”总是最先被盯上的目标。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有了外号。
“胖妞”、“痘妹”、“秃头少女”……起初是男生课间哄笑时的窃窃私语,
后来变成女生们半开玩笑、半带嫌弃的调侃。她的课桌抽屉里,
偶尔会发现不知谁丢的吃剩的零食包装袋,或者画着夸张讽刺漫画的废纸。体育课分组,
她总是最后被剩下的那个;集体活动拍照,她总是下意识地往最边上、最不起眼的角落躲。
她并非没有朋友。小学时那几个一起跳皮筋、分享零食的小伙伴,上了初中分散在不同班级,
见面次数少了,共同话题也渐渐被各自的“圈子”稀释。偶尔在走廊遇见,彼此笑笑,
问候一声,脚步却不会为对方停留。她们都有了新的、更能聊得来的伴儿,
谈论着林夏不熟悉的新歌、明星,或者某个成绩好、长得帅的男生。林夏插不上话,
只能在一旁安静地听着,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别人领地的局外人。她越来越沉默,
越来越喜欢独处。课间宁愿趴在桌子上假装睡觉,
也不愿去面对走廊里的热闹和可能投来的目光。她开始写日记,在一个硬壳笔记本上,
用最细的笔,写下密密麻麻的字。不写具体的事,只写情绪,
写那种沉在水底、无法呼吸的憋闷,写对周遭一切热闹的疏离与不解,
也写对自己的厌弃——“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我什么都做不好?”“如果我漂亮一点,
聪明一点,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她知道这样不对。她知道应该更努力去学习,
应该勇敢面对那些嘲笑,应该开朗一点去结交新朋友。
她甚至给自己制定过详细的计划表:早晨六点起床背英语,课间十分钟复习上节课内容,
每天跳绳五百下……可执行的动力,像漏气的气球,总是迅速干瘪。早晨醒来,
想到毫无起色的成绩和镜子里令人沮丧的脸,就只想把被子拉过头顶。课间宝贵的十分钟,
用来发呆和缓解上一节课的疲惫尚且不够。跳绳?跳几下就气喘吁吁,
楼下的邻居还会上来敲暖气管**。清醒地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却又无力甚至无意去改变,
这种分裂感日夜撕扯着她。她像站在一条浑浊的河边,清楚地看到对岸绿草如茵,阳光明媚,
可脚下没有船,河水湍急冰冷,她连试都不敢试,怕一脚踩空,怕冰冷的河水淹没头顶。
于是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对岸,也看着自己一点点陷进岸边的淤泥里。中考放榜那天,
烈日炎炎。林夏没有像很多同学那样,挤在学校公告栏前或守着电脑查询。
她几乎已经知道了结果。果然,分数勉强够得上最末流的一所普通高中,或者,
可以选择几所名字听起来还算响亮、实则口碑一般的中专。家里气氛沉闷。
父亲林建国闷头抽了一晚上烟,母亲王秀芬偷偷抹了几次眼泪,
最后叹着气说:“中专就中专吧,早点学门手艺,早点出来工作,也好。
”他们没有责备林夏,但这种无声的失望,比责骂更让人难受。林夏知道,
父母在她身上寄托的、那一点点“靠读书改变命运”的微弱期望,彻底熄灭了。最终,
她选择了一所离家不远的中专,专业是“会计电算化”。理由很现实:听说好就业,而且,
她对数字,比对那些复杂的理综公式,稍微有那么一点点亲近感。中专这几年,
是校园压抑生活的某种延续,也是另一种形式的放逐。校园不大,学生鱼龙混杂,
学习氛围淡薄。很多人来,只是为了混一张文凭。课堂上,睡觉的、玩手机的、聊天的,
比比皆是。老师照本宣科,点到即止。林夏起初还试图认真听讲,按时完成作业。但很快,
她发现自己的“认真”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可笑。同桌的女生,
整天琢磨着怎么化妆、穿搭,和隔壁班的男生约会;后排的男生,组队打游戏能打通宵。
他们偶尔会叫她:“林夏,笔记借我抄抄!”“林夏,等会儿点名帮我应一声啊!
”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对“好学生”的利用。她没有再成为被明显欺凌的对象,
但那种无处不在的“忽视”和“隔离”依然存在。小组作业,
她总是被分到和几个同样沉默寡言、存在感稀薄的同学一组;班级活动,
她永远是负责留守看包、或者打扫卫生的那个。她像一抹淡灰色的影子,
安静地穿梭在教室、食堂和寝室之间,不惹人注意,也不主动去靠近谁。
唯一让她觉得稍微有点色彩的,是图书馆靠窗的那个固定座位,和周末**的那家小书店。
图书馆里,她可以看些杂书,小说,游记,甚至一些浅显的心理读物,暂时逃离现实。
书店的工作简单枯燥,就是整理书架、收银,但老板娘是个温和的中年女人,话不多,
不会用审视或怜悯的目光看她,付的报酬也准时。最重要的是,那里很安静,
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和淡淡的油墨香,让她感到片刻的安宁。中专毕业,
像一阵无关痛痒的风,吹过就散了。没有隆重的毕业典礼,没有激动人心的展望,
同学们吃顿散伙饭,就各奔东西,大多消失在茫茫人海,再无联系。
林夏凭着那张分量轻飘飘的毕业证,和几个简单的技能证书,开始找工作。
现实比她想象的更冷硬。人才市场里摩肩接踵,招聘启事上的要求,
动辄“本科以上”、“两年以上相关经验”。她投出去的简历,大多石沉大海。
偶尔有几家小公司通知面试,对方看看她的学历,问几个不咸不淡的问题,
最后总是那句:“回去等通知吧。”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最终,
她在一家小小的贸易公司找到一份出纳的工作。公司在一个老旧写字楼的角落,
员工不到十人。她的工作就是跑银行、开发票、登记现金日记账,琐碎,重复,看不到前途。
工资微薄,扣掉房租、交通和最基本的生活费,所剩无几。办公室氛围冷淡,
同事们各自忙碌,偶尔闲聊,话题也绕不开房子、孩子、物价,那些离她很遥远的东西。
她依然是个小透明。家庭聚会还在继续,频率也许降低了,但杀伤力丝毫未减。
奶奶的身体不如从前硬朗,但太师椅上的威严依旧。堂哥堂姐们陆续上了大学,
好的、一般的都有,话题自然围绕着他们的学校、专业、未来的考研或出国计划。
林夏的工作,在他们口中,变成了“有个稳定地方待着,也好”,“女孩子嘛,不用太拼”。
三姑有一次“关心”地问她:“夏夏,你们公司有没有合适的男孩子啊?
你也该考虑考虑个人问题了。眼光不要太高,人踏实、本分就行。
”二伯母在旁边帮腔:“是啊,趁年轻,还能挑挑。再过几年,就难喽。”林夏只是听着,
不接话。她能说什么呢?说她对爱情和婚姻毫无憧憬,甚至感到恐惧?说她认为现在的自己,
没有资格去“挑”任何人吗?她只是越发沉默,在那些热闹的、与她无关的交谈背景音里,
一点点将自己压缩,再压缩,直到几乎看不见。她依然写日记,
那个硬壳笔记本换了一本又一本。笔迹时而潦草愤怒,时而颓丧无力。她记录工作的乏味,
记录城市霓虹下独自回家的孤单,记录亲戚们那些“关心”话语背后冰冷的算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