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七分,我在市立医院的急诊室门外签下第十七份死亡确认单。
死者是个七岁的女孩,车祸,送医途中就已经没了心跳。我抬起眼皮看向急诊室角落,
一个小小的淡蓝色身影正困惑地看着自己被白布覆盖的身体。她好像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只是好奇地飘在那里,手指穿过墙壁又抽回来,玩得不亦乐乎。我叹了口气,
从风衣内袋掏出那本永远用不完页数的灵簿,用灵墨笔在最新一页写下:“林小雅,女,
七岁二个月零三天,阳寿未尽,横死。”笔尖落下的瞬间,女孩像是感应到什么,转过头来,
与我对视。“你是谁?”她问,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你能看见我?”我没回答,
只是合上灵簿,朝她走去。胸前的青铜徽章微微发烫——这是引渡人身份的标志,
活人看不见,但灵体在十米内都能感应到。“跟我来,小雅。”我说,尽量让声音温和些。
做了三百年引渡人,我还是不擅长跟孩子打交道。“可是爸爸妈妈在哭。
”女孩指着抢救室里瘫坐在地的一对中年夫妇,他们正抱着那具小小的身体痛哭失声。
女孩想飘过去,却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挡了回来。“你碰不到他们了。”我说,伸出手,
“现在,你属于我的管辖范围。”女孩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大眼睛里迅速蓄满泪水。
我立刻补充道:“别哭,哭了会变成怨灵,那样就不能去好地方了。
”这句话我重复过上万次,每次都有效。小雅抽了抽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
小手试探性地放在我手心。她的手很凉,带着心灵特有的透明感。“我们是要去天堂吗?
”她小声问。“先办手续。”我敷衍道,拉着她穿过急诊室的墙壁。
医院走廊冷白的灯光在我们穿过时闪烁了一下,这是灵体经过的正常现象。
活人只会以为是电路问题,但我知道,那是阴阳界壁被轻微扰动的征兆。走到安全通道门口,
我掏出那把锈迹斑斑但灵光流转的黄铜钥匙,插入空气中一个常人看不见的锁孔。轻轻一转,
的安全门变成了通往冥府接待处的入口——一栋看起来像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县**的办公楼,
门口挂着“阴阳界过渡管理办公室”的牌子。“哇。”小雅睁大眼睛,“魔法门!
”“算是吧。”我推开门,一股熟悉的陈旧纸张和灵檀香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接待大厅里一如既往地挤满了新灵和忙碌的引渡人。
穿着各时代服饰的灵体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脸上都带着初死者的迷茫。
墙上的电子屏滚动着今日灵数统计:截至凌晨四点,全球死亡人数37,891,
已接收37,214,滞留未收567,事故率1.49%。“老秦,又收了一个?
”柜台后的老张从老花镜上方看我,他是我在引渡司为数不多的朋友,
做登记工作已经四百多年了。“横死的,孩子。”我把灵簿推过去,“麻烦快点,
我还要赶去下个地点。”老张翻看着灵簿记录,啧了一声:“阳寿还有七十二年?
这下生死司又要写检查了。”“不归我管。”我面无表情。
三百年的引渡生涯让我学会了不多管闲事——阴阳两界各有规则,横死者年年有,
生死司的寿命计算系统偶尔出错,或是人间突发事故超出预测,都是常事。
小雅一直紧紧抓着我的风衣下摆,好奇地打量周围。
一个穿着清朝官服的灵体从我们身边飘过,后面跟着一个打哈欠的年轻引渡人。大厅另一头,
两个中世纪打扮的骑士灵体正为排队顺序争吵,
他们的引渡人——一个扎着脏辫的现代姑娘——正头疼地调解。“引渡人秦川,编号748,
确认接收灵体林小雅。”老张盖上了公章,那印章泛起一阵幽蓝的光,融入小雅的灵体,
“带她去三号审判厅,今天值班的是钟判官。”“钟馗?”我皱眉,
“他今天不是应该在轮休吗?”“顶班的,陆判官去参加冥府年度研讨会了。
”老张压低声音,“听说天庭要改革轮回系统,吵得不可开交。”我耸耸肩,
牵着小雅往审判厅方向走。冥府的政治与我无关,我只是个引渡人,负责把人(灵)带来,
再根据审判结果把他们送到该去的地方——轮回井、各层地狱、或是暂留区。
三号审判厅看起来像个老式法庭,高台上坐着个满脸络腮胡、身着大红官袍的壮汉,
正是钟馗。他正打着哈欠翻阅案卷,巨大的手掌几乎要把那叠纸捏碎。“下一个!
”他粗声喊道。我领着小雅走上前,将接收文件放在审判台上。钟馗眯起眼看了看文件,
又仔细打量小雅。“林小雅,七岁,车祸横死。”他念道,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生前无大恶,也无大善...嗯,标准童年。”“叔叔,我有一次把巧克力分给了同桌。
”小雅突然开口,“这算善事吗?”钟馗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声如洪钟:“算!
当然算!好孩子!”他在文件上刷刷写下几笔:“准予优先轮回,下一世安排个和乐家庭,
平安终老。”他抬头看我,“秦引渡人,带她去轮回司办手续,今天孟婆当班,
让她给孩子多加点糖。”“谢谢叔叔!”小雅开心地说。我点点头,正要带她离开,
钟馗却叫住了我:“等等,秦引渡人。你今晚收工后,去一趟引渡司总部,阎君要见你。
”我怔住了。三百年来,我从没见过阎君本尊,最多只见过他手下的判官和司长。
“知道是什么事吗?”我问。钟馗耸耸肩:“上头的命令,我哪知道。快去吧,
别让那孩子等太久。”我带着满腹疑惑领小雅去了轮回司。孟婆果然当班,
那是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的姑娘(虽然她已经两千多岁了),穿着时髦的连体裤,
正在巨大的汤锅前搅拌。“哟,小可爱!”孟婆看到小雅,眼睛一亮,
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彩色的糖果,“来,先吃糖,汤马上好。”小雅开心地接过糖果。
我看着她天真的笑脸,突然想起三百年前的自己——也是这个年纪死的,不过不是横死,
是瘟疫。那时的引渡人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没给我糖,只是冷漠地完成了所有程序。
三个月后,我因为“特殊资质”被选中成为实习引渡人,从此再没入轮回。“想什么呢?
”孟婆递给我一碗汤,打断了我的思绪,“你的表情像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没有。
”我接过汤碗,递给小雅,“喝了吧,然后就可以开始新的人生了。”小雅听话地喝下汤,
眼神逐渐变得迷茫,最后完全空洞。孟婆牵起她的手,
走向大厅尽头那口散发着柔和白光的轮回井。“愿你来世平安。”我轻声说,
虽然知道她已经听不见了。送走小雅后,我看了一眼腕表——凌晨五点二十分。
离日出还有一个多小时,通常这是我整理文书、准备交班的时间。但今天,我得去见阎君。
引渡司总部位于冥府最深处,是一栋看起来像现代美术馆的黑色建筑。
我穿过层层安检(灵体检测、身份确认、目的审查),终于被带到一个宽敞却简朴的办公室。
阎君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没有长须,**古装,
而是一个穿着灰色西装、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
如果不是他周身散发着不容错认的威压,我会以为他是某个科技公司的CEO。“秦引渡人,
请坐。”他头也不抬地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我拘谨地坐下,环顾四周。
办公室墙上没有阴森的地狱图,反而挂着几幅现代艺术画,书架上塞满了书,
从《周易》到《时间简史》应有尽有。“很意外?”阎君终于抬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你以为我应该坐在骷髅堆里,手握生死簿?”“...有一点。”我老实承认。
“时代在变,冥府也要现代化。”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找你来的原因,
钟判官告诉你了吗?”“没有,阎君。”“好,那我直说。”阎君身体前倾,
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我们发现了一个异常现象,需要你这样的资深引渡人去调查。
”“异常现象?”“过去三个月,人间有十七个灵体在被引渡前失踪了。
”阎君调出电脑数据,转向我屏幕,“不是普通的滞留或逃逸——是彻底消失,
连灵簿上的记录都被抹除了。”我看着屏幕上的列表,心头一紧。
灵簿是由冥府至宝“生死笔”直接生成,记录不可能被篡改,
除非...“除非是内部人员所为?”我问。阎君点头:“这是最令人担忧的可能性。
十七个灵体横跨不同年龄、死因和地域,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是阳寿未尽而横死的。
”和小雅一样。我想起今天刚送走的女孩。“你认为这与生死司的计算错误有关?”我问。
“更糟。”阎君的表情严肃起来,“我们认为,有人在有组织地收集横死灵体,
用于某种非法目的。而能做到这一点的,很可能是引渡司内部的人。”办公室陷入沉默。
我消化着这个信息,三百年的工作经验告诉我,这不是小事。灵体失踪在历史上偶有发生,
但如此规模且系统的,从未有过。“您希望我做什么?”我终于问。“调查。”阎君说,
“你是我们最资深的引渡人之一,行事低调,记录干净。我要你暗中调查这些失踪案,
找出幕后黑手。”“我有日常工作要处理。”我提醒道。“我会安排人暂时接管你的辖区。
”阎君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木盒,推到我面前,“这是‘隐灵符’,
能隐藏你的引渡人气息,让你看起来像普通灵体。
还有这个——”他又递给我一部看起来像老式翻盖手机的东西,“加密通讯器,
只能与我单线联系。”我打开木盒,里面是三张泛着微光的符纸。拿起其中一张的瞬间,
我感觉到自己的灵力波动被完全掩盖了。“为什么选我?”我问出了最想知道的问题。
阎君靠回椅背,目光深邃地看着我:“因为三百年前,你本不该成为引渡人。”我一怔。
“按照原定命运,你应该在那场瘟疫中死去,三个月后轮回转世。”阎君缓缓道,
“但前任引渡司司长坚持认为你有‘特殊资质’,破例招募。我查了当年的记录,
你的引渡人——那个推荐你的人——已经在两百年前退休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我感到脊背发凉:“您是说...”“我什么也没说。”阎君打断我,
“只是给你提供背景信息。现在,你愿意接受这个任务吗?”我看着桌上的隐灵符和通讯器,
又想起今天那个叫小雅的女孩。如果她没有被及时引渡,会不会也成为失踪名单上的一员?
“我接受。”我说。阎君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微笑:“很好。
所有相关资料已经传到你的灵簿里了。记住,除了我,
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你认识的引渡人同僚。”离开总部时,天已快亮了。
冥府的“天”是永远不变的灰蓝色,没有日月星辰,但灵体们能凭本能感知阳间的时间流动。
我该交班了。回到引渡司的交接处,同事李清河已经在等我了。
他是个只做了一百五十年的“年轻”引渡人,总是精力过剩。“老秦,听说阎君召见你了?
”他一见面就问,眼睛里满是好奇,“什么事啊?升职?加薪?”“只是例行问话。
”我轻描淡写地说,递过灵簿,“帮我代班几天,我请个假。”“请假?”李清河瞪大眼睛,
“三百年来你从没请过假!怎么了?生病了?灵体也会生病吗?”“有点私事要处理。
”我不愿多说,转移话题,“今天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引渡吗?
”李清河翻了翻交接记录:“哦对,凌晨六点城西有场火灾,预计会有五个灵体需要回收。
城南医院还有个癌症晚期老人,大概撑不过今天中午。哦,还有——”他压低声音,
“听说最近有几个引渡人报告说感觉到‘灵体窥视’,像是有人在监视引渡过程。
”我心头一紧:“谁报告的?”“王引渡人,赵引渡人,还有...我想想,
周引渡人也说过。”李清河挠挠头,“司里说是心灵不稳定造成的灵压异常,
让大家别大惊小怪。”但我知道不是。如果阎君说的是真的,
那么这些“窥视”很可能是灵体收集者在踩点。“你自己小心。”我拍拍他的肩,
“遇到不对劲的情况,立即上报。”“知道啦,老秦你今天怎么婆婆妈妈的。”李清河笑道,
“快去办你的‘私事’吧。”离开引渡司后,我没有回住处(冥府分配给引渡人的小公寓),
而是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激活了一张隐灵符。符纸化作微光融入我的灵体,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引渡人气息完全消失了,现在我看上去就像个普通的游魂。我打开灵簿,
翻到阎君传来的资料。十七个失踪灵体的信息一一列出,最早的案例发生在三个月前,
最近的就在三天前。我仔细研究每个案例的地点和时间,
发现了一个规律——所有失踪都发生在我负责的区域附近,
但巧妙地避开了我亲自引渡的时段。有人在观察我的工作时间表。这个发现让我不寒而栗。
更令我震惊的是,当我查看这些灵体被最后目击的地点时,
发现它们都集中在城市西北角的旧工业区。那里废弃工厂林立,是活人很少涉足的地方,
灵体如果在那里失踪,确实不容易被发现。我决定从最新的一起失踪案开始调查。三天前,
一个叫**的中年男子在建筑工地意外坠亡,但在引渡人到达前,灵体消失了。按照记录,
负责该区域的引渡人是赵明——正是报告过“灵体窥视”的赵引渡人。
我用加密通讯器给阎君发了条信息:“调查从赵明开始。请求调阅他最近三个月的引渡记录。
”不到一分钟,回复来了:“已授权。资料已传输至灵簿。小心行事,对方可能不止一人。
”我翻开灵簿新出现的页面,上面密密麻麻列出了赵明最近的所有引渡记录。快速浏览后,
我发现了一个异常——在过去三个月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