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23:47,朝阳超市
收银机吐出最后一长条结算单时,沈清辞听见了货架倒塌的声音。
不是老鼠,老鼠弄不出这么大动静。她放下手里的账本,手指先于意识摸向柜台下的警报按钮——那是她花两百块从二手市场淘来的简易装置,直通隔壁五金店老板的手机。但她的动作停住了,因为闻到了酒气。
浓烈的、廉价的白酒味道,像腐烂的水果混合着消毒水,从超市门口汹涌而入。
赵强摇摇晃晃地踹开了第二个货架,膨化食品袋哗啦啦散落一地。他穿着三年前结婚时买的西装,现在绷在身上,扣子掉了两颗,领带歪斜得像绞索。
“沈、清、辞。”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带着酒精浸泡过的恶意。
沈清辞站起身,双手撑在柜台上。她的心跳很快,但呼吸平稳——这是多年训练的结果。恐惧可以存在,但不能影响判断。
“超市已经打烊了。”她说,声音没有颤抖,“请你离开。”
赵强大笑,笑声在空荡的超市里回荡:“打烊?老子的超市,老子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他扑到收银台前,手掌重重拍在玻璃上。沈清辞看见他手指关节处的旧伤——那是他打她时,她躲开,他的手撞在墙上留下的。
“钱呢?”赵强瞪着她,“今天的营业额,交出来。”
“存银行了。”沈清辞说,“按照离婚协议,超市归我,收入也归我。你有异议可以找律师。”
“律师?**跟我谈律师?”赵强绕过柜台,伸手去抓她的衣领。
沈清辞后退一步,后背抵在墙上。她的右手悄悄摸向抽屉——里面有两样东西:防狼喷雾,和弟弟朝阳下个月的特殊教育学费,一共八千四百块,用信封装着。
赵强看见了那个动作。他一把拉开抽屉,抓住信封。
“还给我!”沈清辞这次声音高了。
那是朝阳的学费。特殊教育学校不接受拖欠,如果错过这次缴费,朝阳又要回到普通班级,承受那些他无法理解的眼神和窃窃私语。
“还你?”赵强把信封塞进自己口袋,咧嘴笑,“这是夫妻共同财产!老子拿回自己的钱,天经地义!”
“我们离婚了。”沈清辞一字一句,“法院判的。你当时也签字了。”
“那是你骗我签的!”赵强突然暴怒,一巴掌扇过来。
**“啪!”**
一个清脆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打在沈清辞的脸上。
力道很大,她整个人撞在身后的货架上,几袋食盐掉下来,砸在地上发出闷响。脸颊先是麻木,然后**辣地疼起来。嘴里有铁锈味——嘴唇磕破了。
她没哭。甚至没叫。只是慢慢站直身体,用袖子擦掉嘴角的血,然后抬眼看向赵强。
那眼神让赵强愣了一下。不是恐惧,不是哀求,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平静。像在计算什么。
沈清辞确实在计算。
第一,脸肿了,明天可能影响接待顾客。需要冰敷,超市冰箱里有冰块。
第二,货架损失:两个货架维修费约三百元,散落的商品部分包装破损,损失约一百五十元。
第三,时间损失:现在23:52,警察过来需要时间,处理完估计要凌晨两点。她明天早上六点要起床给朝阳做早饭,送他去学校,然后回来开门。睡眠时间将不足四小时。
第四,最重要:信封还在赵强口袋里。必须拿回来。
她拿出手机,开始录像。
“你干什么?”赵强问。
“收集证据。”沈清辞说,声音因为脸颊肿胀而有些含糊,“家庭暴力,即便在离婚后依然可以追究民事责任。加上毁坏财物,金额超过两千可以治安拘留。”
赵强脸色变了:“你敢报警?!”
“已经报了。”沈清辞说,“在你砸第一个货架的时候。”
其实她还没报,她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就在这时,超市窗外亮起车灯。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巷口,似乎想掉头,但巷子太窄。司机下车查看,后座车窗降下一半。
沈清辞看见了车里的人。
男人侧脸在昏暗路灯下显得轮廓分明,穿着深色西装,正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的眉眼。他看起来和这条破旧的街道格格不入,像误入贫民窟的贵族。
赵强也看见了车,但他不在乎。他朝沈清辞逼近:“把手机给我!”
“不给。”沈清辞说,同时按下报警号码——这次真的按了。
赵强扑过来抢手机。沈清辞侧身躲开,但赵强抓住了她的头发,用力一扯。
疼痛让她眼前发黑。但她没松手,反而抬起膝盖,狠狠顶在赵强腹部。
这是她在无数次挨打中学到的:力量悬殊时,攻击柔软部位最有效。
赵强吃痛松手,沈清辞趁机退到柜台另一端。她举着手机,屏幕显示正在通话中:“对,朝阳超市,有人实施暴力...是的,请尽快。”
车里的男人看见了这一切。
沈清辞注意到他推开车门,下了车。司机想跟上,他抬手示意止步。
他走过来,步伐平稳,皮鞋踩在潮湿的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超市的玻璃门没锁,他轻轻推开,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需要帮忙吗?”他问。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受过良好教育的平稳腔调。
赵强转身:“滚!少管闲事!”
男人没理赵强,目光落在沈清辞脸上。他看得很仔细:红肿的左脸,破掉的嘴角,凌乱的头发,但挺直的脊背和握紧手机的手。
“警察已经在路上了。”沈清辞说,既是对男人说,也是对赵强说。
赵强骂了一句脏话,突然转身想跑——但他没忘记口袋里的信封。
沈清辞冲过去拦住他:“钱还我。”
“什么钱?老子没拿!”赵强推开她。
一只手臂伸过来,拦住了赵强的去路。
是那个男人。他比赵强高半个头,虽然穿着西装,但挽起袖口的小臂线条结实。他没动手,只是站在那里,就形成了一道屏障。
“把东西还给这位女士。”男人说。
赵强想硬闯,男人侧身挡住,动作干净利落。赵强撞在他身上,反而自己踉跄后退。
警笛声由远及近。
赵强慌了,掏出信封扔在地上:“还你!**!”
他转身想从后门跑,但男人已经提前一步用脚勾过一把椅子,挡住了后门通道。
警察很快进来,是两个中年民警,认识赵强——他已经不是第一次闹事了。
“又是你,赵强。”年长的警察叹气,“这次怎么回事?”
沈清辞递上手机录像:“他毁坏财物,动手打人,抢钱。”她陈述简洁,每句话都有证据支撑。
赵强被带走了,骂骂咧咧的声音消失在夜色中。
年轻警察留下做笔录。沈清辞一边回答,一边蹲下身捡起信封,仔细检查——钱还在,一张没少。她松了口气,把信封放回收银台抽屉,锁好。
男人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但也没离开。
做完笔录,警察离开,超市里只剩下沈清辞和那个陌生男人。
“谢谢你。”沈清辞说,开始收拾散落的货物。
“不客气。”男人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名片夹,取出一张卡片递过来,“如果需要证人,可以联系我。”
沈清辞接过名片。白色卡片,质感厚重,只有简单的黑字:
**陆砚行**
**陆氏资本CEO**
下面是一串手机号码,没有分机,直接是私人号。
她抬头看他:“陆先生。”
“嗯。”
“证人在此,”沈清辞把名片放在柜台上,拿出自己的手机,“麻烦留个联系方式。如果警方需要,我会让他们联系你。”
陆砚行看着她。这个女人刚刚被打了一耳光,脸颊肿着,嘴角有血,但她现在的表情像是在谈一笔生意——冷静,疏离,带着精确计算的防备。
他报出手机号。沈清辞输入,拨打,听到他口袋里手机震动,挂断。
“好了。”她说,“再次感谢。时间不早,陆先生请回吧。”
逐客令。礼貌而坚决。
陆砚行点点头,转身走向门口。到门边时,他回头:“你的脸需要冰敷。”
“超市有冰块。”沈清辞说。
他推门出去,铃铛又响了一声。
沈清辞等他走远,才慢慢走到洗手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左脸已经肿得很明显,五指印清晰可见。嘴角的血凝固了,像一道暗红的裂缝。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洗,然后从冰箱里取出冰块,用毛巾包着敷在脸上。
刺痛感让她轻微颤抖。
她回到柜台,拿起陆砚行的名片,在手指间翻转。
陆氏资本。她知道这个名字,本地新闻里出现过,年轻的企业家,白手起家,投资领域广泛。为什么深夜会出现在这种破旧街区?迷路?还是...
她摇摇头,把名片放进抽屉。不重要。重要的是今晚的损失需要记账,明天的营业不能耽误。
手机震动,医院发来短信:【陈秀兰女士的住院费已欠缴,请于三日内补缴,否则将影响后续治疗。】
沈清辞看着短信,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账本,开始计算:这个月的利润,扣除朝阳的学费、超市的货款、母亲的药费、房租水电...还差八千。
还差八千。
她抬眼看向窗外。陆砚行的车已经离开了,巷子里恢复黑暗。
代价是什么?她想着,手指无意识地摸过红肿的脸颊。
**魔幻时刻,在这一秒发生。**
就在指尖触碰到肿胀皮肤的瞬间,沈清辞眼前的世界突然被一层薄薄的雾气覆盖。
不是真的雾,是视觉的异变——她看见空气中漂浮着色彩和形状。
赵强刚才站过的地方,残留着一团暗红色的、锯齿状的情绪痕迹,像某种狰狞的植物。那是愤怒。
她自己身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银白色,形状像一层薄茧。那是自我保护。
而陆砚行停留过的位置...
沈清辞眯起眼。
那里悬浮着一个冰蓝色的立方体,完美、规整、棱角分明。立方体内部,有一点微弱的金色光斑,像被困在冰层里的火种。
理性。极致的理性。但那点金色是什么?
她眨眨眼,雾气消散了。世界恢复正常。
又是这样。每次挨打后,总会出现这种幻觉,持续24小时左右。医生说可能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症状,建议她去看心理医生。
她没钱看心理医生。
沈清辞关掉超市大灯,只留一盏小夜灯。她坐在收银台后面,开始补写今天的账目。
脸颊还在疼。
冰块融化的水滴,顺着她的下巴滑落,像眼泪。
但她没哭。
哭不能解决问题。计算可以。
窗外,城市沉沉入睡。而沈清辞在昏暗的灯光下,一笔一画,计算着生存的每一个数字。
抽屉里,陆砚行的名片静静躺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