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惊雷镁光灯像密集的雷暴,在艺术中心发布厅炸开。林溪站在主讲台后,
素白的手指轻轻压平讲稿的边角。
苏晚晴的代表作——《星轨》《雾海》《燃烧的几何》——那些让艺术界痴狂了十年的画面,
此刻正流淌着常人无法复制的色彩与光线。台下坐满了人。
记者、评论家、收藏家、艺术爱好者,还有举着手机直播的网红。每一道目光都像探针,
试图刺穿她平静的表象。
“以上就是‘苏晚晴逝世十周年回顾展——星星海’的策展理念与展品构成。
”林溪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会场,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展览将于下月五号正式对外开放。”举手的手臂如林般竖起。“林女士!
”第一排站起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记者,语速很快,“我是《艺术前沿》的记者。众所周知,
十年来舆论普遍认为,您作为苏晚晴女士生前的唯一挚友兼经纪人,
在合作期间实质上榨取了她的才华,并利用她的早逝持续为自己牟利。请问您策划这场展览,
是否如外界所说,是为了洗白‘吸血鬼闺蜜’的污名?”会场瞬间寂静。空气凝固了几秒。
有人倒抽冷气,有人兴奋地调整录音设备,更多人将镜头对准了林溪的脸,等待她的失态。
林溪抬起眼睛。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亚麻衬衫,长发在脑后挽成简洁的发髻,
露出过于清晰的颌线。三十五岁的面容保养得宜,但眼底有长期睡眠不足积下的淡青。此刻,
那双眼睛平静地扫过提问的记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慌张。她看向大屏幕。
画面恰巧切换到苏晚晴的最后一幅完整作品——《未命名No.77》。
那是一片深蓝近黑的底色上,炸开的银白色星云。星光不是点,而是流动的、燃烧的轨迹,
像泪水,又像某种无声的嘶喊。这是“星星海”系列的开端,也是终结。“王记者,
”林溪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你提到‘污名’。”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用词。
“我和晚晴十二岁在福利院认识,同年被收养,一起长大。她画画,
我帮她收拾画具、赶走欺负她的人。二十岁她确诊罕见疾病,我放弃学业做她的全职助手。
二十五岁她去世,我成为她遗产的执行人。”她语速很慢,每个字都清晰。“这十年,
我听过很多说法。‘控制狂’‘寄生虫’‘嫉妒挚友才华的阴影’。这些声音,
从她葬礼那天就开始了。”台下有人不安地挪动身体。“这场展览,
”林溪的目光重新落回记者脸上,“展出的所有作品,
都来自晚晴遗嘱中明确指定的、可供公开展示的部分。
策展方案经过她养父母及基金会共同审核。我的工作,
是确保她的作品以最恰当的方式被看见。”“所以您否认之前的指控?”记者紧追不舍。
林溪沉默了片刻。这沉默长得令人心慌。闪光灯又闪烁起来,
捕捉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但她只是微微侧头,
再次看向屏幕上的《未命名No.77》。那幅画在循环播放,星光流淌不息。
“我不否认任何事,”她终于说,声音轻了些,“因为这场展览本身,
就是晚晴留给我的……”她顿住,像是被某个突然涌上的记忆扼住了喉咙。
“……最后一道选择题。”说完这句话,她合上讲稿,对台下微微颔首:“提问环节结束。
感谢各位。”没有给任何反应时间,她转身,在助理的陪同下快步走向侧台。
身后爆发出嘈杂的议论声,记者们试图涌上前,被保安拦下。
那个提问的记者举着录音笔大喊:“林女士!什么选择题?请解释一下!”她没有回头。
侧廊昏暗,隔绝了身后的喧嚣。助理小跑着跟上,压低声音:“林姐,
刚才那句‘选择题’……明天媒体不知道会怎么写。”“随他们写。”林溪脚步不停。
“可是陈墨老师也在台下,”助理语气担忧,“他刚才脸色很难看。
我怕他又会发文章……”“让他发。”穿过侧廊,推开安全通道的门。楼梯间没有窗,
只有惨白的声控灯。林溪终于停下脚步,背靠着冰凉的水泥墙,闭上了眼睛。
刚才在台上的平静像一层薄冰,此刻寸寸碎裂。她能感觉到自己手指在轻微发抖。
不是因为愤怒,也不是因为恐惧。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站在悬崖边,
低头看见深渊里浮起旧日的骸骨。十年了。晚晴,你留给我的这道题,我终于要当众打开了。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她摸出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文字,
只有一张图片——点开的瞬间,她呼吸一滞。那是她和苏晚晴十九岁时的合影。在旧画室里,
两人肩并肩坐在窗台上,苏晚晴笑着将头靠在她肩上,手里举着一幅刚完成的小水彩。
阳光把她们照得毛茸茸的。照片本身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照片上,
苏晚晴的脸被仔细地剪掉了,只剩下一个空洞。而林溪的脸,
被红色马克笔画了一个巨大的叉。图片下面,终于跳出一行字:【离晚晴的作品远点。
你不配。】声控灯灭了。黑暗吞噬了楼梯间,也吞噬了她瞬间苍白的脸。
手机屏幕的光映亮她的眼睛,那里面有倒影——不是此刻的惊恐,
而是更久远的、属于另一个人的痛苦。她慢慢按熄屏幕,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然后,
她睁开眼睛,推开安全门,重新走进光线里。脚步很稳。像十年前,她推开医院病房的门,
走向那个蜷缩在床上的苍白身影时一样稳。2遗物工作室在城北旧厂区改造的文创园深处。
三十平米的空间,堆满了画架、资料柜和未拆封的运输箱。
空气里漂浮着松节油、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一种属于过去十年的、凝固了的味道。
林溪反锁了门,将背包丢在沙发上。窗外天色已暗,远处CBD的霓虹漫过厂区低矮的屋顶,
在水泥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她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工作台上那盏旧台灯。
暖黄的光晕圈出一小片区域。光晕中央,是十个一模一样的深棕色硬纸板箱,
整齐地靠墙垒着。每个箱子上都用黑色马克笔标着编号:1到10。箱口贴着封箱胶,
胶带上有一行熟悉的、略显潦草的字迹:【小溪亲启。勿让他人代劳。】苏晚晴的字。
遗嘱公证时,律师特别强调过这一条:“苏晚晴女士指定,
这十箱私人遗物必须由林溪女士独自整理,过程中不得有任何人协助或旁观。
整理后的处置权,完全归属于林溪女士。”当时养父母有些不解:“晚晴这孩子,
怎么连我们都不让看?”林溪没解释。她只是看着那些箱子,
像看着十个沉默的、装满秘密的棺材。她知道里面是什么。至少,知道一部分。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陌生号码,新短信:【你以为删了就能当作没发生?
我们都有备份。离展览远点。】林溪没回复,直接拉黑了号码。她走到第一个箱子前,蹲下,
从抽屉里取出美工刀。刀片划开封箱胶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掀开箱盖。最先涌出的是一股淡淡的、类似薰衣草混合着药味的陈旧气息。
箱内物品码放得异常整齐,几乎有种强迫症般的秩序感。最上面是一摞硬皮笔记本,
大小不一,封面颜色各异——苏晚晴的日记。林溪拿起最上面一本。墨绿色布面,角已磨损。
翻开第一页,日期是十三年多前:【2007年9月12日晴】今天转来了新室友。
叫林溪。她帮我赶走了抢我颜料盒的李浩。她说以后她保护我。她手劲好大,
李浩手腕都被她捏红了。……我喜欢她。字迹稚嫩,但笔画认真。
林溪指尖抚过那行“我喜欢她”,停顿了片刻,才继续往下翻。日记持续了三年多,
记录着琐碎的日常:吃了什么,画了什么,林溪又和谁起了冲突,养父今天夸了她的新作。
笔调轻快,偶尔有些少女的忧思。直到2010年末,日记的频率开始降低。2011年初,
一本新的日记(浅灰色封面)里,出现了这样的句子:【1月15日阴】头又痛了。
像有根锥子在太阳穴里钻。下午画画时,看到调色盘上的钴蓝在流动,像小河。我告诉小溪,
她摸了摸我的额头,说我发烧了。可我没发烧。我真的看见了。林溪翻页的速度慢了下来。
随后的日记里,“看见”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
色线条;巴赫的无伴奏大提琴组曲“看起来”是深褐色旋转的藤蔓;甚至数学课本上的公式,
“看起来”是发光透明的立体结构在眼前展开。笔调从好奇逐渐变成困惑,然后是恐惧。
【3月8日雨】今天在学校晕倒了。医生说是压力大。可我不是压力。
我是……“看见”太多了。它们挤进来,我控制不住。我不敢告诉爸爸妈妈。他们只会担心。
也不敢告诉小溪。她一定会逼我去看更贵的医生。我们没那么多钱。林溪的喉咙有些发紧。
她继续往下翻。日记在2011年夏天之后,出现了诡异的变化:连续十几页都是空的。
但纸张明显有使用过的痕迹,有些页角微卷,像是被反复摩挲过。她皱起眉,
将日记本凑到台灯下仔细查看。空白页上似乎有极淡的、类似水渍的痕迹,
但排列得并不自然。她迟疑了一下,
伸手拉开工作台最底下的抽屉——里面有一个老旧的工具箱,是苏晚晴以前用来装画材的。
她记得里面有……手指在杂物中摸索,触到一个冰凉细长的金属管。她将它抽出来。
一支紫外线手电筒。已经很多年没用过了,电池仓有些锈迹。她按了按开关,
微弱的光束亮起,泛着淡淡的紫蓝色。她关掉台灯。黑暗笼罩房间,
只剩下紫外线手电那束不祥的光。她将光束对准日记的空白页。起先什么也没有。然后,
就像显影液中的相纸,字迹一点一点浮了出来。那不是墨水,是某种隐形荧光材料写成的。
在紫外线下,泛着幽幽的蓝绿色光芒。字迹比之前的日记潦草得多,笔画颤抖,
仿佛在极不稳定的状态下书写:【他们说是“联觉”,是“礼物”。狗屁礼物。
今天又看见了。数学老师讲三角函数,我眼前炸开一片蜂巢状的金色网格,网格在呼吸,
每条边都在震动发出C大调的音高。我吐了。不敢告诉小溪。她今天打了三份工,
眼睛都是红的。不能拖累她。】林溪的手指僵在纸页上。光束移到下一页。
更多的荧光字迹:【药没用。只会让我手抖。但医生说不画出来会更糟。
那些“看见”的东西会憋在脑子里,直到把颅骨撑裂。那就画吧。至少画出来,
小溪会觉得我在做正事。她会高兴。】下一页:【“星星海”第一次出现。是在梦里吗?不,
是我闭眼时看见的。黑色背景,银白色的光在爆炸,缓慢地、永恒地爆炸。美得我想哭。
可它是从疼痛里长出来的。每次头痛到极点,它就会出现。我是用痛喂养它的怪物吗?
】林溪的呼吸在黑暗中变得清晰。她继续翻页,紫外线光束扫过一页又一页隐藏的文字。
越往后,字迹越混乱,情绪越破碎。
、对自身感知的恐惧、对“正常”生活的渴望……那些苏晚晴从未在她面前彻底展露的黑暗,
此刻在幽幽荧光下无所遁形。最后一页有隐形字迹的日记,日期停在2014年秋,
距离苏晚晴去世不到一年:【今天小溪哭了。因为我偷偷停了三天药,
想试试能不能画出更干净的“星星海”。结果癫痫发作,进了急救室。她没骂我,
只是抓着我的手哭,说“晚晴你别死”。我真该死。可是小溪,如果我不画,
那些“看见”的东西就会吞掉我。如果画,药物就会吞掉我。我好像……没有路了。除了你。
你是我唯一的路。】光在这里断了。后面又恢复了空白页,直到日记本结束。
林溪关掉紫外线手电。她没有立刻开灯,而是在黑暗里坐着,手里紧紧攥着那本日记。
窗外的城市光晕渗进来,勉强勾勒出房间里堆积的箱子和画架的轮廓,像一座寂静的墓碑林。
许久,她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抹了下眼睛。然后她起身,打开台灯,
将日记本小心地放回箱子。
她没有继续查看箱内其他物品——那些药瓶、病历、成捆的草稿纸。今晚够了。她走到窗边,
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楼下园区小径空无一人,只有一盏路灯在远处亮着,
灯下飞舞着细小的蚊虫。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苏晚晴从医院偷跑出来,
蹲在这盏路灯下哭。她找到她时,苏晚晴仰起满是泪痕的脸说:“小溪,我是不是个怪物?
”那时她怎么回答的?她说:“你是苏晚晴。这就够了。”可现在,看着那些荧光字迹,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她从未真正理解那种“看见”意味着什么。她只是陪伴,
只是守护,只是努力把这个不断碎裂的人拼凑起来。却从未看见她眼里的那片“星星海”,
究竟扎根于多深的疼痛里。手机在沙发上震动。她走过去看,是养母发来的微信:【小溪,
发布会还顺利吗?新闻我们看到了。别太往心里去。周末回家吃饭吧,你爸炖了汤。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复:【好。】然后她放下手机,重新看向那十个箱子。
第一个箱子已经打开,秘密倾泻而出。还有九个。而展览的日期,正在一天天逼近。
3旧影林溪没有继续整理箱子。她将那本墨绿色日记拿出来,放在工作台上,然后洗净手,
烧了一壶水。等待水开的时间里,她坐在台灯的光晕边缘,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日记本磨损的边角。窗外的夜更深了,
远处最后几扇亮着的窗户也相继熄灭。水壶发出急促的鸣叫。
她起身泡茶——是苏晚晴以前爱喝的那种廉价茉莉花茶,香气浓烈到有些俗艳。
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眼前堆积如山的遗物。味道在空气中弥散开的瞬间,像按下某个开关,
记忆毫无预兆地涌了回来。不是通过日记的文字。是更直接、更汹涌的东西。
2002年秋天,城南“晨曦福利院”的画室总有一股散不去的霉味和松节油味。
那间屋子原本是储藏室,后来堆了些废弃画架和干裂的颜料管,就成了没人管的角落。
直到十二岁的苏晚晴发现了它。林溪第一次看见她时,她正蹲在墙角,
用捡来的粉笔头在水泥地上画画。画的是窗外那棵半枯的梧桐树。
树枝的走势、叶片的疏密、甚至树干上疤痕的纹理,都准确得不像出自一个孩子的手。
但颜色不对——树叶是深紫色的,天空是橙红色的,树下的土地泛着金属的冷灰。
“你画错了。”林溪说。她刚打完架,膝盖擦破了一块,校服袖子裂了道口子。
蹲在地上的女孩抬起头。那是林溪第一次看清苏晚晴的脸。异常苍白,眼睛很大,
瞳仁黑得像深井,里面映着窗外阴沉的天光。她看着林溪,又低头看看自己的画,
轻声说:“没画错。我今天看见的,就是这样。”“树是绿的,天是蓝的。”林溪坚持。
“我知道。”苏晚晴继续用粉笔涂抹那片深紫色的树冠,“但今天它们在我眼里,
就是这样的。老师说,这是我的毛病。”“什么毛病?”“眼睛的毛病。”苏晚晴说得平淡,
像在说明天可能会下雨,“有时候看见的颜色,和别人不一样。
有时候……还能看见声音的形状。”林溪愣住了。她盯着这个瘦小的女孩看了几秒,
然后在她身边蹲下,从自己裂开的校服口袋里摸出半截红色粉笔。
“那你能看见我打架的声音是什么形状吗?”苏晚晴转头看她,认真打量了一会儿,
说:“刚才你跑过来的脚步声,是锯齿状的,土黄色。现在你说话的声音,是圆圆的泡泡,
淡蓝色。”“泡泡?”林溪觉得好笑。“嗯。”苏晚晴点头,指了指地上画了一半的树,
“你要画吗?这里还有空地。”林溪从没画过画。
福利院的美术课就是发张白纸让大家随便涂,她通常十分钟就画完,然后趴在桌上睡觉。
但那天下午,她接过那截红粉笔,在苏晚晴的紫树旁边,
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正在挥拳头的小人。“这是什么?”苏晚晴问。“我。”林溪说,
“刚才把李浩按在地上揍的我。”苏晚晴看了会儿那个丑小人,忽然笑起来。不是大笑,
是嘴角轻轻弯起,眼睛微微眯起来的那种笑。林溪第一次发现,
这个总是一个人呆着的怪女孩,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有个很浅的梨涡。“你画得不像。
”苏晚晴说。“你管我。”林溪又给小人添了几根竖起来的头发,表示愤怒。“但挺好看的。
”苏晚晴补充道。那天下午,她们在那间霉味很重的画室里待到晚饭铃响。
水泥地上多了紫树、红小人、一片橙红色的天空,
还有苏晚晴教林溪画的、像棉花糖一样的淡蓝色声音泡泡。临走时,
苏晚晴把剩下的粉笔头仔细收进一个铁皮糖盒,说:“明天你还来吗?
”林溪拍拍手上的粉笔灰:“来。要是李浩再抢你东西,我揍他。”“他抢的是我的颜料盒。
”苏晚晴小声说,“上周美术老师奖励我的。”“那更要揍。”三个月后的冬天,
一对中年夫妇来到福利院。男人姓苏,是美院教授,穿着洗得发白的棉麻衬衫,
手指上有长期捏画笔留下的茧。女人姓陈,是出版社编辑,说话声音温和,总带着笑。
他们是来看苏晚晴的——有人把苏晚晴在福利院画的几幅水彩拍下来,传到本地艺术论坛,
引起了小范围关注。院长把苏晚晴叫到接待室。林溪扒在门缝外偷看。她看见苏晚晴低着头,
手指绞着衣角,回答问题时声音细得像蚊子。苏教授拿出一本素描本,翻到某一页,
指着一幅铅笔速写问:“这是你画的吗?”画的是福利院后院的流浪猫,蜷在破纸箱里睡觉。
线条有些稚嫩,但猫的神态、毛发的质感、甚至纸箱的纹理都活灵活现。苏晚晴点头。
“你学过素描吗?”陈女士问。摇头。夫妇俩对视了一眼。那眼神林溪看不懂,
但感觉不是坏事。他们离开后,苏晚晴被院长叫去办公室谈了半小时。回来时,
她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走到等在走廊尽头的林溪面前,把信封递给她。“这是什么?
”“收养文件。”苏晚晴说,声音有点抖,“苏老师他们说……想带我回家。
”林溪感觉自己心脏停跳了一拍。她盯着那个信封,又抬头看苏晚晴苍白的脸。
冬天的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把苏晚晴的睫毛染成金色,
也在她眼底投下一小片不安的阴影。“好事啊。”林溪听见自己说,声音干巴巴的,
“你不是一直想要个家吗?”“可是……”苏晚晴咬着下唇,“他们说,只能带一个孩子。
”沉默。走廊里有风吹过,破窗户咯咯作响。远处传来其他孩子的打闹声,
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林溪深吸一口气,
伸手揉了揉苏晚晴的头发——这个动作她最近常做,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那就去啊。
”她说,“总比待在这儿强。”“那你呢?”“我?”林溪咧嘴笑,
露出刚才打架磕掉一小块的犬齿,“我没事。我能打,去哪儿都饿不死。”苏晚晴不说话了。
她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伸手,抓住林溪的袖子——抓得很紧,
指节都泛白。“我去跟院长说,”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如果他们不带你一起,我就不走。
”“你傻啊?”林溪瞪她,“这种机会……”“我不傻。”苏晚晴抬起头,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语气异常坚决,“没有你,我哪儿也不去。”后来发生的事情,
像一场混乱的梦。苏晚晴真的跑去跟院长说,跟苏教授夫妇说,又哭又求。
林溪靠在门外墙上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揉搓,又酸又胀。
她准备冲进去把苏晚晴拉出来,门却开了。苏教授走出来,在她面前蹲下。“你叫林溪?
”他问。林溪警惕地点头。“晚晴说,你是她最好的朋友。说你保护她,
帮她赶走欺负她的人。”林溪没吭声。“她还说,”苏教授看了眼屋里还在抽噎的苏晚晴,
“如果你不能一起走,她就留下来陪你。”陈女士也走了出来,轻轻揽住丈夫的肩膀。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无奈,有动容,
还有一种林溪多年后才理解的东西——那是两个失去过孩子的父母,
再次面对选择时的谨慎与温柔。“我们回家商量一下。”苏教授最后说,摸了摸林溪的头,
“给我们一周时间。”那一周,苏晚晴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林溪。
晚上睡觉也要挤在同一张床上,像是怕一觉醒来对方就不见了。林溪骂她没出息,
但半夜苏晚晴做噩梦惊醒时,她会笨拙地拍拍她的背,说“我在呢”。第七天下午,
苏教授夫妇回来了。他们带来了两份文件。“手续需要时间,但可以先接你们过去住。
”陈女士蹲下来,一手一个握住两个孩子的手,“我们家不大,但多两个人,应该挤得下。
”苏晚晴哇一声哭出来,扑进陈女士怀里。林溪站在原地,
看着苏教授递过来的那份属于自己的文件,手指僵硬得伸不出去。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
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会干活不会白吃饭——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是苏晚晴抓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按在文件上。“我们一起。”苏晚晴哭得满脸是泪,
却努力在笑,“我们说好的。”林溪低头,看见文件抬头上自己的名字。油墨印的,
工工整整。那是她第一次拥有属于“家”的东西。茶凉了。林溪从回忆里抽身,
发现窗外天色已泛起微蓝,接近黎明。工作台上的茉莉花茶早已没了热气,
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膜。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凉茶又苦又涩。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
显示凌晨五点十七分。她活动了下僵硬的肩膀,目光落回那本墨绿色日记。
2007年9月12日。那是她们到苏家的第三年。日记里写“我喜欢她”,轻描淡写。
林溪合上日记,将它放回箱子。天快亮了。今天要去基金会开会,讨论展览的安保方案。
还有媒体采访要推掉,陈墨那边得盯着,恐吓信的事要考虑要不要报警……日子还要继续。
就像十五年前那个冬天,她和苏晚晴抱着小小的行李包,坐上苏教授那辆旧桑塔纳。
车开出福利院大门时,苏晚晴趴在车窗上往后看,小声说:“再见了。”林溪没回头。
她盯着前方不断延伸的柏油路,心想:有什么好告别的。反正她们在一起。反正从此以后,
去哪儿都在一起。直到死亡把她们分开。4信笺林溪在晨光中眯起眼睛,看向工作室窗外。
文创园还没完全苏醒,只有几个早起的租户拎着早餐匆匆走过。但园区大门外的人行道旁,
已经停了三辆贴着媒体标识的车,车旁支着摄像机,几个记者模样的人正聚在一起抽烟,
不时朝她工作室的方向张望。她拉上窗帘。手机震动,是助理发来的消息:【林姐,
后门也有人蹲。今天还去基金会吗?】林溪打字回复:【去。半小时后地下车库见。
】她需要换身衣服,洗把脸,让自己看起来至少像是能撑过一场会议的样子。
但走到洗手间门口时,脚步停住了。眼睛盯着墙上那面斑驳的镜子。镜子里的人三十五岁,
眼下的青黑用遮瑕膏也盖不住,嘴唇因缺水而起皮,两颊瘦得有些凹陷。头发倒是梳得整齐,
但几缕碎发从发髻里挣脱出来,垂在耳边,显得疲惫又固执。她想起二十岁时的自己。
那时刚退学,白天在画廊打工,晚上去夜市摆摊,
半夜回家还要帮苏晚晴整理画稿、记录用药时间。苏晚晴总是说:“小溪,等我好了,
换我养你。”“谁要你养。”她总是这么回答,手上不停地把药片按星期分装进小格子,
“我能养活自己,也能养活你。”镜子里的人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手机又震。
这次是来电,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周承宇】。她的现男友——或者说,
即将成为前男友的人。接通。“你看新闻了吗?”周承宇的声音没有开场白,直截了当。
背景音里有咖啡机运作的杂音,他应该在画廊的办公室。“看了。”林溪说。
“那你还打算继续这个展览?”“合同签了,钱投了,宣传发出去了。”林溪拧开水龙头,
往脸上泼冷水,“没有不继续的理由。”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纸张翻动的声音,
周承宇大概在看什么文件。“小溪,”他再次开口时,语气软了一些,
带着那种她熟悉的、生意人式的“为你好”的口吻,“我知道晚晴对你很重要。但十年了,
你也该为自己想想了。这次舆论一边倒,陈墨那帮人不会放过你的。你现在退出来,
对外说身体原因,展览延期换个策展人,还能保住你在圈子里的名声……”“我的名声?
”林溪打断他,关掉水龙头,抓起毛巾擦脸,“我还有什么名声?
吸血鬼、寄生虫、控制狂——这不就是我这十年攒下的名声吗?”“那是误会!”“是误会。
”林溪盯着镜子里自己湿漉漉的脸,“所以我现在要解开这个误会。”“你解不开!
”周承宇的声音提高了些,“你知道陈墨今天凌晨发长文说什么吗?他说你心理扭曲,
把晚晴当成实现自己艺术野心的工具,现在还要借她的遗作展洗白自己!
下面转发已经过万了!你拿什么解?拿那些只有你能看的遗物吗?”林溪的手指捏紧了毛巾。
“周承宇,”她慢慢说,“你是在担心我,还是在担心你画廊投进来的钱?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太安静了,连咖啡机的声音都消失了。
林溪能想象出他的表情——那种被说中心事的、短暂的僵硬,然后迅速调整回体面的模样。
“都有。”周承宇最终承认,声音恢复了冷静,“小溪,我是个商人。我投资这个展览,
是因为晚晴的作品有市场,是因为我相信你的能力。但现在风险已经超出可控范围了。
继续下去,你可能身败名裂,我的投资也会打水漂。这是双输。”“所以你的建议是?
”“退出。我会帮你处理好违约金,展览推迟半年,我们找更资深的策展人接手。
你可以休息一段时间,等风波过去……”“然后呢?”林溪问,“等风波过去,
我还是那个‘吸血鬼闺蜜’,晚晴还是那个被身边人榨干才华的可怜天才。
真相永远埋在那十个箱子里,而我继续背着这个骂名过完下半辈子?”“真相有那么重要吗?
”周承宇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不耐烦,“晚晴已经死了十年了!
就算你证明了你不是吸血鬼,她就能活过来吗?你就能回到二十岁重新选择吗?
”林溪闭上眼睛。“不能。”她说,“但有些事,不是因为它有用才去做。
”“那是因为什么?”“因为答应过。”说完这句,她挂了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前,
她看见日期:10月17日。距离展览开幕还有十九天。时间不多了。半小时后,
林溪戴着帽子和口罩,在助理的接应下从地下车库的货运通道离开。车驶出园区时,
她瞥见门口那几个记者还在等待,摄像机镜头像黑洞洞的眼睛,扫过每一辆经过的车。
基金会大楼在城南,车程四十分钟。林溪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手机静音了,但屏幕不时亮起,显示着未接来电和不断涌入的微信消息。她没看。
助理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几次,欲言又止。“想说什么就说。”林溪闭着眼睛。“……林姐,
周总刚才也给我打电话了。”助理小声说,“他说如果你坚持继续,他可能要撤资。”“嗯。
”“那资金缺口……”“我有存款。”“可是……”“小琳,”林溪睁开眼睛,
看向后视镜里助理担忧的脸,“你跟了我三年,觉得我是为了钱才做这个展览的吗?
”助理摇头。“那就够了。”林溪重新闭上眼睛,“开快点,别迟到。”会议本身乏善可陈。
基金会的人显然也看到了新闻,态度微妙地保留。安保方案需要加强预算,
保险需要重新评估,甚至有人提议在展览入口处增设“免责声明”,
提醒观众策展人与艺术家的“复杂关系”。林溪全程没怎么说话,
只在需要她确认的文件上签字。会议结束时,一个年长的理事叫住她:“小林啊,
压力别太大。晚晴在天有灵,也不希望看到你这样。”林溪点点头:“谢谢。
”她知道对方没有恶意。但这句话本身就像一把钝刀,
在她心口缓慢地来回切割——晚晴在天有灵。如果真有灵,她会怎么看现在的局面?
怎么看这个被她留下的、一团糟的世界?回程路上堵车。等红灯时,林溪看向窗外,
发现车正经过美院旧址。苏晚晴曾经在那里旁听过两年课,后来因为频繁发病不得不退学。
那时她总说:“小溪,等我好了,我要考进去,正正经经当个学生。”红灯转绿,车流移动,
美院的灰色教学楼被甩在身后。回到工作室时已是下午三点。蹲守的记者少了一些,
但仍有两人执着地守在园区门口。林溪从后门绕进去,反锁上门,才终于能喘口气。
她没有开灯,径直走到那排箱子前。第二个箱子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沉默。
编号“2”的马克笔字迹有些晕开,像是被什么东西溅到过。林溪蹲下,
再次用美工刀划开封箱胶。这次箱子里没有日记。最上面是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鼓鼓囊囊的。
下面整齐码放着几十个药瓶——不同规格、不同颜色标签,有些已经空了,有些还剩半瓶。
瓶身上的药名复杂拗口,林溪只认得其中几种:都是强效抗癫痫药物和情绪稳定剂,
副作用栏密密麻麻。她拿起文件袋,解开绕线。
袋子里是一叠厚厚的医疗记录:化验单、脑电图报告、核磁共振胶片、医生的手写病历。
日期跨度从2011年到2015年,
作频率增加、药物耐受性增强、新出现的并发症——视力模糊、手部震颤、记忆片段性缺失。
林溪一页页翻看,指尖冰凉。翻到最底下时,她的手顿住了。那里有一封信。
普通的白色信封,没有邮票,没有收件人地址。正面用钢笔写着两个字:【小溪】。
是苏晚晴的字迹,但比平时的更潦草,笔画虚浮,像在极其虚弱的状态下写的。
林溪捏着信封,在原地站了很久。窗外有风吹过,掀起窗帘一角,阳光趁机钻进来,
在水泥地上切出一块晃动的光斑。远处传来园区保安巡逻车的广播声,模糊不清。
她最终走到工作台前,坐下,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信纸。纸很薄,能透光,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是苏晚晴的字,但更乱,有些句子写到一半就断了,
又另起一行,像是思绪无法连贯。【小溪: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关于“星星海”,你需要知道第一件事……】第一行之后,字迹开始剧烈颤抖。
【我画不下去了。不是不想画。是手不听使唤。今天拿画笔时,它掉在地上三次。
医生说这是神经损伤,不可逆。药量已经加到极限,再往上我会连你是谁都不记得。
我不敢告诉你。你一定会说“那就别画了”。可是我必须画。“星星海”不是我想象出来的。
它是真的存在——在我脑子里,每分每秒都在爆炸、扩展、坍缩。如果我不把它画出来,
它会把我挤碎。……但最近我发现,画出来的东西不对。颜色不对。形状不对。比例也不对。
我看到的“星星海”是流动的、活着的。但画布上的,是死的。是我的手坏了,
还是我的眼睛也坏了?我不知道。……小溪,我害怕。怕我再也画不出真正的东西。
更怕你看到我画不出真正的东西时,失望的眼神。虽然你从来不说,但我知道,
你一直相信我是天才。可如果天才只是个误会呢?如果我只是个……生病的、可怜的怪胎呢?
……】信在这里中断。下半页有大片空白,只在最底部,有一行极小极轻的字,
像是用尽最后力气写下的:【别让我成为你的负担。永远别。】林溪的手指抚过那行小字,
一遍,又一遍。纸张很脆弱,边缘已经泛黄起毛。
她想起苏晚晴写这封信的样子——大概是在深夜,一个人坐在画室里,手抖得握不住笔,
却还是固执地写下这些永远不会寄出的句子。“傻瓜。”她低声说,
声音在空荡的工作室里显得很轻,“你从来都不是负担。”窗外天色渐暗,
远处又传来记者高声说话的声音。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大概是周承宇或者助理发来的消息。
但这一刻,林溪什么也听不见。她只是捏着那封信,坐在渐渐降临的暮色里,
像一尊沉默的雕像。身后那排箱子里,还有八个没有打开。每个里面,
都装着一个她从未真正了解过的苏晚晴。5病症记忆的气味是有层次的。
换洗的床单、还有从食堂飘来的、总是过于油腻的饭菜味——这些气味像油彩一样层层叠叠,
构成了林溪对市第二人民医院神经内科病房的全部印象。时间是2011年深秋。
苏晚晴十七岁,刚上高三。那天下午第三节是数学课。林溪坐在教室后排,
正被一道解析几何题困住,草稿纸上画满凌乱的辅助线。忽然,
她听见前排传来轻微的、像小动物呜咽般的声音。她抬起头。苏晚晴的座位在靠窗第三排。
此刻她正趴在桌上,肩膀微微颤抖,左手死死按着太阳穴,右手手指紧紧攥着笔,
指节白得发青。“晚晴?”林溪压低声音。没有回应。周围的同学还在埋头做题,
只有同桌的女生侧头看了一眼,又漠不关心地转回去。林溪站起来。椅子腿划过水泥地,
发出刺耳的声响。数学老师不满地抬头:“林溪,你干什么?”“老师,苏晚晴不舒服。
”林溪说这话时已经走到苏晚晴桌边。她俯身,看见苏晚晴苍白的侧脸上满是冷汗,
嘴唇咬出了血痕。“那送她去医务室……”老师的话没说完,
苏晚晴的身体突然剧烈抽搐起来。先是手臂,然后是肩膀,接着整个人从椅子上滑落,
摔在地上,四肢不受控制地痉挛。头撞到桌腿,发出沉闷的声响。她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眼睛上翻,露出大片眼白。教室里炸开了。尖叫声,椅子倒地的声音,有人喊“她抽筋了”,
有人喊“打120”。数学老师冲过来,但手足无措地站着。林溪扑跪在地上,
第一反应是把苏晚晴的头侧过来——她不知道这动作对不对,只是隐约记得在哪儿看过,
说癫痫发作时要防止窒息。“晚晴,晚晴,”她一遍遍喊,声音发颤,“看着我,没事的,
看着我……”苏晚晴听不见。她的身体像被无形的手操纵的木偶,扭曲成怪异的姿态。
抽搐持续了大约一分钟,也许更长。在林溪的感觉里,像是过了一整个世纪。然后,突然地,
一切都停止了。苏晚晴的身体软下来,瘫在地上,胸膛微弱起伏。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
没有焦点。口水混着血丝从嘴角流出来,滴在林溪的手背上。“晚晴?”林溪轻轻拍她的脸,
“能听见吗?”苏晚晴的眼珠缓慢转动,终于对焦到林溪脸上。她的眼神先是茫然,
然后是困惑,最后凝聚成某种深不见底的恐惧。“……又来了?”她声音嘶哑,几乎听不见。
林溪没回答。她只是用力握紧苏晚晴冰凉的手。救护车来了又走。检查做了一项又一项。
脑电图显示异常放电。核磁共振发现左侧颞叶有微小结构性异常,
但“不足以解释临床症状的严重程度”。各种量表、问诊、诱发试验。最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