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嬷嬷是卯正来的。
林昭昭刚用完早膳,正坐在窗边发呆。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落在廊下那几盆菊花上,黄澄澄的,看着就暖和。
她想起自己工位窗外那栋灰色的写字楼,想起永远亮着的日光灯,想起那个凌晨三点她最后看了一眼的屏幕。
二十三版方案。
甲方还是不满意。
然后她就到这里来了。
“太子妃。”
林昭昭回过神,转头看去。
门口站着一个穿深青色宫装的嬷嬷,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褶子都透着严肃。她身后还跟着四个宫女,每人手里捧着东西——看不清是什么,但架势摆得很足。
“奴婢周氏,奉殿下之命,从今日起教太子妃学规矩。”
周嬷嬷说完,福了福身。
那礼行得标准极了,像是用尺子量过。
林昭昭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入职培训时的HR——也是这副表情,也是这个语气,也是这种“我教你你得好好学”的架势。
“学规矩?”她问。
“是。”周嬷嬷直起身,“站姿、坐姿、走姿、跪姿、请安、行礼、用膳、喝茶、说话——一样一样来。”
林昭昭沉默了三秒。
她二十四岁,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六年,见过的规矩比这宫里只多不少。开会要坐直,说话要谨慎,方案要改二十三版,老板的脸色要看八百回。
她学够了。
“嬷嬷。”她开口。
周嬷嬷等着。
“我能问个问题吗?”
“太子妃请问。”
“这些规矩,”林昭昭说,“学来做什么?”
周嬷嬷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愣了一下,随即板起脸:
“回太子妃,学规矩是为了让您能在宫里好好活着。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说话做事不出错,别让人挑了理去——”
“挑了理去又怎样?”
周嬷嬷又是一愣。
“挑了理去……就会被人笑话,被人议论,被人看不起。”
林昭昭点点头。
“那我被笑话了,被议论了,被看不起了——然后呢?”
周嬷嬷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林昭昭看着她。
“然后我会死吗?”
周嬷嬷的脸色变了。
“太子妃慎言!”
林昭昭没说话。
她想起原主。
那个十七岁的女孩,被笑话,被议论,被看不起。然后她一个人走到荷花池边,“不小心”滑了进去。
不会死吗?
已经死了一个了。
“嬷嬷,”她说,“你教了多久规矩?”
周嬷嬷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答了:“二十年。”
“二十年。”林昭昭重复了一遍,“那你有没有见过,学了规矩的人,就一定活得好?”
周嬷嬷沉默了。
林昭昭站起来。
“我不是不想学。”她说,“我是不知道学了有什么用。”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天。
“我原来的地方,也有很多规矩。开会不能迟到,方案要改二十三版,老板说话要听着,同事甩锅要接着。我学了六年,学得可好了。”
她转过身,看着周嬷嬷。
“然后我死了。”
周嬷嬷的脸色彻底变了。
“太子妃,您——”
“不是在这里死的。”林昭昭打断她,“是在原来的地方。累死的。”
她笑了笑。
“所以我现在有点糊涂——学这些规矩,到底是让人活着,还是让人累死?”
殿内安静极了。
那四个捧着东西的宫女,大气都不敢出。
周嬷嬷站在原地,脸上的褶子抖了抖,半天没说出话来。
过了很久。
很久。
周嬷嬷终于开口。
“太子妃,您这些话,不该跟奴婢说。”
“那该跟谁说?”
周嬷嬷看着她。
“殿下。”
——
萧珩来得比林昭昭预想的快。
周嬷嬷刚走不到半个时辰,门外就响起了脚步声。
帘幔被人挑开。
他站在门口,玄色袍子,玉冠束发,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但林昭昭知道,他在看她。
“周嬷嬷说,你不想学规矩。”
他走进来,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林昭昭坐在妆台前,没起身。
“是。”
萧珩的眼睛微微眯起。
“为什么?”
林昭昭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因为不想。”
殿内静了一瞬。
萧珩看着她。
那双眼睛沉沉的,冷冷的,看不出喜怒。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林昭昭说,“臣女不想学规矩。殿下要罚就罚,要骂就骂。”
萧珩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两步。
三步。
停在她面前。
俯下身。
那双眼睛离她很近,近到能看清眼底那一点暗涌的东西。
“林氏。”
他的声音沉下去。
“你以为这是在跟你商量?”
林昭昭没躲。
“臣女知道不是商量。”她说,“但臣女还是不想学。”
萧珩盯着她。
“理由。”
林昭昭想了想。
“臣女学够了。”
“什么?”
“在原来的地方,学够了。”她说,“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说话做事不出错,看人脸色过日子——学了六年,学得可好了。”
她顿了顿。
“然后累死了。”
萧珩的眉头皱起来。
“累死了?”
“对。”林昭昭说,“死过一次的人,不太想再死一次。”
萧珩看着她。
很久。
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这些话,本宫听不懂。”
“臣女知道。”林昭昭说,“殿下不用听懂。殿下只需要知道,臣女不想学规矩。”
萧珩直起身。
退后一步。
看着她。
那目光太重,重得像要把人压进地底。
但林昭昭没躲。
她站起来。
走到他面前。
仰着头,看着他的眼睛。
“殿下。”
她说。
“您休了我吧。”
殿内彻底安静了。
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静得能听见远处隐约的鸟鸣,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萧珩看着她。
那双沉沉的、冷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忽然哑了。
林昭昭看着他。
“您休了我。”她重复了一遍,“臣女商贾之女,出身低微,不懂规矩,学不会也不想学。留在东宫,只会给殿下丢人,只会让人笑话。不如趁早休了,殿下另娶一个懂规矩的,大家都清净。”
萧珩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她。
很久很久。
久到林昭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林氏。”
他开口。
声音比刚才更哑。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被休的女人会怎样吗?”
林昭昭想了想。
原主的记忆里好像有——被休回娘家的女人,一辈子抬不起头,被人指指点点,嫁不出去,老死在娘家。
“知道。”她说。
萧珩的眉头皱得更紧。
“知道你还说?”
林昭昭看着他。
“因为臣女宁愿被休,也不想学那些规矩。”
萧珩沉默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
她的眼睛亮亮的,坦坦荡荡,没有半点惧意。
和三天前那个低着头、缩着肩、连看都不敢看他的女子,完全不一样。
他忽然想起那天把她从池子里捞起来的时候。
那么轻。
轻得像一片叶子。
他抱着她一路走回东宫,一路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死。
不能就这么死了。
现在她站在他面前,说宁愿被休,也不想学规矩。
“林氏。”
他的声音沉下去。
“你知道本宫为什么让你学规矩吗?”
林昭昭看着他。
“因为殿下怕臣女再干傻事。”
萧珩顿住了。
他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你怎么知道?”
林昭昭笑了笑。
“猜的。”
萧珩没说话。
过了很久。
很久。
他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很近。
近到她得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眼睛。
“林氏。”
他的声音很低。
“本宫不会休你。”
林昭昭愣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
一字一句。
“你听清楚。”
“本宫不会休你。”
“规矩可以慢慢学,学不会可以慢慢教,不想学可以慢慢想——但休你,不可能。”
林昭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他没给她机会。
“还有。”
他俯下身。
凑近。
近到呼吸可闻。
“你刚才说,宁愿被休,也不想学规矩。”
他的声音沉沉的,低低的,像从胸腔里压出来。
“那本宫问你——”
“你宁愿死,还是宁愿学?”
林昭昭愣住了。
她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沉沉的,冷冷的。
但她忽然看见了别的东西。
在那沉沉冷冷的底下,藏着一点她说不清的东西。
是怕。
是怕她再死一次。
她忽然想起那天池边,他把她捞起来的时候。
想起他一言不发,抱着她走了小半个时辰。
想起他今天站在这里,说不会休她。
她弯了弯嘴角。
“殿下。”
她说。
“您这是在担心臣女吗?”
萧珩没说话。
但他的耳尖红了。
林昭昭看见了。
“殿下。”
她又叫了一声。
萧珩直起身。
退后一步。
“本宫是在教你保命。”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
“规矩可以不急,慢慢学。但你要是再敢说什么休不休的话——”
他顿了顿。
“本宫亲自看着你学。”
林昭昭眨眨眼。
“看着臣女学什么?”
萧珩看着她。
那双眼睛沉沉的,看不出喜怒。
但林昭昭总觉得,好像和刚才不太一样了。
“学怎么好好活着。”他说。
转身走了。
袍角在门槛上带起一阵风,转眼就消失在帘幔之外。
脚步声远了。
林昭昭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
采苓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脸都吓白了。
“太子妃,您、您怎么敢跟殿下说那种话——休妻,那是多大的事——殿下没生气吗——他怎么说的——”
林昭昭回过头,看着她。
“他说不会休我。”
采苓愣住了。
“真的?”
“真的。”
“那、那规矩还学吗?”
林昭昭想了想。
“学。”她说,“但慢慢学。”
采苓呆呆地看着她。
林昭昭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天。
阳光很好。
她想起他刚才那句话——怎么好好活着。
她弯了弯嘴角。
行吧。
那就慢慢学。
反正他说的,不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