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灰色的星期二北京的十二月,风里带着一种类似于铁锈的味道,硬邦邦地往脖领子里灌。
沈晚舟站在海淀区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下,低头看了看腕表。十一点四十。
距离他们约定的时间过去了二十分钟。她今天穿了一件炭灰色的羊绒大衣,
里面是白色的高领毛衣,没有任何首饰,整个人像是一张曝光不足的黑白照片。
这里是三环外,路边的银杏树早就秃了,
只剩下几片枯黄的叶子像没洗干净的抹布一样挂在枝头,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她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只圆珠笔的笔帽。咔哒,咔哒,咔哒。
声音很轻,被呼啸的北风吞没。这是她多年的职业病,作为大厂的产品经理,
每当项目上线前出现不可控的Bug,或者是面对那个永远填不满的需求池时,
她就需要这种机械的触感来维持理智。现在的“Bug”,是她的婚姻。
今天是离婚冷静期的第二十九天。按照法律规定,
如果在三十天届满后双方没有共同到场申请发证,视为撤回离婚申请。也就是说,
明天是最后的期限。但他们约定今天见面。林骁说,想在尘埃落定之前,再见一面,
“聊聊”。聊什么呢?沈晚舟在心里冷笑。聊这三十天里你是如何把那一半衣柜清空的?
还是聊那只名叫“摩卡”的金毛犬到底归谁?其实这三十天里,他们没有任何联系。
就像两个在这个庞大城市里突然断电的基站,信号彻底切断。
沈晚舟以为自己会在这段“冷静期”里崩溃,或者至少会在某个深夜痛哭流涕。但没有。
她照常早起,挤地铁,开会,写PRD,在这个充满了KPI和OKR的精密系统里运转。
唯一的不同是,家里少了一个人的呼吸声,空气反而流通得顺畅了一些。
她不需要再在深夜回家时小心翼翼地不想吵醒沙发上那个假寐的男人,
也不需要再面对卫生间镜子上溅满的水渍皱眉。生活像是一行被重构的代码,
运行效率反而提高了。一辆黑色的沃尔沃XC60有些笨拙地停在了路边的车位上。
车身很脏,覆盖着一层灰蒙蒙的尘土,像是刚从工地回来。沈晚舟认得那个车牌。
那是林骁的车。车门打开,林骁钻了出来。看见他的一瞬间,
沈晚舟口袋里按动笔帽的手指停住了。才一个月没见,他好像老了两岁。
那件他最常穿的深蓝色羽绒服上沾着些许白灰,头发有些长了,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发际线似乎又往后退了一点。他戴着那副黑框眼镜,
眉心中间有一道深深的悬针纹——那是长期皱眉思考、或者长期焦虑留下的痕迹。
林骁是个建筑师。在乙方设计院做项目负责人,听起来光鲜,实际上是个高级画图奴隶。
沈晚舟记得很清楚,这辆车是三年前买的,当时他说,为了去工地看现场方便。
后来这辆车就成了他的第二个家,
后备箱里永远塞着安全帽、图纸、以及他为了逃避回家而储备的成箱的红牛。林骁关上车门,
有些局促地拉了拉衣角,朝她走来。他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无纺布袋子,
这让他走路的姿势显得有些不平衡。“抱歉,堵在四环上了。”林骁的声音有些沙哑,
像是喉咙里含着一口沙砾,“工地那边临时出了点事,甲方非要改大门的挑檐设计。
”又是甲方。又是工地。七年来,这两个词像是第三者一样横亘在他们的婚姻里。“没关系。
”沈晚舟的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反正我也刚到。”这是假话。
她的鼻尖已经被冻红了,脚趾也在皮靴里失去了知觉。但她习惯了维持这种体面,
一种即使内心已经决堤、脸上依然要保持妆容精致的体面。“这里太冷了。
”林骁看了一眼她单薄的大衣,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帮她挡风,但手抬到一半,
又尴尬地落了下去,抓住了那个布袋子的提手,“去那边坐坐吧。
”他指的是马路对面的一家漫咖啡。沈晚舟点了点头。过马路的时候,绿灯闪烁。以前,
林骁会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或者揽住她的肩膀。但现在,他们中间隔着一米远的距离,
像是两个拼车过马路的陌生人。风很大,吹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从他们两人中间穿过。
2一杯美式,一杯拿铁下午一点的咖啡馆里人不多,
只有几个抱着电脑敲代码的自由职业者,和两对窃窃私语的情侣。
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烘焙后的焦香和一种陈旧的木头味。他们选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喝什么?”林骁问。“热美式,不加糖。”“我知道。”林骁苦笑了一下,“我去点。
”看着林骁在吧台排队的背影,沈晚舟有些恍惚。那个背影有些佝偻,
肩膀不再像七年前那样挺拔。七年前,也是在这个区,也是这个季节。那天他们刚领完证。
那时候的林骁,穿着借来的西装,兴奋得像个拿到了满分试卷的孩子。他举着那个红本本,
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跳上跳下,非要拉着沈晚舟**。“晚舟,以后我们就是合法夫妻了!
”他眼睛亮晶晶的,比冬天的太阳还耀眼,“我会努力画图,努力升职,
以后给你买个大房子,带露台的那种,你可以种你的那些花花草草。”那天沈晚舟笑着,
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她相信他。那个时候,她是真的相信,这个男人会为她遮风挡雨。
然而,生活里并没有那么多狂风暴雨,更多的是漫长的、阴冷的梅雨季,一点点把墙皮腐蚀,
把钢筋锈断。林骁端着托盘回来了。一杯热美式,一杯榛果拿铁。他把美式放在沈晚舟面前,
然后把那个沉重的无纺布袋子放在了桌子上。“咚”的一声闷响。
沈晚舟的视线落在那袋子上:“这是什么?”林骁犹豫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才把手伸进袋子里,掏出了一个厚重的、暗红色的册子。那是他们的结婚纪念相册。
沈晚舟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她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林骁:“你带这个来干什么?
”在即将离婚的前一天,带结婚相册来见面?这算什么?最后的挽留?还是某种行为艺术?
林骁有些尴尬地推了推眼镜:“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出来的。本来想扔了,
但是……觉得还是应该给你看看。或者说,我们一起看看。”“林骁,
我们已经过了需要回忆杀来挽救感情的阶段了。”沈晚舟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让她清醒。“不是挽救。”林骁的声音低了下去,他看着那本相册,
眼神复杂,“晚舟,我们都要结束了。但我这几天一直在想,我们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就像……就像做完一个项目,不管最后是烂尾了还是交付了,总得有个复盘吧。”复盘。
这个词刺痛了沈晚舟。在公司复盘,回家还要复盘婚姻。“好。”她放下杯子,
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那就复盘。”3裂痕的考古学林骁翻开了第一页。
那是婚礼当天的照片。沈晚舟穿着定制的鱼尾婚纱,妆容精致,笑容完美。
林骁穿着黑色的礼服,虽然有些紧张,但满眼都是爱意。背景是草坪婚礼的鲜花拱门。
“那时候你真瘦。”林骁指着照片上的沈晚舟,“腰只有这么一点。”“那是饿出来的。
”沈晚舟淡淡地说,“为了穿进这件婚纱,我那周只吃了三个苹果。”“我记得那天风很大,
你的头纱差点被吹飞了。”“是你踩到了我的裙摆。”沈晚舟纠正道,
“在我上台前的那一刻。”林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有些苦涩:“是啊,
我总是笨手笨脚的。”他翻过一页。照片里的场景变成了他们租的第一套房子。
那是一个只有五十平米的老破小,但被沈晚舟收拾得很温馨。照片里,
林骁坐在地毯上组装宜家的书柜,满头大汗,沈晚舟在旁边递螺丝刀,手里还拿着半个西瓜。
“那时候虽然穷,但是挺开心的。”林骁感叹道,“每个周末我们都会去逛超市,
把冰箱塞得满满的。”“那是第一年。”沈晚舟的声音冷冷的,
“那时候你还没升项目负责人。那时候我也只是个专员。”“后来呢?”林骁问,
像是在问她,也像是在问自己,“后来怎么变了?”沈晚舟看着照片里那个眼神清澈的自己,
心里涌起一股酸楚。“后来,”她说,“后来你开始加班。一开始是九点,后来是十一点,
再后来是通宵。”“那是为了我们的房子首付。”林骁辩解道,“在这个城市,
想要扎根太难了。我不拼命,我们拿什么买房?”“买了房之后呢?”沈晚舟反问,
目光锐利如刀,“搬进那个带露台的大房子之后,你回家的次数变多了吗?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