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四十五分,我走进市场部办公区。
三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我,疑惑、好奇、警惕。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我没有停顿,径直走向总监办公室——那扇我五年来进进出出无数次的门,但今天,是我第一次以主人的身份走进去。
门没锁。推门而入,周天宇的个人物品还散落在各处:桌上他和赵小雨的合影(现在已经收起来了),书架上的高尔夫奖杯,墙角那盆他从来不管、都是我在浇水的绿植。
我在他的椅子上坐下。
真皮座椅还残留着温度。
桌面上,电脑屏幕亮着,停留在邮箱界面。我扫了一眼,收件箱里最新的几封邮件,都是赵小雨发来的——“亲爱的,想你了”“宝宝今天踢我了”“离婚协议怎么样了?”
我关掉邮箱,清空回收站,然后打开部门通讯录。
十点五十分,我拨通了内线电话。
“小李,来我办公室一趟。”
小李,李薇,部门里资历最老的员工,也是周天宇的心腹之一。过去五年,她没少给我使绊子。
三十秒后,敲门声响起。
“进。”
李薇推门进来,表情有些紧张:“陈总,您找我?”
“坐。”我没纠正她的称呼,“十一点的会议,你负责记录。另外,把周总监留在办公室的个人物品整理一下,下班前打包好,行政部会来取。”
李薇的脸色变了变:“陈总,周总他……”
“停职调查,等待处理。”我看着她,“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有。”她低下头,“我马上去准备。”
“等等。”我叫住她,“周总监在部门的这几个月,有没有什么未完成的重要事项,需要紧急接手的?”
李薇犹豫了一下:“有的。和锐科集团的合作案,下周要签合同,但条款还没最后敲定。还有季度汇报,原本是周总负责,现在……”
“锐科的案子,相关资料发我邮箱。季度汇报,你牵头做初稿,下班前给我。”我顿了顿,“李薇,你在部门八年了,对业务最熟。接下来这段时间,我需要你全力配合。做得好,**总监的位置空缺,你有机会。”
她猛地抬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明白,陈总。我一定配合。”
“去吧。通知所有人,十一点准时开会,不许迟到。”
“是。”
李薇离开后,**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利诱,施压,给希望。这是周天宇对付下属的手段,现在我用在了他的亲信身上。
十点五十八分,我走进会议室。
长桌两侧已经坐满了人。三十几个员工,表情各异。有人低头玩手机,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直直盯着我。
我在主位坐下,放下笔记本。
“十一点,我们准时开始。”
会议室瞬间安静。
“首先宣布一件事:周天宇总监因严重违纪,已被公司停职调查。从今天起,由我**市场部总监职务,试用期三个月。”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响起压抑的惊呼声。
“**期间,部门一切工作照常进行。现有项目,负责人不变,但需要每天向我汇报进度。新的项目审批,全部经过我这里。”
我扫视全场:“有问题现在提。”
一片寂静。
然后,后排有人举手——是赵明,部门里另一个老员工,和周天宇关系也不错。
“陈总,周总监具体犯了什么错?说停职就停职,总得有个说法吧?”
“严重违纪,包括但不限于利用职权谋取私利、伪造数据报告、职场性骚扰。”我看着赵明,“详细的处理结果,等公司正式通知。在这之前,做好本职工作。”
“性骚扰?”有人小声惊呼。
“是谁啊?”
目光不约而同地瞟向公关部方向——虽然不在一个部门,但周天宇和赵小雨的事,早就是公开的秘密。
“关于这件事,”我提高音量,“公司会依法处理。我们要做的,是不传谣,不信谣,不影响正常工作。如果有人私下传播不实信息,按违纪处理。”
会议室再次安静。
“第二件事,”我打开笔记本,“锐科集团的合作案,原定下周签约。这个项目现在由我直接负责。项目组的成员,散会后留一下。”
“第三,季度汇报提前到这周五。李薇牵头,各部门配合。我要看到详细的数据分析和下季度规划,不是走过场。”
“最后,”我合上笔记本,“我知道大家有很多疑问,也有很多不安。换领导对任何团队都是挑战。但我希望大家明白一点:不管谁坐在这个位置,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把工作做好,为公司创造价值。”
我站起身:“在我这里,只看能力,不看关系。你有本事,我就给你机会。你搞小动作,我会处理。散会。”
人群陆续离开会议室。
李薇走过来,把会议记录递给我:“陈总,这是纪要。”
“放这儿吧。”我看了看她,“刚才表现不错。”
“谢谢陈总。”她犹豫了一下,“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赵明和周总监走得很近。去年那个失败项目,赵明是实际执行人。如果周总监伪造数据,赵明可能也参与了。”
我看着她:“证据呢?”
“我……我没有直接证据。但当时项目的原始数据,是赵明负责整理的。后来周总监要修改,赵明没有反对。”
“知道了。”我点点头,“你去忙吧。对了,把锐科项目的资料发我。”
“是。”
李薇离开后,我独自坐在会议室里。
手机震动,是林婉的消息:“来我办公室。”
我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走出会议室。
经过办公区时,我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好奇的,审视的,不服的,还有幸灾乐祸的。
五年前,我刚进公司时,也是这样被看着。那时候我是个实习生,周天宇让我给全部门买咖啡,我记错了三个人的口味,被他当众骂了十分钟。
现在,我成了被审视的人。
林婉办公室的门开着。
我敲门进去时,她正在接电话。
“……对,消息要控制。内部发通告,就说周天宇因个人原因离职,陈默**总监。对外,就说正常人事变动……媒体那边我会处理,你联系公关部,统一口径。”
她挂掉电话,示意我坐下。
“第一次开会,感觉怎么样?”
“有人不服,但还在可控范围。”
“赵明?”林婉挑眉。
“您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她递给我一份文件,“赵明的背景调查。他舅舅是公司的一个小股东,当初是塞进来的。能力一般,但会搞关系。周天宇在的时候,他是得力助手。”
我翻开文件,快速浏览。
“锐科的项目,原本是赵明负责对接。但上周,锐科那边突然要求换对接人,说赵明‘不专业’。”林婉看着我,“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吃了回扣?”
“聪明。”林婉点头,“不多,二十万,但被锐科的内审查出来了。锐科的张总和我有点交情,私下告诉我的。他们没声张,只是要求换人。”
“周天宇知道吗?”
“知道。但他压下来了,因为赵明答应分他一半。”林婉冷笑,“上梁不正下梁歪。”
“那现在……”
“现在,这个案子交给你。如果做成,你**总监的位置就稳了一半。如果做不成……”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我明白了,林总。”
“还有,”林婉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锐科张总的私人联系方式。我已经跟他打过招呼,说你是我看好的人。但生意归生意,他能给的只有一次见面机会。能不能拿下,看你自己。”
我接过信封:“谢谢林总。”
“别谢得太早。”林婉靠在椅背上,“陈默,我提拔你,是因为你今天早上展现出了我需要的特质:果断,细心,敢冒险。但职场上,光有这些不够。你还需要盟友,需要自己的团队。”
“我正在组建,林总。”
“李薇可以用,但不能全信。她今天倒向你,是因为周天宇倒了。明天如果出现更有力的竞争者,她可能又会倒过去。”林婉顿了顿,“你需要一个真正忠于你的人。或者,至少是利益和你一致的人。”
“您有建议吗?”
“王磊。”林婉说,“策划组那个,入职三年,能力不错,但一直被周天宇压着。上个月他提过一个创新方案,被周天宇否了,说太冒险。我看了那个方案,其实有潜力。”
我想起来了。王磊,二十八岁,和我同岁,但比我晚进公司两年。他提的那个社区营销方案,我也看过,确实有想法,但执行风险大。
“您的意思是……”
“给他机会。让他负责锐科项目的创意部分。做成,他是你的人。做不成,损失可控。”林婉看了看表,“好了,我要去开会了。你还有十五分钟,锐科的项目组在二号会议室等你。别让我失望。”
“明白。”
走出林婉办公室,我没有直接去会议室,而是先回了趟工位。
打开电脑,搜索“王磊社区营销方案”。找到了,就在共享盘里,标注着“驳回”。
我快速浏览了一遍。
方案的核心是:利用本地KOL和社群,做深度内容营销,而不是传统的广告投放。预算只有传统方案的三分之一,但需要更强的创意和执行。
风险确实大,但收益也可能很高。
我看了眼时间,还有十分钟。
我给王磊发了条消息:“带上你的社区营销方案,来二号会议室。现在。”
三秒后,回复:“马上到。”
我合上电脑,走向会议室。
推门进去时,项目组的五个人已经在了。看到我进来,他们停止交谈,坐直身体。
“都到齐了?”我在主位坐下,“锐科的项目,时间紧,任务重。在开始之前,我先调整一下分工。”
我看向赵明:“赵明,你继续负责客户对接,但所有决策需要经过我确认。有问题吗?”
赵明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摇头:“没有。”
“李薇,你负责内部协调和资源调配。”
“好的陈总。”
“执行部分,”我顿了顿,“王磊负责。”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刚推门进来的王磊。
“我?”王磊手里还拿着笔记本电脑,一脸茫然。
“对,你。”我看着他,“你之前提的那个社区营销方案,我看过了。锐科这个项目,我想试试你的思路。给你三天时间,拿出详细的执行方案。预算控制在五十万以内,能做到吗?”
王磊的眼睛亮了:“能!陈总,我能!”
“别高兴太早。”我看向其他人,“这个方案风险大,需要所有人配合。王磊牵头,但每个人都要负责具体模块。散会后,王磊留下,我们详谈。其他人,先去准备基础材料。”
会议结束,其他人陆续离开。
王磊还站在那里,欲言又止。
“坐。”我示意他,“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因为……我的方案有创意?”
“因为你有想法,但一直没机会。”我直视他,“周天宇在的时候,不会用你这种方案。他求稳,哪怕收益低,也不愿意冒险。”
王磊点头,眼神里有些激动。
“但我愿意冒险。”我继续说,“不过我有条件。第一,方案必须扎实,每一个细节都要想到。第二,执行过程,每天汇报,有问题及时解决。第三,如果成功,功劳是团队的。如果失败,责任我承担。但你,可能会失去下一次机会。”
“我明白。”王磊握紧拳头,“陈总,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做好!”
“去吧。明天这个时间,我要看到第一版方案。”
王磊离开后,我独自坐在会议室里。
手机震动,是苏晴的消息。
“陈默,方便接电话吗?”
我拨回去。
“苏女士。”
“叫我苏晴就行。”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周天宇刚给我打电话,说要跟我谈谈。我猜,他是想挽回,或者至少,想让我撤回诉讼。”
“您怎么打算?”
“我不会撤回。但我需要你帮我个忙。”苏晴顿了顿,“周天宇手里,有我的一些……私人信息。照片之类的。他威胁说,如果我不撤诉,就把照片公开。”
我的心一沉。
“我知道他放在哪里——家里书房的保险柜。密码是我生日。但我现在进不去,他换了锁。”苏晴说,“你能不能……帮我拿到那些照片?”
“苏女士,这是非法入室。”
“我知道。但那些照片如果流出去,我的职业生涯就毁了。”苏晴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在投行七年,现在是基金公司的合伙人。如果这些照片公开,我不仅会失去工作,还可能被行业封杀。”
我沉默。
“陈默,我不是让你白帮忙。周天宇的保险柜里,除了我的照片,应该还有他其他违规的证据。你拿到后,可以交给林婉,这对你在公司的位置也有帮助。”苏晴顿了顿,“而且,我可以付你报酬。五十万,现金。”
我看着会议室的门,玻璃外是忙碌的办公区。
“让我想想,苏女士。一小时后给您答复。”
挂掉电话,**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五十万。
我工作五年,存款不到二十万。
有了五十万,我可以付首付,可以给父母换房子,可以做很多事情。
但这是非法的。
而且,如果被发现,我刚刚得到的一切,都会失去。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林婉。
“陈默,来我办公室一趟。现在。”
我起身,整理了一下情绪,走向电梯。
电梯里,镜子中的我,眼神里有犹豫,有挣扎,但更多的是坚定。
我知道我要什么。
我也知道,要得到,就必须冒险。
就像今天凌晨,我决定把截图发给林婉时一样。
电梯门开了。
我走出去,脚步坚定。
但在我推开林婉办公室的门之前,我还不知道,苏晴的这个请求,会把我拖进一个更深的漩涡。
而漩涡的中心,不只是周天宇的离婚案,还有公司高层之间,那些我从未触及的权力游戏。
林婉办公室里还有一个人——法务部的王律师。
看到我进来,林婉指了指沙发:“坐。王律师有事要跟你说。”
王律师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陈默,周天宇的案子,警方已经介入。刚刚接到通知,他们今天下午会来公司调取证据。你提供的那些材料,是关键证据,可能需要你配合做笔录。”
“我随时配合。”我说。
“另外,”王律师看了林婉一眼,得到点头后继续说,“警方在调查中发现,周天宇可能还涉及其他经济问题。他私下投资的那几家公司,有两家涉嫌洗钱。目前还不确定周天宇是否知情,但如果他知情并参与,问题就更严重了。”
洗钱。
我的心沉了一下。如果周天宇真的涉及洗钱,那这件事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我们需要你回忆一下,”王律师打开笔记本,“过去几年,周天宇有没有什么异常的资金往来,或者让你处理过不寻常的财务事项?”
我努力回忆。
“有几次,他让我用部门备用金支付一些‘咨询费’,但提供的发票很模糊,看不出具体内容。还有,去年有一个项目,对方公司坚持用现金支付尾款,周天宇让我去取,一共八十万,装在一个行李箱里。”
“现金?”王律师皱眉,“对方公司叫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