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右下角的数字跳动了一下。
23:59。
赵琳敲下最后一个句号,颈椎传来熟悉的刺痛。她抬手捏了捏后颈,指尖冰凉。邮箱图标闪烁,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张哲。
主题:离婚协议最终版,请查收。明日十点,民政局见。
她盯着那行字,瞳孔微微收缩。办公室只剩她一人,白炽灯的光线惨白,照在玻璃窗上,映出一张妆容精致却难掩疲惫的脸。三十二岁,盛景集团最年轻的运营总监,此刻喉咙发紧。
不是明天。是今天。
她瞥向日期。2023年10月26日。记忆翻涌,撕裂感骤然袭来。不是四十岁病逝公寓的孤寂,是现在。距离那句“十点见”,只剩不到十小时。
胃部抽搐。她猛地起身,带翻了手边的咖啡杯。褐色液体迅速漫过那份待签的百万级合同,浸湿了“张哲”的签名。字迹工整,力透纸背,像他这个人,温和下的倔强从不显露。
不对。
赵琳扶住桌子,指甲抠进木质边缘。画面混**织:医院冰冷的点滴,手机推送里他抱着孩子的照片,还有更久以前,他深夜书房灯下,为她熬煮那碗被嫌弃“耽误时间”的醒酒汤。
都错了。
心脏狂跳,擂鼓一样撞着胸腔。她抓起手机,解锁,指尖颤抖。通讯录里,“张哲”的名字沉在中间。上一次通话记录,七天前,时长四十七秒。她打的,问他律师的联系方式。
她按下拨号键。
忙音。绵长,空洞。一遍,两遍。
第三遍,接通了。背景很静,隐约有纸张翻动的轻响。
“喂。”他的声音传来,平稳,听不出情绪。像对待一个普通客户。
“张哲,”她开口,嗓子发干,“协议我看到了。”
“嗯。有问题?”
“明天……能不能不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理由。”
“我……”赵琳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疼,“我需要时间。项目正在关键期,现在离婚,影响不好。对彼此都不好。”
“那是你的事。”张哲的语气没有起伏,“协议条款对你有利。我只要房子,存款和投资留给你。赵琳,拖下去没意义。”
“三个月。”她打断他,语速快了些,“给我三个月。等项目上线,平稳过渡。之后……我们再谈。”
“谈什么?”他问,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极淡的倦意,“赵琳,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可谈?”
“有!”她提高声音,又立刻压下,“至少……给我一个补救的机会。”
“补救?”他像是听到了陌生的词汇,“不必了。你没什么需要补救的。只是我们不适合。早点分开,对彼此都是解脱。早点休息吧,明天别迟到。”
“张哲——”
“嘟嘟嘟……”
忙音再次响起,斩钉截铁。她握着手机,指节泛白。办公室安静得可怕,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她看向窗外,城市霓虹流淌,却没有一盏灯属于等待。
不能这样。
她抓起外套和车钥匙,冲进电梯。地下车库空旷,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急促。引擎发动,车子滑出车位,驶向夜色。
张哲的建筑事务所,在城东创意园区。她知道地址,却只来过两次。一次开业,一次送遗忘在家里的文件。都是匆匆来去。
深夜的园区灯火零星。他的工作室窗口还亮着。那扇窗她记得,他曾说喜欢夜里在那里画图,安静。
她停车,推门下车。夜风很凉,灌进脖子。她走到玻璃门前,抬手想按铃,却顿住了。
透过明净的玻璃,她看见了张哲。
他站在一张巨大的工作台前,台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他。没穿西装外套,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侧脸线条在光下显得柔和。他正微微低头,对旁边一个年轻女人说着什么,手指在摊开的图纸上轻轻划过。
女人仰头看他,眼里有光,那是专注,或许还有些别的。
张哲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浅。他拿过一支笔,在图纸上标注。女人凑近了些,发丝几乎要碰到他的手臂。
赵琳站在门外阴影里,脚步钉在原地。
她见过那种神情。很多年前,他教她认建筑图纸时,也是这样的耐心温和。后来,她忙了,他说了,她嫌烦。再后来,他不说了。
玻璃门映出她自己的影子,衣着昂贵,妆容无懈可击,却像个突兀的闯入者。
女人笑了,说了句什么。张哲点点头,抬手揉了揉眉心,有些疲惫,但姿态松弛。
那是她很久没见过的,属于他的,工作之外的状态。
心脏的位置传来清晰的钝痛,不是比喻,是真实的生理感受。她突然失去了推门进去的勇气。质问?以什么身份?那个连他工作室都鲜少踏足的“妻子”?
她看见张哲直起身,似乎要转身。
赵琳猛地后退一步,迅速回到车上。引擎发动,驶离。后视镜里,那扇暖黄的窗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个光点。
回到家。或者说,这套位于市中心高级公寓的房子。冷清,整洁,没有烟火气。她的行李箱立在门边,装着常穿的衣物和必需品,方便随时出差。张哲的东西不多,书房一些,卧室衣柜一角。
她没开大灯,拧亮客厅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
茶几上,放着一个素色的陶瓷杯,杯底有干涸的咖啡渍。是他的。旁边散落着几本建筑期刊。她以前从不注意这些。
鬼使神差地,她走向书房。
书架上除了专业书,角落里有一本硬壳相册,蒙着薄灰。她抽出来,翻开。
第一张是结婚证上的合照。她表情有些僵,他笑得很温和。后面寥寥几张,蜜月旅行,她大多看着镜头外,他在看她。再后来,照片越来越少,最近一张停在两年前,某个朋友聚会,两人中间隔着一个空位。
相册里滑出一张便签纸,掉在地上。
她捡起来。
纸已泛黄,字迹是张哲的,蓝色墨水。
“粥在锅里,记得喝。胃药在左边抽屉。我出差,周三回。”
没有日期。但这样的便签,曾经有很多。她要么没看见,要么看见了,随手扔进垃圾桶。粥总是放凉,倒掉。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是张哲。
一条微信,简短至极:“刚看到未接。明天我会准时到。请带齐证件。”
没有任何称呼。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字,删掉,再打。
“好。我也会到。”
发送。
她没等回复,退出聊天界面。手指滑动屏幕,点开一个隐藏相册。需要密码。她输入自己的生日,错误。停顿片刻,输入了结婚日期。
打开了。
里面只有一段视频。看缩略图,是家里餐厅。她点开。
画面晃动,镜头对准餐桌,上面摆着一个烧糊的蛋糕,插着数字“28”的蜡烛。张哲的脸出现在镜头里,年轻些,笑得有点无奈,眼睛却很亮。
画外音是她的,不耐烦:“好了没?我一会儿还有个电话会议。”
“马上。”张哲调整镜头,“许个愿吧,寿星。”
“愿望就能实现吗?”她的声音带着清晰的敷衍。
“试试看。”他说,声音轻了下来。
视频里的她,匆匆闭眼,又立刻睁开,吹灭蜡烛。“行了吧?”
镜头黑了,视频结束。
最后几秒,有很轻的一声叹息,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录像的人无意录下的。
赵琳按灭手机屏幕。
她走到客厅落地窗前,窗外城市依旧喧嚣。十个小时。不,九个小时。
她坐回沙发,打开笔记本电脑,新建一个文档。标题打了又删。
最后,她只打了两个字:计划。
内容第一条:明天,不去民政局。
第二条:了解他的近况。真实的生活,不是资料上的。
第三条:说话前,停顿三秒。
第四条:完成LA项目竞标,清除李董的绊子。这是保住现有地位的基础,没有这个,一切免谈。
第五条:……
她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下。
文档空白处,光标闪烁。她不知道第五条该写什么。挽回?补偿?爱?
这些词汇陌生又沉重。
她关掉文档,打开邮箱。重新看那份离婚协议附件。条款清晰,他确实几乎净身出户,只要了那套一起买下的、有露台的老房子。他说过喜欢那里傍晚的阳光。
她点击回复。
输入:“收到。明天见面谈。”
发送。
然后,她找到手机里一个很久没拨的号码。徐曼。
电话响了五声,接通。那边声音嘈杂,带着醉意:“哟,赵总?深夜来电,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曼曼,”赵琳的声音有些涩,“如果……如果你把一个很重要的人弄丢了,怎么找回来?”
徐曼那头静了几秒,背景音变小,似乎走到了安静处。“丢了多久?”
“好像……很久了。”
“那就别找原来的路。”徐曼的声音清醒了些,“路会变,人也会变。想清楚你要找的,是过去的影子,还是现在的这个人。搞清楚之前,别轻举妄动。还有,赵琳,”她顿了顿,“对你来说,‘很重要’的定义是什么?是习惯,是愧疚,还是……”
电话里传来催促徐曼回去的声音。
“我得挂了。你自己想清楚。”徐曼说完,挂了电话。
很重要。
赵琳靠着沙发,闭上眼睛。不是习惯。习惯可以戒掉。愧疚不足以支撑她此刻胸腔里弥漫的、近乎恐慌的空洞。
那是什么?
她不知道。或者,不敢知道。
她拿起手机,点开和张哲的聊天窗口。上一条信息是她发的“好”。他没有回复。
她慢慢打字:“晚安。”
拇指悬在发送键上,良久,还是没有按下去。
删掉。
窗外的天色,透出一点极淡的灰白。
新的一天,要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