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子砸在糊了厚厚油纸的窗棂上,发出细碎而密集的声响,像无数只饥饿的虫子在啃噬。何家后宅这间偏僻的柴房里,寒气如同跗骨之蛆,丝丝缕缕钻进骨头缝里。宋语亭蜷缩在冰冷的泥地上,身上那件单薄的旧衣早已辨不出颜色,只余下刺骨的冰冷和挥之不去的霉味。
她的脸埋在臂弯里,右颊那道狰狞的伤疤紧贴着粗糙的麻布衣袖,每一次细微的摩擦都带来尖锐的刺痛。这疤,是何家那位“贤良淑德”的主母,在她试图逃跑时,用烧红的烙铁亲手烙下的。那时她凄厉的惨叫,成了这深宅后院里无人敢提的禁忌。
喉咙里火烧火燎,干渴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她的意识。她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舌尖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甜。三天了,除了偶尔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带着馊味的残羹冷炙,她滴水未进。何家,这是要她无声无息地死在这里,像碾死一只碍眼的蝼蚁。
意识渐渐模糊,眼前晃动着光怪陆离的碎片。有她初入何家时,何夫人那张堆满假笑的脸;有她发现何家秘密时,何老爷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机;有她被关进柴房前,何家嫡女何婉如站在门外,用帕子掩着口鼻,眼中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快意……
“宋语亭,你这低贱的商户女,也配肖想我何家的门楣?能给我兄长做个挡煞的玩意儿,已是你的造化!”何婉如尖利刻薄的话语,如同淬了毒的针,一遍遍扎在她早已麻木的心上。
挡煞……原来如此。她一直不明白,何家为何要娶她这个家道中落、毫无助益的孤女,又为何在婚后不久便将她囚禁。直到那日无意间听到何老爷与心腹的密谈,她才知晓这骇人听闻的真相——何家,竟是当朝摄政王萧景珩的替身家族!而萧景珩命犯七杀,需绝色女子挡煞,何家便选中了她这张脸,将她囚禁在后宅深处,用她的命,去替那位真正的贵人承受灾厄!
恨意如同毒藤,瞬间缠紧了心脏,带来窒息般的剧痛。她不甘心!她宋语亭,也曾是父母掌上明珠,也曾有过明媚鲜妍的时光,凭什么要成为这肮脏阴谋的牺牲品?凭什么要在这暗无天日的角落里,像垃圾一样腐烂?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象征着绝望的柴门。指甲深深抠进冰冷坚硬的地面,指缝里嵌满了泥土和木屑,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何家……萧景珩……”破碎的气音从喉咙里挤出,带着刻骨的怨毒,“若有来世……我定要你们……血债血偿!”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她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视野彻底被黑暗吞噬,最后的感觉,是冰冷的雪气似乎穿透了墙壁,将她整个人冻结。
……
“**?**?您醒醒,该起身了,今儿可是有贵客临门呢!”
一个带着几分焦急又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纱。宋语亭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刺目的光线让她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入眼是藕荷色的纱帐,帐顶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帐幔用银钩挽起,流苏轻轻晃动。身下是柔软温暖的锦被,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清雅的熏香气息。
这是……哪里?
她猛地坐起身,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她下意识地抬手抚向自己的右颊——没有预料中凹凸不平的狰狞疤痕,触手所及,是光滑细腻、充满弹性的肌肤!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她环顾四周,紫檀木的雕花拔步床,嵌着螺钿的梳妆台,窗边小几上摆着开得正好的水仙花……这分明是她未出阁时,在宋家自己的闺房!
“**,您怎么了?可是梦魇了?”丫鬟茯苓端着铜盆进来,见她失魂落魄地坐在床上,脸上血色尽失,连忙放下盆,快步走到床边,担忧地看着她。
宋语亭的目光落在茯苓年轻而充满生气的脸上,又缓缓移到梳妆台上那面光亮的菱花铜镜。她几乎是踉跄着扑到镜前。
镜中映出一张少女的脸庞。肌肤胜雪,吹弹可破。眉眼如画,清澈的杏眸此刻却盛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狂喜?鼻梁秀挺,唇色是健康的嫣红。这张脸,没有那道毁了她半生的丑陋疤痕,没有经年囚禁留下的枯槁憔悴,正是她十六岁,议亲之前,最娇艳明媚的模样!
她回来了!她真的回来了!回到了三年前,一切都还未发生的起点!
指尖颤抖着抚上镜面,冰凉的触感如此真实。巨大的狂喜之后,是排山倒海般涌来的、前世被囚禁至死的痛苦记忆。阴暗的柴房,彻骨的寒冷,无休止的饥饿,何夫人虚伪的笑脸,何婉如刻薄的言语,还有那烙铁烫在皮肉上时撕心裂肺的剧痛……一幕幕,清晰得如同昨日!
“呵……”一声极轻极冷的笑,从她唇边逸出。镜中的少女,眼中那点惊骇和茫然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淬了寒冰般的决绝,是历经地狱归来的森然戾气。
何家?萧景珩?挡煞?
这一世,她宋语亭,再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她要用这张完好无损的脸,这把被仇恨磨砺得无比锋利的灵魂,亲手撕碎那些虚伪的假面,将那些加诸在她身上的痛苦,百倍、千倍地奉还!
“**,您……您没事吧?”茯苓被她身上陡然散发出的冰冷气息吓到,声音都有些发颤。
宋语亭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再转身时,脸上已恢复了几分平静,只是眼底深处,那抹寒光依旧凛冽。“无事。”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久未开口的沙哑,却异常清晰,“茯苓,替我梳妆。今日……不是有贵客要来议亲么?”
她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冬日的阳光带着几分清冷,洒在她脸上,却驱不散她眼底的冰寒。望着庭院里熟悉的景致,宋语亭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锋利的弧度。
何家,我回来了。准备好……迎接你们的噩梦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