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糊的吵闹声似乎是在争辩该把她一把火烧干净还是大发慈悲留个全尸。
“烧了吧,我怕虫怕蛇还怕腐尸,不如烧了干净。”晏青不耐嘟囔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靛蓝白纹床帐,熟悉又陌生。
晏尤钟你要死了,我活着的时候你要救你的白月光也就算了,死了尸体还要被你扔不知哪个犄角旮旯。
她跳将起来推门而出打算找晏尤钟好好算算账,却把门外还在吵嘴的人吓得失声尖叫。
“女萝,你头七回魂飘回来看看即可,不要整上身这么吓人啊啊啊!!”靛蓝衣裙,银饰满身的妇人战战兢兢试图和她交流。
“你别叫了,还不快请巫师将她鬼魂驱走。”妇人身旁的男子厉声呵斥。
两人面上都罩着面纱。晏青看清楚了妇人细纹微布的眼,也听清楚了那句“女萝”,恍若遭遇重击。
她不顾两人在背后的大呼小叫,施法现出水镜——眼前的女子姿容姣好,眉眼若描,根本不是晏青的模样。
借尸还魂……她心头重重一跳,蹦出来这四个字。
冷静下来后,看着自己和对面两人的装束,她约摸猜到自己身处何处了。
南疆幽篁……她的出生之地。南疆唐门堂主唐鑫原是她生身父亲,但他负心薄幸,于是她母亲晏竺不远万里带她回到盛晏楼。
女萝……他们方才这样唤她。她离开南疆时不过七岁,但也依稀记得有个小一岁的堂妹,正是此名。
而眼前两人虽然虽然以布巾掩住口鼻,但她也猜出了他俩的身份——南疆唐门的二堂主唐磊夫妇,唐女萝的父母,也是晏青生前的叔父母。
生前凝魄上所见的碧血,女萝年少夭折的病,以及自己借尸还魂的迷绕得将她透不过气来。她深吸一口气,轻声道:“怎么,我醒了,你们似乎不太高兴?”
唐磊莫离两人相视一眼,脸色扭曲道“女儿啊……你这都病逝了七天了,醒过来的是什么玩意儿爹娘可得好感掂量掂量……这……”
“不必大惊小怪,我命硬,奈何桥上游了一趟,阎王爷发觉勾错了魂,便放我回来了。倒是借机一揽不少前缘往事,你们让我自己理理。”
她本便对唐家无甚好感,加之见到唐女萝醒来她父母怪异别扭的表现,更是无语,说罢便要关上房门。
“二堂主,南疆疫病来势汹汹,盛晏楼楼主晏尤钟携妙手阁前来相助。堂主请二堂主前去商议。”院外传来小厮的声音。
唐磊跺跺脚,对夫人齐雅嘱咐道:“看好她别让她出去,等我回来再好好查查你这宝贝女儿。”
听到晏尤钟的名字,晏青只觉得恍若隔世。大婚那日他的选择灭了她最后一丝幻想。他不爱她,但于这世人而言,他依旧是那个扶危济困的盛晏楼楼主。
如今她倒要谢谢他将唐女萝的父母引走,她关上房门开始细细查探唐女萝的闺房,试图找到借尸还魂的线索。
方才齐雅说今日是女萝头七,但如今盛夏时节,这具身体却并无任何尸斑腐败,女萝是非自然死亡?那小厮来报南疆疫病危急,难道女萝也是死于疫病?
不对……晏青摇摇头,死于疾疫之人即刻会被火焚,以免疫病传播。
以唐磊夫妇面覆布巾,对复活的“女萝”避之不及的模样,也不像是舍不得毁坏女儿尸身的样子。
除非……这疫病背后还有什么门道,迫使这对夫妇不得不留着女萝的尸身。
晏青环视这间颇具南疆特色的闺房,靛蓝布染,银饰遍布,墙上还挂着各类蛊虫的标本,晏青向来最怕这些,一时有些头皮发麻。
“女萝姑娘,我也不知什么情由,竟占了你的身体。你的死有蹊跷,愿你在天之灵,助我查**相,算报了你借尸还魂的恩情。”桌上有酒,晏青执起酒杯一酹至地,方才开始仔细查看房内状况。
梳妆桌台上,胭脂水粉凌乱堆叠,可以窥见最后一次使用时女子的紧切。
在这凌乱之外,莲形银台上拖着盒香膏,莲台上泛着幽幽蓝光,晏青触手摸去,觉出那是凝华术,保着香膏鲜华的。
她打开香膏盒,清雅花香扑鼻而来,但奇怪的是,如此珍爱的香膏,却并无使用的痕迹。
正思索间,房门被敲响。前来的女子眉若远黛,双眸似水,给人春风拂面的安定感。不知是来自晏青幼时还是唐女萝的记忆,晏青对来人轻轻道“夷姐姐?”
“萝妹妹,听二叔的小厮说你病愈苏醒了,我来看看你。此外,”她微咬朱唇“你是我知道的第一个在此次疫病中病愈的人,能否让我替你把把脉?”
病愈……原来死去七日,唐女萝的父母对外都是隐瞒不报的。晏青愈发怀疑:“我不仅是此次疫病中第一个病愈的人……只怕也是……第一个染病的,是不是?”
女子脸色微变,但还是点点头“南疆疫病一起,我随之行医。初患疫病者双目通红,随之渐见发热呕吐之状直至呕血而亡。但是在我闻得幽篁城中有人寻医的五天前,恰见过你有双目发红之症。但我后来想再寻你问清楚,二叔却托养病之由将你隔在房中。如今,你也是我见到的唯一一个痊愈的病人。女萝,你染病前究竟去过哪里?”
不……女萝也没有痊愈,她命丧这场疾疫,却连病情都被父母隐瞒,死去多日无人知晓。
“夷姐姐,不若我们合作如何?”
唐辛夷看见那唇角一闪而过的,狡猾的,完全不属于唐女萝的笑。
幽篁城内,行人鲜少,大多以布巾覆面,十家商铺九家闭店,荒凉可见一斑。晏青一面打量城中情况,一面摩挲着手中枯萎的花瓣。
这枯萎的暗紫色花瓣是在唐女萝房中发现的,让她觉得熟悉,但又着实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到得一处民居,见得四五个身着月白色劲装,头戴银冠的人在街头施药,晏青认得那是盛晏楼的人。盛晏楼在民间名声极好,按理说应该能引得不少百姓前去求药,实际却来者寥寥。
一边墙角,有人默默窥伺许久盛晏楼施药无人问津的场景,随后悄悄离去。晏青想了想,跟在那人身后。
那人拐了几条街,来到一处装点着傩巫神具的地方。此处有百姓有百姓排着队等着领取傩公的神水汤药,也有已经病重的人躺在床上**不止。那人很快隐入后院,晏青混在求药的人之间,指尖,一只青色小蜂无声飞出,随着那人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