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经常教导我:「正妻要有容人的雅量。」
我出身世家,又是嫡长女,从我出生那天起,就注定了我未来的夫君即使不是王侯将相,也应当是门当户对的世家嫡长子。
可以想见,这样会继承家族基业的一家族长,大概率是不会一夫一妻的。
所以「正妻要有容人的雅量」这句话,我从幼时,一直听到了大婚出嫁。
母亲端坐于堂上,神情一如既往的端庄肃穆,她看着我,像在看一件她亲手雕琢多年,终于即将完工的玉器。
「微儿,你可知,这雅量二字,重在何处?」
我垂首,奉上新沏的茶,姿态标准得可以录入皇家礼仪典范。
「重在分寸。」
母亲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浅笑。
她接过茶盏,轻轻拂过杯沿的茶叶末,「不错。是分寸。何为分寸?便是既要让他人看出你的大度,又要让他们明白你的底线。既要让夫君觉得舒心,又不能让他以为你软弱可欺。」
这些话,我的耳朵早已听出了茧子。
身为京城沈家百年基业唯一的嫡长女,我未来的路,早已被规划得清清楚楚。我的婚姻,不是我与某个男人的结合,而是沈家与另一个庞大势力的联合。
这场联合中,我便是最重要的筹码与纽带。
一个合格的世家主母,绝不能被「嫉妒」这种廉价的情绪所裹挟。
嫉妒是小门小户出身的妾室才会有的东西,于我们而言,那是自降身价。
「记住了,男人看重的,永远是能为他带来助益的女人。宠爱只是一时,权势才是一世。」母亲放下茶盏,声音清冷。
「女儿,谨遵母亲教导。」我温顺地应下。
就在这时,一个二等丫鬟急匆匆地从外面跑进来,脚步声破坏了这满室的沉静。
她似乎没料到我也在,脸色一白,立刻跪倒在地,「老夫人,奴婢……奴婢失仪!」
母亲的眉头蹙起。
我身边的贴身侍女青竹上前一步,低声斥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没看到**也在这里?」
那丫鬟吓得浑身一抖,头埋得更低了。
「说吧,何事如此惊慌?」母亲的声音里透着不悦。
「回……回老夫人,宫里来人了,颁了圣旨……」丫鬟的声音都在发颤,「是……是给**的赐婚圣旨。」
满室俱静。
我心中并无波澜。这一天,迟早要来。以沈家的地位,我的婚事,必然是由皇家做主。
母亲的脸上也看不出喜怒,她只是淡淡地瞥了我一眼,「既是喜事,慌什么。去前面迎旨吧。」
她站起身,由人搀扶着,仪态万方地向外走去。
我跟在她的身后,步履沉稳。
直到跨出门槛的那一刻,那跪在地上的丫鬟才像是终于鼓起了勇气,用极低的声音又补充了一句。
「还有……还有一则消息。听闻……听闻就在半个时辰前,太子殿下将西域进贡的七彩琉璃樽,赏给了东宫的苏怜儿姑娘。」
母亲的脚步,有了一瞬间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
我也停了下来。
七彩琉璃樽。
我记得此物。上个月西域使臣朝贡,此物名列贡品第一,流光溢彩,举世无双。皇上龙心大悦,当场便转赐给了他最看重的太子,裴衍。
也就是,我即将嫁与的夫君。
而苏怜儿这个名字,我也并不陌生。
据闻是太子殿下出宫巡视时偶然带回的民间女子,无名无分,却极得恩宠,被养在东宫一处别院,几乎专宠。
看来,母亲的「雅量」之学,我很快就要派上用场了。
我抬起头,看着母亲的背影,她的身形依旧挺拔如松。
她没有回头,只是声音比方才更冷了几分,「慌什么。不过是个玩意儿罢了。」
是啊。
一个玩意儿。
一件也是,两个也是。
在他们眼中,或许那七彩琉uli樽是玩意儿,那苏怜儿是玩意儿。
而我这个即将入门的太子妃,又何尝不是另一个更贵重些的玩意儿。
我们一行人走到前厅,香案早已摆好。
为首的太监我认得,是皇帝跟前的大太监,李总管。他亲自来颁旨,足见皇家对这门婚事的重视。
一套冗长的流程走完,我接过了那卷明黄的圣旨。
沈家嫡长女沈微,性行淑均,克娴于内,着即册为皇太子妃,择吉日完婚。
李总管满脸堆笑地对我道贺:「恭喜太子妃殿下,贺喜太子妃殿下。」
我客气地让青竹递上厚厚的荷包。
李总管掂了掂,笑意更深了,「太子妃殿下真是懂规矩。咱家还有一物,是太子殿下特意嘱咐,要一并交给您的。」
说着,他身后的小太监呈上来一个长长的紫檀木托盘,上面用明黄的绸缎覆盖着。
我心中微动。
在场众人也都屏住了呼吸,想看看这位以冷漠著称的太子殿下,会给未过门的妻子送来什么。
李总管笑着,亲手揭开了绸缎。
托盘上,并非什么奇珍异宝,而是一份……礼单?
不,不止一份。
是两份。
一份装订得富丽堂皇,是烫金的封面,上面写着「聘礼」。
而另一份,则要简单得多,只是普通的宣纸,用墨笔写着「苏氏私产」。
李总管指着那份「聘礼」单子,「太子妃殿下,这是殿下为您准备的聘礼,您过目。」
他又指了指旁边那份薄薄的单子。
「这份,是苏姑娘的私产清单。殿下的意思是,待您过门后,苏姑娘也要搬入东宫,一同伺候殿下。为免日后混淆,殿下特意让奴才将苏姑娘的私产清单也一并送来,请您……一并过目,也好心里有个数。」
此言一出,整个前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我母亲的脸色,瞬间沉得能滴下水来。
这已经不是挑衅了。
这是羞辱。
将一个无名无分的女人私产清单,与太子妃的正式聘礼单子一并送来,让正妻「过目」。
这是明晃晃地告诉我,也告诉全天下,那位苏姑娘,在他心中的分量。
也是在试探我,试探我沈家的反应。
我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或同情,或讥讽,或幸灾乐祸,都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静静地站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然后,我伸出手,先拿起了那份厚重的烫金聘礼单。
我没有看。
而是将它递给了身后的母亲。
「母亲,此乃皇家聘礼,事关重大,当由您来亲自清点入库。」
接着,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我伸出另一只手,从容地,拿起了那份写着「苏氏私产」的单子。
我甚至还对着李总管,微微一笑。
「有劳公公了。」
我的声音很平静。
「殿下思虑周全,是微儿的福气。」
李总管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似乎也没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指尖能感受到上面墨迹的微凸。
「母亲常教我,正妻要有容人的雅量。」
我抬眼,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最后落回到李总管那张精明的脸上。
「如今看来,殿下这是在给我机会,让我学以致用呢。」
说完,我不再看众人的反应,转身对青竹吩咐。
「青竹,备笔墨。我要亲自将这两份单子,誊抄一份备档。」
青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
我拿着那份清单,转身往我的院落走去。
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和我母亲那道仿佛能将我后背洞穿的目光。
我知道,我的第一场仗,已经开始了。
不是在大婚之后,不是在东宫之内。
而是从我接过这份清单的这一刻起。
回到我的院子「静思居」,我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青竹。
「**……」青竹看着我,眼圈都红了,「这……这实在是欺人太甚!」
我将那份「苏氏私产」清单,平平整整地铺在书案上。
「哭什么。」我拿起一支笔,蘸了墨,「还没到哭的时候。」
青竹咬着唇,「可这……这传出去,您的脸面何存?沈家的脸面何存?」
「脸面?」我笑了笑,开始动笔誊抄,「脸面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他今天能把这份单子送来,就说明在他心里,我沈微的脸面,沈家的脸面,一文不值。」
我的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想看我闹,看我嫉妒,看我像个泼妇一样把这份单子撕掉,然后哭着去找母亲,去找长辈,去告御状。」
「那样,他就能顺理成章地告诉所有人,沈家女善妒,无德,不堪为太子妃。」
「**的意思是……」青竹的眼睛亮了亮。
「他给我一个圈套,我不能就这么往下跳。」我的目光落在清单的每一项上,脑中飞速地转动。
金银首饰,绫罗绸缎,古玩字画……
这位苏姑娘的私产,还真是丰厚。
许多东西,甚至比一些小世家的全部家底还要多。
看来,太子殿下在她身上,的确是花了不少心思,也花了不少钱。
我的目光一行一行地扫下去,忽然,我的笔尖停住了。
清单的末尾,写着一样东西。
「千年血参,两株。」
千年血参。
我记得很清楚。三个月前,长白山守将快马加鞭,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城三株千年血参,说是于龙脉旁寻得,乃祥瑞之兆。
皇上大喜,留一株自用,赐一株给年迈的太后,还有一株……
赏给了军功赫赫,刚刚从北境打了胜仗回朝的镇北侯。
镇北侯是我父亲的门生,也是我沈家在军中最重要的盟友。
这赏赐,既是赏给镇“北侯的,也是做给我沈家看的。
是皇家的恩宠,也是皇家的制衡。
这样带有明确政治意义的贡品,怎么会出现在一个宠姬的私产清单上?
太子裴衍再糊涂,也不可能将这种东西转赠给一个女人。
这不合规矩。
除非……
除非,这不是太子给的。
我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太子想看我有没有「容人的雅量」。
那我就让他看看,我沈微的雅量,到底有多大。
我抬起头,看向窗外。
天色,还早着呢。
我将誊抄好的清单吹干,折好,放入袖中。
然后,我拿起那份原始的清单。
「青竹。」
「奴婢在。」
「把这份誊抄的单子,送到母亲那里去,就说我怕有错漏,请她复核。」我将誊抄件递给她。
青竹接过。
「那这份……」她指着桌上原始的那份。
我的手指,轻轻点在「千年血参」那四个字上。
「你亲自跑一趟,将这份原件,送到我舅舅府上。」
我的舅舅,林如海,乃是当朝都察院左都御史。
专管纠察百官,辨明冤枉,提督各道,考核官吏。
人称,铁面御史。
我轻轻一笑。
「就说,外甥女无能,看不懂这单子上的东西,怕是皇家之物,不敢擅专,请舅舅帮忙掌掌眼。」
青竹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她瞬间明白了我的意图,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和解气。
「是!**!奴婢这就去!」
看着她快步离去的背影,我缓缓坐下,端起了那杯早已凉透的茶。
太子殿下。
你出的题,我接住了。
现在,轮到我出题了。
就看你,要怎么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