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还未亮,整个京城官场就炸了锅。
早朝之上,都察院左都御史林如海,也就是我的舅舅,手持一本奏折,声色俱厉地参了一本。
但他参的,既不是太子殿下私德不修,也不是东宫内帷不净。
他参的是,内务府贡品记录有误,流程不当,致使本应属于镇北侯的御赐之物,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有损皇家威仪,轻慢功臣之心。
好一招釜底抽薪。
他不提苏怜儿,不提太子妃,只谈「规矩」二字。
这是阳谋。
是堂堂正正摆在台面上的质问。
那千年血参,要么是在内务府就登记错了,要么是太子私自截留了给功臣的赏赐。
无论是哪一个,都够相关人等喝一壶的。
皇上当庭震怒。
他或许可以容忍儿子有些风流韵事,但他绝不能容忍有人破坏他亲手建立的规则,尤其这规则还牵涉到军功和朝堂制衡。
当场下令,彻查此事。
内务府总管、东宫掌事太监,当即被拖下去打了二十大板,停职查办。
而太子裴衍,被皇上叫入御书房,痛斥了整整一个时辰。
消息传回沈家时,我正在用早膳。
母亲坐在我对面,沉默地喝着粥,看不出什么表情。
良久,她才放下瓷勺,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你舅舅,还是这么个刚直的脾气。」她淡淡地说。
我为她布了一筷子菜,「舅舅是御史,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此乃本分。」
母亲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我熟悉的审视,但似乎又多了一点别的什么。
「你倒是学得快。」
「母亲教得好。」我垂下眼帘。
她没有再说话,厅堂里的气氛有些凝滞。
我知道,我这一手,打乱了她的部署。
按照她的想法,我应该默默收下那份清单,将委屈和羞辱都吞进肚子里,展现出沈家嫡女完美的「雅量」。
日后再徐徐图之。
可我没有。
我选择用最锋利的刀,最快地划开这脓疮。
不是为了争风吃醋,而是为了立下我的规矩。
我要让东宫的所有人,让那位太子殿下知道,我沈微,不是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泥人。
你可以有宠姬,可以风流。
但一切,都必须在我的规矩之内。
午后,宫里又来人了。
这次不是圣旨,而是太子殿下的「赏赐」。
一套《女则》,一套《女诫》,还有一套手抄的《心经》。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送礼的太监阴阳怪气地说:「殿下说了,太子妃殿下即将大婚,怕是心绪不宁,让您多读读书,静静心。」
青竹气得脸都白了。
这是警告,也是报复。
他在告诉我,我虽然赢了一招,但也彻底惹怒了他。
我平静地让青竹收下了那些书。
「替我多谢殿下关怀。正好我近日笔墨用得快,殿下想得真是周到。」
那太监的脸抽了抽,悻悻然地走了。
青竹关上门,急道:「**,他这是在骂您不安分守己!」
「我知道。」我翻开那本《女则》,纸张上还带着淡淡的墨香,是新印的。
「那您还……」
「不然呢?我难道要当着他的面,把这些书都撕了?」我失笑,「青竹,愤怒是最无用的情绪。他送这些来,就是想激怒我,看我失态。」
我将书放在一旁,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太子裴衍,比我想象的还要沉不住气。
或者说,他对我这个未过门的妻子,根本不屑于伪装。
他这一手,看似是在敲打我,实则也暴露了他的弱点——他很在意那位苏怜儿,在意到愿意为了她,用这种近乎幼稚的方式来报复我。
这对我来说,是好事。
一个被情绪左右的男人,远比一个深沉如海的男人,要好对付得多。
然而,事情的发展,再一次超出了我的预料。
傍晚时分,宫中传来第三道消息。
皇后娘娘,召我即刻入宫。
我换上了一身素雅的宫装,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地整理好每一处衣角,每一根发丝。
青竹在我身后,担忧地看着我,「**,皇后娘娘这个时候召您入宫,怕是……」
「怕是为了太子殿下,为了苏姑娘,来问罪的。」我替她说完。
「那您……」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站起身,「走吧。」
该来的,总会来的。
皇后,当今陛下的原配嫡妻,太子的亲生母亲。
她才是我未来在东宫,在整个后宫,需要面对的最强大的存在。
这一关,我躲不掉。
马车辚辚,一路驶向皇城深处。
坤宁宫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名贵的熏香,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我跟着引路的宫女,一步步走上汉白玉的台阶,心中一片空明。
踏入正殿的那一刻,我便感觉到一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目不斜视,走到殿中,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
「臣女沈微,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平身吧。」
一道雍容华贵,却又带着一丝冷意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我缓缓起身,垂手站立。
直到此时,我才看清殿内的情形。
皇后娘娘端坐于凤座之上,凤冠霞帔,不怒自威。
而在她的下首,还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一身樱粉色长裙,身形纤弱,面容绝美的少女。
她没有佩戴过多的首饰,只在发间簪了一支简单的珍珠钗,却更显得她楚楚可怜,清丽脱俗。
她也在看我。
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一丝怯意,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不易察觉的审视与得意。
我心中了然。
她就是苏怜儿。
皇后娘娘把我叫来,却又让苏怜儿在场。
这已经不是问罪了。
这是一场鸿门宴。
皇后没有立刻开口,殿内一片死寂,只有香炉里传来轻微的哔啵声。
良久,她才缓缓道:「沈微,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我依言,慢慢抬起了头,迎上她的目光。
皇后的保养得极好,看起来不过三十许,但那双眼睛,却像是看透了世间一切,锐利而深邃。
她打量了我许久,久到我感觉自己的脸皮都快要被她的目光刺穿。
「果然是沈家教出来的女儿,规矩,气度,都是一等一的。」她终于开口了,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
「娘娘谬赞。」我恭声道。
「只是……」她话锋一转,「有时候,太有规矩,太有气度,也未必是好事。」
她的目光变得凌厉起来。
「听说,你舅舅昨日在朝堂上,好大的威风啊。」
我心头一凛,知道正题来了。
我立刻跪下,「此事皆因臣女而起,与舅舅无关。请娘娘明鉴。」
「哦?」皇后挑了挑眉,「与你舅舅无关?那奏折不是他上的?内务府的人不是他参的?」
「奏折是舅舅所上,但根源在臣女。」我低着头,声音清晰而稳定,「臣女愚钝,不识皇家贡品,误将苏姑娘的私产清单呈给舅舅,这才引起了这场误会。舅舅秉公办事,何错之有?若要降罪,便请降罪于臣女一人。」
我将所有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皇后沉默了。
就在这时,旁边那个柔弱的声音响了起来。
「娘娘……」
苏怜儿站起身,走到殿中,也盈盈跪在了我的身旁。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听起来我见犹怜。
「此事……此事都怪怜儿。若不是怜儿,殿下也不会……沈家姐姐也不会……娘娘,一切都是怜儿的错!请您责罚怜儿吧!」
她一边说,一边泫然欲泣,那双美丽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
好一招以退为进。
她这么一说,倒显得我咄咄逼人,而她,才是那个无辜的受害者。
果然,皇后的脸色缓和了许多。
她看着苏怜儿,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就是心太善。这与你何干?起来吧。」
有宫女立刻上前,将苏怜儿扶了起来。
她坐回原位,还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怯怯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看,我不是故意的。
皇后将目光重新投向我,声音又冷了下去。
「沈微,你听到了?怜儿是个懂事的孩子。她无辜卷入此事,心里已是十分委屈。」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未来是太子妃,是东宫之主,当有容人之量。你害得怜儿受了惊吓,让太子失了颜面,你说,你是不是该给她,给太子,道个歉?」
让我,给一个无名无分的宠姬,道歉?
我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背脊挺得笔直。
这坤宁宫,真是好大一场戏。
皇后,苏怜儿,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天衣无缝。
她们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要借此机会,彻底敲碎我的傲骨,让我明白谁才是这里的主人。
道歉?
若我今日道了歉,那我这个太子妃,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就将永远低苏怜儿一头。
沈家的脸面,也将在我这里,被彻底踩在脚下。
我缓缓地抬起头,迎着皇后审视的目光,却并没有看向苏怜儿。
我的目光,直直地落在皇后的脸上。
然后,我俯下身,对着凤座上的皇后,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娘娘教训的是。」
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
「臣女,有罪。」
苏怜儿的嘴角,勾起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
皇后的神色,也松弛了下来。
然而,我的下一句话,却让她们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臣女之罪,不在于冒犯了苏姑娘,也不在于让太子殿下失了颜面。」
我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灼灼。
「臣女之罪在于,治家不严,识人不明!未能提前察觉清单有误,私下禀告娘娘,反而让此事惊动了前朝,累及圣听,让娘娘与陛下为东宫之事烦忧!此乃臣女作为未来太子妃的失职!」
「臣女,请娘娘降罪!」
此言一出,满殿俱静。
我没有为自己辩解,更没有向苏怜儿道歉。
我直接跳过了她们设下的圈套,将罪名,定在了「失职」之上。
我认错,但我认的是没有替皇后分忧,没有管理好东宫事务的错。
这等于是在告诉皇后:我不是在跟一个女人争风吃醋,我是在行使我作为太子妃的职责。这件事,本该是我这个未来主母的管辖范围,现在却闹得人尽皆知,是我的能力不足。
我看似在请罪,实则是在宣示**。
皇后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十分精彩。
她大约是没想到,我居然会从这个角度来回应。
她想让我低头,我却把头抬得更高。
她想让我承认善妒,我却把事情上升到「宫闱职责」的高度。
如果她因此惩罚我,就等于承认我这个还没过门的太子妃,现在就该为东宫负责。
如果她不惩罚我,那她逼我向苏怜儿道歉的意图,就彻底落空了。
我跪在那里,安静地等待着她的裁决。
这是一场豪赌。
赌的是,在皇后心中,一个宠姬的分量,和一个能帮她稳定后宫、出身高贵的太子妃的分量,孰轻孰重。
不知过了多久,苏怜儿那柔弱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娘娘……」她似乎是想说什么。
但皇后抬了抬手,制止了她。
皇后看着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情绪复杂。有恼怒,有惊讶,但更多的,是一种重新评估的审视。
「好一个治家不严,识人不明。」她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倒是,比本宫想象的,要更像沈家的人。」
她挥了挥手,「罢了。念在你尚未过门,不知者不罪。起来吧。」
「谢娘娘恩典。」我平静地站起身,垂手立于一旁,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发生。
我的余光瞥见,苏怜儿捏着手帕的指节,微微泛白。
她输了这一局。
然而,就在我以为此事就此了结之时,苏怜儿却突然做出了一个让我始料未及的举动。
她猛地从座位上站起,再次跪倒在殿中,这一次,她的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地上,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娘娘!」她的声音凄厉,充满了决绝。
「是怜儿的错!是怜儿身份卑微,却蒙殿下错爱,这才给殿下和未来太子妃姐姐带来了无穷的麻烦!」
她抬起头,泪水已经布满了她那张绝美的脸。
「怜儿自知罪孽深重,不配再留在殿下身边!」
「怜儿……怜儿愿即刻出宫,从此青灯古佛,为娘娘和殿下祈福,只求不再成为殿下的负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