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北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
李桂兰蜷缩在敬老院那铺着薄褥子的硬板床上,浑身冻得发僵。
漏风的窗户纸被风吹得哗哗响,屋子里的霉味混着药味,呛得她直咳嗽。
她才六十五岁,却已经活得像个油尽灯枯的老鬼。
旁边床位的张老太又在哭,哭自己那几个不孝的儿女。
李桂兰听着,心里却连一点波澜都没有了。她的日子,比张老太还惨。
一辈子就养了一子一女,手心手背都是肉?放屁!她年轻的时候,偏心得没边儿。
儿子建国是根正苗红的壮劳力,是老李家的香火,是她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宝贝疙瘩。
女儿招娣?不过是个赔钱货,是给儿子铺路的垫脚石。
为了给大儿子**在北京买套房,她掏空了一辈子攒下的血汗钱,连老伴儿偷偷藏着准备养老的棺材本都翻了出来。
**结婚,她前前后后帮衬了三次,第一次娶的媳妇嫌贫爱富跑了,第二次娶的媳妇生不出儿子闹离婚,第三次娶的城里姑娘,张口就要三金,她咬着牙去跟亲戚邻居借,才把事儿办利索。
后来孙子要出国留学,**舔着脸来要钱,说什么“妈,这可是您亲孙子,将来出息了,您跟着享清福”。
她信了,傻乎乎地把老家那套住了半辈子的院子给卖了,把钱全塞给了儿子。
那时候,女儿招娣来劝她,说:“妈,您留点钱给自己养老吧,哥他就是个无底洞。”
她当时怎么骂的?哦,她指着招娣的鼻子骂她白眼狼,骂她见不得哥哥好,骂她一个丫头片子懂什么传宗接代。
她还说,女儿是泼出去的水,将来老了,还得靠儿子靠孙子。
重男轻女的念头,在她脑子里扎了半辈子的根。
结果呢?
钱给了,孙子出国了,儿子**的脸也变了。
刚开始还偶尔来敬老院看她一眼,拎着一袋快过期的糕点,坐十分钟就走。
后来干脆连人影都见不着了,电话都不接一个。
她托敬老院的护工给儿子打电话,**在那头不耐烦地吼:“妈,我忙着呢!敬老院管吃管住,你还想怎么样?”
她想怎么样?她想有口热饭吃,想有人给她端杯热水,想生病的时候有人守着她。
可这些,都是奢望。
老伴儿就是被**活活气死的。
去年冬天,老伴儿肺气肿犯了,躺在床上喘不上气,她给**打电话,让他送老伴儿去医院。
**却说:“爸那是老毛病了,扛扛就过去了,去医院不得花钱?”
就这么扛了三天,老伴儿睁着眼睛,咽了最后一口气。
到死,都没等到儿子来看他一眼。
而她那个女儿招娣,自从结婚时她一分嫁妆没给,还把招娣打工攒的钱全拿去给儿子娶媳妇后,就再也没回过这个家。
逢年过节,连个电话都没有。
李桂兰有时候会想,招娣是不是恨死她了?
恨吧,恨也是应该的。
她这辈子,欠招娣的太多了。
胸口突然一阵剧痛,像是有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的心脏。
李桂兰眼前一黑,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她知道,自己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也好,死了,就不用再受这份罪了。
意识沉沦的最后一刻,她仿佛看到了老伴儿的脸,看到了招娣小时候怯生生喊她“妈”的样子,还看到了**那张贪婪的脸。
“我悔啊……”
一声长叹,消散在凛冽的寒风里。
……
“桂兰!桂兰!醒醒!你咋还睡呢?”
一阵急促的摇晃,把李桂兰从无边的黑暗里拽了出来。
她猛地睁开眼睛,刺眼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晃得她眼睛生疼。
鼻尖萦绕着的,不是敬老院的霉味药味,而是家里那熟悉的煤烟味,还有蒸红薯的甜香。
她愣了愣神,僵硬地转过头。
站在床边的,是她的老伴儿,老周!
老周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还是黑的,脸上的皱纹也没那么深。
他正一脸焦急地看着她:“你是不是又不舒服了?昨天就说头疼,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李桂兰看着老周那张鲜活的脸,眼泪“唰”地一下就掉了下来。
“老周……你没死?”
老周被她问得一愣,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胡说八道啥呢?我好端端的,怎么就死了?你是不是睡糊涂了?”
李桂兰抬手,颤抖着摸了摸自己的脸。
皮肤虽然有些粗糙,但并不像敬老院里那样,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和老年斑。
她又掀开被子,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关节虽然有些粗大,但还算灵活,没有那种枯树枝似的干瘪。
她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
这是她和老周住了半辈子的屋子,墙上还贴着年画,桌子上摆着暖水瓶,墙角的煤炉上,还坐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搪瓷缸子。
桌子上的日历,赫然写着——1995年,10月26日。
1995年?
李桂兰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惊雷炸开。
她记得这个日子!这一年,她正好五十岁!
这一年,老周还在机械厂上班,她也在街道的缝纫厂有份工作。
这一年,儿子**二十五岁,刚刚谈了个对象,正琢磨着要在北京买房。
这一年,女儿招娣二十二岁,在纺织厂当女工,每天起早贪黑地干活,工资却大部分被她以“帮你存着”的名义,拿走补贴儿子了。
这一年,她还没有掏空家底,还没有卖掉房子,老伴儿还活得好好的,女儿也还没有对她彻底寒心。
她……重生了?
不是做梦?
李桂兰狠狠掐了自己一把,钻心的疼传来。她激动得浑身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老天爷有眼啊!老天爷让她回来了!
回到了这个一切都还来得及的时候!
上辈子的惨状,一幕幕在眼前闪过。敬老院的寒风,老伴儿临死前不甘的眼神,儿子的冷漠,女儿的疏离……那些锥心刺骨的痛,像是烙印一样刻在她的骨头上。
她恨啊!恨自己上辈子猪油蒙了心,恨自己重男轻女瞎了眼,恨自己把一颗真心捧出去,喂了**那个白眼狼!
“桂兰,你这是咋了?别哭啊!”老周被她吓着了,连忙递过毛巾。
李桂兰接过毛巾,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看着老周。
看着老伴儿那张还没被病痛和愁苦折磨的脸,她心里一阵发酸。
上辈子,老周跟着她操碎了心,省吃俭用一辈子,最后却落得个被儿子气死的下场。
这辈子,她绝不能再让老周受那份罪!
还有招娣,她的女儿。
上辈子她亏欠招娣太多了,这辈子,她要把所有的爱都补给女儿!
至于**那个白眼狼……
李桂兰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像是淬了冰。
上辈子她掏心掏肺地对他好,换来的是什么?是晚年凄凉,是孤独终老。
这辈子,她要把这个白眼狼踹得远远的!他想白吃白喝?想掏空她的养老钱?想都别想!
她要把他从这个家里赶出去,把他吃进去的、喝进去的、用进去的,全都给她吐出来!
她要攒钱,要好好活着,要帮衬女儿。
相信啥都不如相信钱,相信啥都不如相信自己的女儿!
她就不信了,这辈子她好好疼女儿,老了还能没有个好下场?
“老周,我没事。”
李桂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激动和恨意,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我就是想通了一些事。”
就在这时,“哐当”一声,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个穿着皮夹克、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年轻男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正是她的宝贝儿子,**。
“妈!我回来了!”
**扯着嗓子喊,一脸的理所当然,
“我对象说了,北京那套房,首付还差五万,你赶紧把你那存折拿出来,给我凑上!”
看着**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李桂兰上辈子积攒了半辈子的怒火,“腾”地一下就窜了上来。
若是上辈子,她早就慌慌张张地去翻存折了。
但现在,她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五万?
她呸!
她的养老钱,她的棺材本,凭什么给这个白眼狼?
李桂兰缓缓站起身,目光如刀,落在**身上:“五万?我看你是想钱想疯了!”
**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妈会是这个反应。
在他的印象里,他妈从来都是对他有求必应的。
“妈,你说啥呢?”
**皱起眉,语气带着不满,“那可是给我买房娶媳妇的钱,将来你孙子还得在那房子里出生呢!”
“你的房子,你的媳妇,你的孙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李桂兰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从今天起,这个家,没有你能白拿的钱,没有你能白吃的饭!”
“你给我滚出去!”
